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表演結束後,精力旺盛的團員便起鬨者要樂睇帶路,一夥人準備殺到士林夜市打牙祭,好好品嚐臺灣小喫,喫完還要找間夜店狂歡。
大夥兒更衣完畢準備離開國家戲劇院時,多麗傳話給樂睇。
“樂睇,有位貝先生在門口等你,他說他是你的朋友,你認識他嗎?”
樂睇見大家都好奇地望着她,便笑道:“也許吧?我的朋友很多,就不知道是哪位貝先生。”
多麗瞭解的點點頭,道:“那我轉告他你已經離開了,這樣好嗎?”
“麻煩你羅!”
那晚樂睇擔任地頭蛇與翻譯的任務,帶領一羣人浩浩蕩蕩的喫進夜市,等他們去射水球、撈金魚,還輪流玩起“太鼓達人”。
大夥有的喫又有的玩,覺得夜市真是棒到不行。
但卻沒有人注意到,帶頭的樂睇幾乎什麼也沒有喫。
離開士林夜市後,他們又打車前往夜店。
他們都是一羣舞者,聽見音樂都歡呼了一聲,自然地舞了起來,極具水準的舞姿只是小露幾手便吸引旁人的目光,成爲被包圍的中心。
樂睇卻不與他們共舞,她點了一杯伏特加加馬丁尼,與人羣隔離,獨自在吧檯啜飲。
不多時,一名男子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樂睇,主動過來搭訕。
“小姐,你好漂亮,穿着打扮也好有型,你說Model嗎?”
樂睇幾乎可說是在阿諾的夜店裏混大的,這世上大概已經沒有任何搭訕手法能令她驚訝,更何況是這種毫無創意的,所以根本不想搭理。
“我叫Steven,想跟你做個朋友,請問你怎麼稱呼?”
說完,還朝樂睇伸出手。
樂睇卻連看也不看一眼。
“走開。”
今天她的心情真的很差,這些人最好不要來煩她。
Steven嚇了一跳,沒想到樂睇看起來纖弱,說起話來卻這麼衝。
“小姐,我沒有惡意,既然出來玩,大家何不交個朋友?”
樂睇卻完全不給面子。
“走開!”
討了個沒趣,心底不爽也不敢怎樣,只好摸摸鼻子走開,尋找其他的搭訕目標。
那晚,大夥兒一直玩到凌晨兩點半才盡興而返,一同搭計程車回飯店。
他們一羣人一面說笑着一面往電梯走去,樂睇刻意與他們拉開距離,落在衆人身後,像個獨行俠。
但當她一踏進大廳,一種彷彿被誰盯住的感覺,使她不由警覺的抬首望去——
大廳一偶的沙發上,坐着貝一葦的身影。
忽然間,飯店裏的人聲彷彿都消失了。
她所有的感官只意識到他的存在。
那一瞬,她忽然恨起自己的不爭氣。
樂睇別開臉,原想當成沒看見的走過去,但貝一葦卻忽然站起,朝她快步走去,在經過她身邊時猛然鉗住她的手臂,不由分手的將她拉出飯店。
***
樂睇一路被面色陰沉的貝一葦拉到門外,塞進副駕駛座並扣上安全帶,然後看着貝一葦從車子另一側上車,發動引擎開車上路,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被挾持了!
“貝一葦,你要帶我去哪裏?”
“我只想要確保我們在談完話之前,你不會有機會掉頭就走。”
“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和他坐得那麼緊,他的氣息,他的動靜,令樂睇不由更加心煩意亂。
“有,我想弄清楚一件事——你昨天問的那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沒有隨團來臺灣巡演,你會試着找我嗎?
樂睇咬住下脣,別首看向車窗外。
“沒什麼意思,你就當我隨口亂問。”
“該死的,樂睇,回答我!”
樂睇被他莫名的怒火駭住,但隨之而來的怒氣湧上她的胸口——當初走的人是他,了無音訊的也是他,他憑什麼對她動怒?
“你要我說什麼?說我真的後悔過?說我真的試着找過你?還是說我很介意你和米雅一直保持聯絡,卻刻意遺漏我?”說到最後,她連聲音都在顫抖。
可惡!她爲什麼要接受他的質問?爲什麼要對他坦白真實的心聲?爲什麼他就不能給她保留一點尊嚴,非要她承認他早就知道的事實?
樂睇仰起頭,拼命想眨回眼裏的淚意,卻力不從心。
該死的,她纔不要在他面前崩潰!
“停車!馬上給我停車,我要下車!”她一面怒拍車門,一面去解安全帶。
貝一葦將方向盤一轉,踩下剎車,輪胎摩擦路面發出銳利的聲響,緊急在路肩停下。
“把車門打開——”
樂睇話未說完,貝一葦忽然傾過身來,將她牢牢按入懷中。
她愣了一秒,忽然像發了瘋似的推打他。
“不要,放開我!”
但是那分緊擁,始終不曾鬆手,他執着的緊貼住她的淚顏,不讓她迴避,不讓她揹着他傷心。
“樂睇……”他的聲音裏帶着某種痛楚的壓抑,“從瑟林離開之前,我曾給你留了張字條,字條上寫明我爲什麼必須立刻辦理休學,但在字條裏,我也留下所有可供聯絡的方式。”
貝一葦的話,讓樂睇的背脊輕顫起來。
“這三年來,我一直在等你給我一通電話,哪怕是隻字片語也好……可是我始終沒等到。”
樂睇閉眸,一串淚落下來。
原來,一直以來是她誤會他了。
就算分隔大半個地球,他們始終沒有背離這段感情。
他們只是短暫的錯過而已。
“我和米雅一直保持聯絡,只以爲她會向我透露你的近況,而那時你我之間僅存的聯繫。”
他剋制不了自己,就算無法再見面,也想知道關於她的一切,她在做什麼?過得好不好?是否還是一個人?
“老天,我真不敢相信!貝一葦,全校都知道我和米雅是死對頭,難道這還不能證明我和她之間的關係有多惡劣嗎?而你居然笨到相信她?!”她氣到捶他一記。
樂睇氣結的模樣,令貝一葦苦笑了下。
說真的,男人對這些事非常遲鈍,一直以來他以爲樂睇和米雅只是喜歡鬥嘴而已,若不是親眼看見米雅對待樂睇的方式,他也不會發現是米雅從中搞鬼,還一直對她心存感謝,連房子都能無償出借。
“如果不是昨天你問了那句話,我可能一輩子也想不通,爲什麼分別三年後再見面,你總給我一種想逃開的感覺。”他深深望進她眼底,“對不起,讓你以爲我不告而別。”
在他向她道歉的剎那,樂睇感到一陣鼻酸。
“貝一葦,你覺得這樣好嗎?分開了那麼久,我們還是最適合彼此的人嗎?我們不一定要勉強在一起,或許我們只是想要圓三年前未完成的夢而已——”
貝一葦卻打斷她,“樂睇,相信我,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你要什麼?”
“你,就只是你。”他捧住她的臉,她注意到他眼眶下寫着睡眠不足的暗影,與臉上疲憊的痕跡,但他的目光卻虔誠的令她爲之心顫。“你就是我唯一的渴求。”
這一刻,樂睇的離職全面棄守,發出一聲低喊,投入貝一葦的懷中。
貝一葦緊抱住樂睇,緊的彷彿要將兩人融爲一體。
他含着如釋重負的笑,在心中默默起誓——這失而復得的寶貝,他要珍愛一輩子,永遠也不要放手。
***
每個月的第一個週五,是貝家的“家庭日”。
在這一天的晚上,貝家的成員們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全部撇到一邊,乖乖回家喫團圓飯。
這一天的晚餐時分,貝家人圍着圓形餐座而坐,貝家的四個孩子——君頤、怡文、露琪、一葦,按照年齡大小,坐在他們從小到大不變的位置上,而貝家的三女婿韓兆堂,則坐在嬌妻露琪的對面、貝一葦與貝家的大家長貝德威之間。
坐在首座的貝德威,他的眉心微蹙,彷彿有什麼天大的困擾,他的視線在大女兒君頤和二女兒怡文之間遊移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
“唉~~”
“爸,怎麼了?”一旁的韓兆堂關切的問。
貝露琪抿着脣笑,“大概是老毛病又犯了。”
所謂的“老毛病”,倒不如說是貝德威的“宿願”——
自從老婆過世後,他將生活重心全放在兒女身上,一心巴望着他們能有個好歸宿、好姻緣,這樣他對老婆才能交代。
不過到目前爲止,只有老三露琪如願出閣,令他稍感安慰,老大、老二卻一點動靜也沒有,而她們兩人都已逼近三十大關!
“我說,君頤啊……”
來了!貝家長女翻了個白眼,知道自己第N度成爲標靶。
“什麼事,爸爸?”
“女孩子對工作有熱忱是很好,可是再過兩個月,你就滿三十了那……”
“三十歲有什麼不好?”
“這個……女人過了三十,選擇性會變少。”
超自信的貝君頤絲毫不以爲意的說:“爸,你別操多餘的心,你女兒我行情還是很好的。”
貝德威一時語塞。
這話一點也不誇張。
年齡二十九歲又十個月的貝君頤,打小就是美人胎,小時候是小美人,長大後理所當然變成大美人,打從她上幼稚園起,追求者可是從來沒有間斷過。
“對呀!爸,你一點也不必爲大姐擔心!”怡文笑道。
“我怎麼能不擔心?你們知不知道,最近雷家——”
“噓、噓~~~”貝怡文、貝露琪有志一同的噓貝德威,就怕貝君頤聽見“雷”這個字又要變臉。
“沒關係,讓爸爸說。”貝君頤放下刀叉,優雅地拿起高腳杯啜了一口氣泡礦泉水,“爸,你說雷家怎麼樣?”
“雷氏夫婦很積極的幫雷明彥介紹相親物件,聽說最近明彥和某食品集團的二千金走得很近,兩人常常一塊去看畫展、聽音樂會,雷氏夫婦還告訴我說,看樣子好事應該近了——”
“啪”的一聲,伴隨一陣玻璃破裂與驚呼聲——是的,貝君頤再度把高腳杯掐斷了。
“大姐……”怡文擔心地問:“你的手有沒有怎麼樣?”
“放心,我好得很!”其實貝君頤心裏真正的想法是——雷明彥那傢伙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見異思遷?!
“大姐,你真的沒事嗎?”露琪不放心的問。他總覺得大姐的臉色一陣白、一陣青的,看起來好可怕喔!
“哦呵呵呵~~我會有什麼事?當然沒事!雷明彥要跟誰交往是他的自由,大家不要再談他了,喫飯喫飯!”
旁觀一切的貝一葦,則是在心底默默嘆氣——究竟要到什麼時候,大姐才肯面對自己對雷明彥的感情?
貝德威本想利用雷明彥“刺激”大女兒,不過在君頤“發飆”後,德威不敢再提半句,只好轉向二女兒下手。
“我說,怡文啊……爸爸有個老同學,他的兒子最近剛從美國唸完碩士回來,你要不要——”
“不要。”貝怡文話沒聽完,就立刻拒絕。
“但是對方條件真的很好——”
“不要。”
“你真的不考慮——”
“不要。”怡文斬釘截鐵地道:“反正不管我跟誰相親都不會成功,所以我已經放棄了。”
嗚……貝德威真想痛哭。
他只不過是希望女兒能有好的姻緣,這樣又很過分嗎?爲什麼事情偏偏不能如願?
韓兆堂見岳父大人如此沮喪,沮喪到連飯也不想喫了,想了一想後說道:“爸,我帶了一瓶上好的白蘭地過來,不如我們一起喝吧?”
“好……”
說着,垮着雙肩的貝德威就要和女婿一同離席。
一直沒說話的貝一葦忽然開口——
“等一下。”
“一葦,怎麼啦?”貝德威無精打采的問兒子。
“我有件事想要趁今天宣佈。”
“什麼事這麼慎重?”貝君頤看出弟弟的表情不同於平常。
所有人都將視線集中在貝一葦臉上,害他不自在的乾咳了下。
“我有喜歡的人了。”
沉默。
三秒鐘過後,貝德威好像中了樂透一樣跳起來。
“真的?是誰?”
“她叫裴樂睇,是諾夫斯基舞團的舞者。”提起樂睇,貝一葦的目光柔了。
“我知道她!”怡文忽然叫道:“她是最被看好的現代舞明日之星!”
“諾夫斯基舞團……是不是最近在臺灣演出、並造成一陣現代舞風潮的舞團?”露琪問道。
“是的。”貝一葦帶着笑意回答。
“難怪你這陣子天天往國家戲劇院跑,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貝君頤揶揄弟弟。
“那位裴小姐這麼優秀啊?”貝德威笑吟吟的問。“你們怎麼認識的?”
“在瑟林唸書時認識的,也算是相識很久了,直到最近纔開始正式交往。”
“這種好事怎麼不早點講?”貝德威樂得紅光滿面,重重拍了下兒子的肩,“既然如此,找一天請那位裴小姐來我們家喫飯,大家認識認識啊!”
“好,我會轉告她。”
“好,好極了!”心情很好的貝德威重新入席,並且拉開嗓門喚着,“王嫂,王嫂!”
“欸。”王嫂從廚房裏走出來。
“先把桌上的碎玻璃清一清,再去拿瓶香檳過來,家裏有好事不喝香檳慶祝怎麼行?哈哈哈……”
***
羅曼、諾夫斯基舞團連續四場的演出,獲得了熱烈的迴響,所有的電子、文字媒體都一窩蜂的報導這件文藝盛事,讓舞團的知名度更上層樓。
但是,沒有人知道,爲什麼諾夫斯基的臉色,卻是一天比一天更難看。
除了樂睇。
第四場演出結束後,樂睇又被叫到休息室。
樂睇這幾天的表演不管有多努力,諾夫斯基總是不滿意,她下舞臺後沒有一天不捱罵,這次她已有心理準備,老師將她找去,肯定又有一頓好罵。
當她踏進休息室,樂睇愣了一下。
原以爲會如往常只有自己和諾夫斯基,沒想到今天又多了一個人,那是在“愛”這臺舞作裏,擔任“白色”一角候補舞者伊琳。
伊琳看見樂睇進來,緊張的對她點了點頭,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全然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叫到休息室來。
諾夫斯基背對她們許久,始終不發一語。
就在她們快要因爲那僵持到氣氛而胃痛時,諾夫斯基終於打破沉默——
“明天是臺北場次的最後一場,才明天開始,由伊琳取代樂睇的角色,臺中和高雄的表演樂睇也不必隨行。就這樣,你們可以出去了。”
這表示……她被換角了!
“老師!”樂睇喊道。
諾夫斯基猛地轉身,挑高了花白的眉。
“怎麼?我說的話有哪一個字你聽不懂的?”
“爲什麼?我想知道爲什麼?”
雖然樂睇強自壓抑,但憤怒與不服氣仍寫在她的臉上。
諾夫斯基看了伊琳一眼,以下巴朝門口一揚。
“是,老師。”伊琳帶着既驚喜又不敢置信的表情退了出去,她已經迫不及待要和其他團員宣佈這個大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