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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我家冬官》 / 衛小遊 / 第7章 / 共29章

“你想賄賂我?”

帶着淡淡笑意,坐在仲春庭院裏的春衫男子看着眼前來勢洶洶的少女。

她來時,他正撫琴,琴聲還未撩動人心,就教突然闖入的她給打斷了。

冉驚蟄剛回家門,身上青色官服還未及換下,一聽說鄰家長男在家,立馬殺了過來。

“我不是想賄賂你,我只是想問清楚,我家小雪是不是真的寄放了個男人在你家供養着?”

家人捎信告知她這個消息時,她差一點在上司面前失態地嚷出聲。

新帝已順利登基,公務暫時不那麼繁忙了,好不容易捱到下值,她借了匹馬奔回家來,一入門就聽說他已回到家……

“你就想問這個?”

春衫男子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撩撥着石几上的琴絃。

“只爲求一個答案,你願意將你素來寶貴的時間分給我一刻鐘,這難道不是賄賂?不,我不以爲。”

平時她躲他都來不及,幾曾像今天這樣自投羅網,還慈悲地允許他一刻鐘的時間把話說清楚。

那斷斷續續的絃聲十分惹人心煩,冉驚蟄倏地上前,袖中雙手用力壓住石几上的烏桐琴,豎起眉峯道:“不要曲解我的話意,我只是想知道,我家小雪是不是在你家東廂房裏養着一個男人?”

猛然對上男子有若春水的眸子,冉驚蟄先是兩眼圓睜,隨即又匆匆別開臉去。

他這張臉,看不得、看不得啊……

男子將她舉止盡數納入眼底,他身上一襲春衫春色撩人,讓這春日的庭院也暈染着撩人春息。

“且不論我家東廂房裏是否養着誰似乎都沒有違法行;更甭說東廂那頭是尉蘭的住所,屋裏養着男人這樣的話若傳揚出去,想必有損她的閨譽,所以,你怎能問我這種問題呢,驚蟄?”

“紀繚綾,你別跟我打哈哈,誰不知道你妹妹跟我妹妹交好,我只怕我家小雪做了蠢事,而你家尉蘭還幫着她引火!”

起初她也不相信有這種事,但許多風聲傳至耳中,說得繪聲繪影,甚至還傳出小雪與一名年輕男子同乘一輛馬車的傳聞……無風不起浪,想來這些閒話未必全是空穴來風。

就算是爲了安撫家人吧!

她得比其他冉氏先走一趟紀家,問清楚實際情況纔行;否則以其他人對小雪超乎想像的保護欲,只怕等冉氏大軍一到,紀家被夷爲平地,到時善後的工作還不是落到她肩頭上!

“小雪很蠢麼?”紀繚綾忽問。

“當然不!”驚蟄反駁。

“可我從你語氣裏感覺,你心中是這麼認定的。”

“小雪她只是不諳世故了一點,她可不蠢!”

“既然不蠢,那你何以認爲她會做出愚蠢的事情來呢?”

“我……這……”驚蟄被一路反問到答不出話來。

“說穿了,驚蟄其實打心底認爲,小雪是個令人煩惱的蠢蛋吧。”

“紀繚綾你胡說什麼!”

“我是胡說麼?”拂開曳地長袍站了起來,一襲撩人春日桃色衫的秀美男子不僅面若桃花,就連身上也透着若有似無的桃香。

那股伴着風吹來的隱約香氣,教冉驚蟄微訝。“你用了薰香?”

會認得這氣味,是因爲前陣子才收到一小盒紀家香坊的薰香。她雖然沒有拿來用,卻在打開香盒時,就自動記住了這特殊的氣味。

紀繚綾聞言,眉眼微微挑起,卻沒有直接回答,只道:“我是香坊主人。”

彷彿這句話就足以道盡一切。

“上回讓人給你送去的那盒香,合用麼?”他狀似不經心地隨口問起。

“我沒拿來用。”明知道是他送的,她怎麼可能還拿來用。

“爲什麼不用?驚蟄不喜歡那香的氣味?”

“我是個官人!”倘若在衣上或發上用了薰香,光是在春官府裏走動就會引來側目。再說,她若用了紀家香坊的薰香,豈不等於昭告全天下她冉驚蟄與他紀繚綾之間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糾葛麼?

“官人不能用薰香?”紀繚綾挑眉詢問。“我記得咱們皇朝冉氏應該沒有制訂出一條,爲官者不可薰香的禮文。”

“這跟禮文沒關係。”冉驚蟄解釋:“我只是不喜歡有人成天問我身上的香味是什麼味道。”

雖然跟她原本來意無關,但既然他提起了,那麼趁現在說清楚也好。

“順道請你別再送我一些,對我而言根本沒用處的東西了。上回把你那盒香轉送給一位同僚,他用了之後還問我哪裏有得買,我告訴他那是紀家香坊的薰香,結果他後來回我說,紀家香坊根本沒賣那種香。”

她蹙着眉又說:“還有上上回你送來的那塊布料,太花了,我轉送給另一同僚,結果她也問我哪裏有得買,我回她說紀家絲坊有,結果她跑遍了全京城的紀家絲坊,偏偏就沒見到跟那塊布料一模一樣的質地花色,弄得後來我這些同僚以爲我在戲弄他們,實際上紀家旗下商坊根本就沒有這些東西,還有上上上回……”

冉驚蟄細數紀繚綾歷年來的不當贈物,越說越氣悶,更覺得這男人沒事找事,專會給他添麻煩!

在一旁靜心聽着一連串抱怨的男子,原本聽見她將他的饋贈全轉送別人時,是有一點惱的;可到後來沒發現她居然能將他歷年來的贈物如數家珍,心裏惱意也就平消許多。

就這麼聽着她抱怨他、以及他送她的東西,不知不覺過了許久。紀繚綾不知該不該提醒冉驚蟄,起初,她允他的一刻鐘早已結束了。

他有耐心地等她抱怨完畢,結束後,還奉上一杯透香熱茶。

正覺口渴,冉驚蟄順手接過那杯茶飲了一口,茶汁入喉,只覺無比甘甜,毫無苦澀;再一口飲完熱茶,她竟不知自己是想問他這茶哪裏有得買,或者是該問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她的“勸告”?

“說完了?”紀繚綾眼帶笑意地問。

她略一點頭。將杯子放回石几上。

只見紀繚綾不知何時已命人將烏桐琴收起,石几上改放了一隻棋盤、一副茶具。

爲她重新斟上一杯茶,紀繚綾說道:“這是紀家茶坊今春剛摘取的新茶,驚蟄可是第一個品嚐到的人。滋味如何?”

“呃……還可以。”她嘴硬,不肯說那杯茶又香又甘甜。

“還可以?嗯。”那就是很不錯嘍。他理解地笑說:“對於你方纔的要求,老實說,我做不到。”

不待她反應過來,他又說:“一來,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未婚夫妻之間的饋贈本屬尋常,我沒有理由不送東西給你。”這話倒有幾分霸氣,與他眉間春水柔波迥然不同。

“再者,你同僚無法在紀家商坊裏找到同我送給你的物品,是因爲本來就沒有賣。”

“咦!沒有賣?”冉驚蟄詫異了。

紀繚綾美好的脣微微往上彎起。“是的,沒有。”

冉驚蟄怔了一怔。“爲什麼?”雖然她不愛用,但不代表那是不好的……事實上,就是因爲東西太好了,纔沒辦法用啊。

“爲什麼?”紀繚綾忍不住自嘲一笑。“僅只一件的物品,怎能販售。”

那原是特地訂製來送給她的,當然不能賣給其他人;然而這背後原因,他不想告訴她。

“只有一件?”爲這理由,冉驚蟄再次愣住,半晌,她回神過來,隨即告訴自己不可能……紀繚綾怎麼可能爲她做到這種地步,不可能……

見此,紀繚綾只是無奈一笑。

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啦!

“冉驚蟄,”他柔聲喚她。“什麼時候你準備好嫁給我,我隨傳隨到。”

然後,轟地一聲雷,原本戰力還不算太弱的冉氏之一,居然落荒而逃了。

甚至連他們原本爭執的問題,之一:冉小雪到底有沒有養男人?之二:冉小雪到底是不是個蠢蛋?諸如此類的事情都在紀繚綾的“柔情攻勢”下,無聲崩潰。

“繚綾大哥果然厲害。”始作俑者冉小雪躲在一旁觀看,從而得出此一結論。

紀尉蘭好笑地問:“頭一回是驚蟄出馬,下一回呢?”要是冉氏接二連三派人過來探查“姦情”,怕是很難再爲小雪掩飾的吧。

許是明白了這一點,紀繚綾略揚聲喊道:“小雪、尉蘭,來我這裏。”

兩名少女趕緊移步到紀氏家主面前,不敢稍有怠慢。

一站定,冉小雪不待紀繚綾開口,便搶先說道:“繚綾大哥無須擔心,小雪有分寸的。”

前陣子紀繚綾到外州巡視商行,不在家中,紀家主子只剰尉蘭一人,凡事好說好辦,沒想到他會提早回來,才入門就發現了石履霜的事情。

本以爲紀繚綾身爲家主,必定會反對家裏無端住進一個非親非故的男子;但紀繚綾回家後這幾日卻沒有讓人將石履霜攆走,甚至也沒去會一會家裏頭那個陌生人,可算是極有耐性。

雖說是好友尉蘭的大哥,可冉小雪不敢自認爲夠了解這位未來的姐夫。光看自家姐姐老是被他喫得死死的,就知道什麼叫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眼前這面若春風的含笑男子,不簡單,不簡單呀。

紀繚綾臉上果然沒有半點惱怒或憂心,只是看着小雪,帶趣地問:“聽尉蘭說,小雪替客人付了伙食費?”

冉小雪趕緊點頭。“嗯。石公子不是白喫白喝的,請繚綾大哥放心。”

紀繚綾當然知道這件事。早在知曉家裏頭多了個陌生人的當下,他已命人前去調查此人的身家背景。

石履霜原籍所在的青州,距離帝京甚是遙遠,短時間內,他派去的人還無法立即傳回訊息,但多少已打聽到此人在帝京裏的活動情況,知道他是一名落難舉子,這才容許他暫時住下的。

多此一問,不過是爲了提醒。

修長的手指撫了撫袖上的摺痕,他溫聲道:“小雪有權決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會干涉。但是,我有一個請求。”

雖說是“請求”,語氣也是溫和的,但聽入耳者,卻會忍不住應允他的所有請求,冉小雪也不例外。

“繚綾大哥請說。”

紀繚綾這才說道:“小雪支付給尉蘭的伙食費,往後改支付給我。”

“咦?”大商人紀繚綾會在乎這點小錢?

“從今天起,石履霜遷往西廂。此人喫我的、住我的,你知道我不隨便幫助人,一旦做了好事,必定要求回報。”

確實是紀繚綾的行事風格。冉小雪只能點頭應諾。

“所以,小雪可以繼續替石履霜付伙食費,而他在我紀家庇護下,有朝一日登第,也得還我一個人情。”看準石履霜前程可期,紀繚綾下此盤算。

“官商勾結這種事,我不做。”

不知何時被請來後院的客人一聽見紀繚綾的話,便直言拒絕。

兩名小姐幾乎是同時轉過身去,看着身着布衣、卻有一身才學的石履霜倨傲地站在花園入口。

紀繚綾特地讓家僕請客人過來,可不是爲了請他來賞早春花朵的。

也不動怒,他微笑。“不願官商勾結也是可以。但石公子住在我未出閣妹妹的苑落裏,有損她閨譽——”

“哥,如果你是要他以身相許,我可不允!”意會到紀繚綾想說什麼的紀尉蘭趕緊出聲阻止。

但紀繚綾只是對妹妹搖搖頭,笑着把話說完。

“尉蘭的意願我自是尊重,但你既已選擇不仕,此生最重要便是嫁得如意郎君。”他轉向石履霜。“石公子,你家世寒微,想晉身,唯有出仕。如今朝廷因新帝初即位,朝綱尚在整頓,但最晚不出三年,朝廷必會重新開科,屆時你是官,我是商,我要你記得今日我紀繚綾的恩惠,總有一天,你得回報我。”

“包括爲尉蘭小姐的終身大事負責?”石履霜諷刺一問。

“不必然是你。你入仕後,身邊必有不少優秀同僚可以介紹給尉蘭。”紀繚綾給的彈性頗大。“希望石公子能承我們兄妹這一份情。”

這麼光明正大的索取恩惠,大抵也只有商人出身的紀繚綾說得出口了,難怪姐姐從不曾在口頭上贏過他。

正當冉小雪如是想着,紀尉蘭已經忍不住抗議:“哥!你把我當成銷不出去的貨品啊?”

冉小雪噗哧一笑。說道:“不是的,尉蘭,繚綾大哥是知道你眼光高,看不上一般凡夫俗子,所以才爲你預作打算吧。”

否則以紀家雄厚的家產,尉蘭早就已經許人,哪還等得到今天。皇朝固然以十八歲爲成年之齡,但民間早婚者不在少數。

“是這樣麼?”紀尉蘭質疑地瞪着自家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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