“你現在有什麼打算?”樂靈在他的身邊坐下,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們早已沒了最初的陌生。
向槐的簿脣上,勾起淡淡的笑,眼裏卻閃爍着冰冷的寒光,擺在身側的大掌,緩緩、緩緩的收緊。
“他既然如此盛情邀約,我怎好折煞程老爺的好意呢?”他打算去會會程貴,看他敢怎麼向他開口,說這等圖謀造反的大事。
“的確該去瞧瞧。”樂靈也認爲不該輕縱這等叛徒,再怎麼說,國泰民安的此時,爲何要發起戰事?
皇上雖然派出欽差來捉拿她,但平心而論,當今皇上體恤民情,減低賦稅,堪稱明君,底下的人圖謀造反,怎麼說都只是爲了一己之私。
“不妨先修書向皇上稟告,讓皇上多加提防,而你這個欽差大人,就先將緝拿詭影的事情擱下吧。”樂靈慧點的眸子透過長長的眼睫望着他,不是爲自己求情,只是事有輕重緩急。
向槐看了她一眼,眸中有着讚許的光芒。
雖然心裏對眼前的情況早有打算,她的建議也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但他仍對她迅速做出反應感到另眼相看。
“我還以爲這件事把你嚇壞了。”向槐微微一笑。
迎着那一笑,樂靈沒開口,只是垂眸,粉頰一紅,心中沒來由掀起一陣騷動。
這事是有嚇到她,但讓她愣怔不已的是,他向她提親這件事。
雖說,她是懷着詭計來這裏,但女兒家的虛榮心,她是有的。
被這麼一個相貌堂堂的男子求親,加上他欽差的身份,若非她自小是個孤兒,不知父母是誰,否則不管哪一家的父母聽到這樣好的條件,半夜也要將女兒送進門去。
但,在那股虛榮心平靜下來之後,她卻不覺得她被尊重了。
婚姻,是人生大事,但她對這件事所看重的,不是大門大戶,喫好用好的物質生活,她注重的是兩人的心靈相屬。
在這一點上,向槐不合格,他一點兒都不瞭解她,她甚至還是他誓言要擒捉到案的“詭影”。
所以,他們根本沒有未來。
這一點,再明確不過。
只是,縱使明白這一切,爲何在迎着他帶笑的雙眸時,她的心還會突地多跳了幾下呢?
纔回了拜貼,程貴馬上請人回覆消息,說敬候他的大駕光臨。
而隔天,時候未到,一頂軟轎就候在客棧門口,可見程貴的用心。
由於擔心樂靈的安全,他刻意讓她同行,把軟轎讓給她,自己騎着黑駒,從容悠閒的到了程府,門外已有人翹首等待,是程府的總管。
“向大人,老爺在百里亭裏設了宴,正候着大人您呢。”總管拱手傾身,正好奇着爲何他沒坐軟轎時,一名高瘦優雅的綠衣姑娘,掀簾走了出來。
“……”總管雖然有些喫驚,但仍露出合宜的笑容。
“這是我的義妹樂姑娘,適巧到這裏訪親,這些日子都在客棧裏,不知是否方便與我們一同用餐?”向槐明知故問。
“方便,當然方便,裏頭請。”總管笑着帶路走過迴廊,曾聽到不少風聲,說有個年輕姑娘總是陪在欽差大人的身邊,如今看來傳言不假。
向槐帶着樂靈跟在總管身後,兩人有默契的交換彼此的目光。
程府果然佔地遼闊,佈置得富麗堂皇,樓閣衆多,花木林立,雕樑畫棟,無一不展現出程貴的財氣逼人。
看來,程貴有的是錢,只不過,錢財不再能滿足他,他更想要的是“權”。
穿過幾個迴廊,總管停了下來。
“向大人,樂姑娘,老爺小姐就在裏頭候着,兩位請進,我去讓下人準備上菜了。”總管彎身之後告退。
小姐?
再一次,兩人的眉頭同時挑了起來,乍看之下,神色還有些相仿。
“看來,程老爺打的還不只一個主意。”樂靈輕哼,語氣帶着些微輕蔑。
“呵。”向槐不以爲意,早知道或許會有這等場面出現。“放心,只是來喫個飯而已。”
樂靈覷他一眼,看着他臉上篤定溫柔的表情,心裏驀地通上一把無名火。
“我沒什麼好擔心的,人家算計的可是你。”樂靈試着平心靜氣,反正這事跟自己沒關係,但……她發現有點難。
她本來就不是溫柔嫺靜的姑娘,她是爲了要隱藏她“詭影”的身份,所以才裝出溫柔嫺靜的模樣。此刻,她的心裏可有着滿滿的不屑,要她平心靜氣,可難了!
向槐沒有多說,一心想會會這欲謀反叛變的程貴,也沒多放心思在她身上,領着她朝百里亭走去。
一見到向槐,程貴就起身相迎,跟在向槐身後的樂靈,則是不着痕跡的往亭內瞧,果然有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正垂首揚眸,狀似嬌羞,實則一雙眼兒直盯着向槐看。
樂靈的心裏頓時湧上某種說不出的情緒,她努力不動聲色,扮演着“義妹”的角色,露出溫和的笑容。
“這位是……”程貴很快的發現樂靈,臉上一陣青白。
“這是我義妹,你應該聽說過她了。”向槐不會天真的認爲程貴這隻老狐狸,會沒有打聽到樂靈就睡在他房裏的事。
見向槐如此坦然,程貴也沒打算要改變主意,再怎麼說,自己不也是三妻四妾嗎?誰做大、誰做小都還不知道咧。
“是是是,原來是欽差大人的義妹。來來,一起坐、一起坐。”程貴招呼着兩人入座,還不忘給女兒使眼色。
“向大人,這是小女滿兒,從小就在家裏讀書、做些針線活兒的。今兒個我讓她出來見見世面,希望欽差大人不要見怪。”程貴把花容月貌的女兒往前一推,堆上一臉的笑容。
“滿兒叩見欽差大人……”程滿兒話才說完,就要行大禮跪下,向槐趕忙往前攙扶,唐突的握住了程滿兒的手。
“滿兒姑娘,這不是在堂上,你就別行此大禮了。”向槐堆上一臉笑,黑眸在見到滿兒之後就沒移開。
程滿兒自是能感受那樣灼熱的盯視,一張如花般嬌嫩的臉,倏地全紅了。
看着這情形,程貴笑得更是得意,以爲自己使的“美人計”奏效了,索性就讓程滿兒坐到向槐的身邊。
樂靈始終保持着僵凝的笑容,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向槐一張臉滿是笑容,像是真被程滿兒給迷住,一張俊臉笑起來俊美無瑕,幾能勾人心魂。
樂靈因爲那樣的笑容,美眸一眯,柳眉不禁一皺。
那明顯的笑意,讓她的心頭冒火,纖細的手將竹箸握得好緊,深怕一個沒有控制好,手裏的竹箸就要刺穿他那深邃迷人的黑眼。
做戲,是吧?
探探程貴的虛實,是吧?
照她看來,他簡直被那程滿兒給迷昏了!
“向大人、向大人!”樂靈連着喊了兩聲,才讓向槐轉過頭來。
“怎麼了?”向槐一副不太甘心被打擾的模樣。
“大哥……”樂靈輕柔喊道,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喊着這陌生的稱謂。但是詭異的是,她的脣邊甚至還噙着一絲笑,那甜蜜淺笑的模樣,比她臉罩寒霜時,看來更讓人頭皮發麻。
“別這麼盯着人家姑娘看,人家會害羞的。”而她,是會想殺人的!
向槐看着她的表情,眸底閃過一抹真心的笑,倒是沒意料到,她也會對他展露那樣的笑容。
“你喫醋了?”向槐是存心般,在大家面前直接問出了口。
樂靈一怔,瞪了他一眼,很乾脆的給了否定的答案。
“不是。”因莫名的氣極,樂靈忘了要“演”個溫柔嫺靜的姑娘,竟傲然的臺高她的下巴,毫不畏懼的迎向他詢問的眼,一臉的挑釁。“大哥官高位大,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氣宇軒昂,加上妻位虛懸,自然得早點覓得適合的賢妻。”
向槐濃眉微揚,眼底的笑意更明顯了。
聽她每一句話都在褒揚着他,但爲何他會覺得每一句褒揚的話語背後,都帶着一把刀,不停的戳刺過來呢?
只不過,兩人的你一言我一語,聽在程貴的耳裏,倒成了郎無意、妹有情,猜測大概是女方主動接近,但男方並不領情,於是他心裏的把握又加了幾成,笑容更加愉悅,甚至一點兒也不避嫌的主動介紹起來。
“大人,不是小民自誇,小女滿兒知書達禮,再加上從小教以三從四德,以安爲天……”程貴不停的說着。
“程老爺何不直接問向大哥,是不是打算娶您的女兒?這不是更乾脆?”樂靈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啊,這……”程貴幹笑兩聲,尷尬的看了向槐一眼。
“她年紀輕,說話唐突,得罪程老爺了。”向槐莞爾一笑,替她緩了頰。
“好說好說……”程貴只能笑臉以答。“來,滿兒,咱們敬向大人一杯。”
好酒好菜一盤盤送上,氣氛生熱絡,樂靈坐在一旁,覺得自己被冷落了。
她心裏彷彿被重重的壓上一塊石頭,聽着耳邊不間斷的談笑聲,她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