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下去,恐怕要撤離前島了。”
聽見市舶司這麼說,敖慶憶起了主子剛纔說過的話。
“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真是可怕的人。”敖慶咕噥,繼續高喊:“快點把貨都裝上拖板車,目標主島!”
“這麼多東西,主島可能沒地方放。”
“那就堆到玉屋、仙居和龍泉,以及所有可以堆放的地方,有任何問題,玉爺會負責收尾。
“浪來了!浪來了!”
“快抓住能抓的地方!小心,不要被沖走了!”
敖慶望向正前方,高得不可思議的大浪眼看就要拍打上岸,他想也不想,一手護着拖板車,一手抓住房柱。
洶湧的海水灌頂,在迎接強力的水流後,敖慶睜開眼睛,發現材料幾乎脫離拖板車,隨水流漂浮,他暗喫一驚,想也不想的放開抓住房柱的手,游過去護着材料。
等水退了以後,他發現自己沒被衝離海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快看啊!玉爺的船不見了!”
“什麼?”敖慶慌張的抬起頭,在不平靜的海面尋找東方騰所在的那艘貨船,“找到了!在那裏!”他指着在海上載沉載浮的貨船。
“怎麼會漂到那麼遠?”
“怎麼辦?敖爺,要去救他們嗎?”
“那還用說?!玉爺在那艘船上啊!”敖慶怒吼。
“但是海況這麼差,要是去救玉爺,連我們都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就是啊!還是趕在下一波大浪來之前,快點把玉爺搶救下來的東西送回主島吧!”
敖慶沉默不語,又開始猶豫。
“沒錯,這纔是玉爺交代的事。”
幾個船員互相應和,趁着敖慶沒有反應,加快腳步,打算把辛苦搶救下來的貨物運送到主島。
這時,敖慶動了,往和其它人相反的方向前進。
“敖爺,你要去哪兒?快回來啊!”
“別再過去了,那裏很危險。”
到底是跟在敖慶底下做事,這麼久以來早已培養出生死患難的情誼,無法對他接下來要做的事置之不理。
“沒關係,你們不用跟來。”敖慶找到牽引船,解開繫繩,並對其他船員說:“我一個人去也好,因爲到死跟着那個人是我從很久以前就決定的事。”
“貨艙進水了!”
東方騰好不容易把那名船員抓回船上,卻聽見了這個噩耗。
他們正在海上載沉載浮,強風巨浪使得貨船無法順利開進港口,現在又可能因爲剛纔的大浪而有所損傷……爲了貨物,你寧願冒生命危險?你很可能會被海浪給捲走!
唉,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都被她說中了。
“玉爺,貨艙破了個大洞,海水不斷的湧進來,這下該如何是好?”
“繼續這樣下去,我們不是被衝到外海,船覆沒而死,就是在那之前先被海浪打翻!”
“玉爺,你說該怎麼辦纔好?”
“我也不是神啊!”眼前的情勢令東方騰喃喃自語,下一瞬,他勉強打起精神,“把貨物都丟了,減輕船的重量!”
“咦?但這些貨物都是你辛苦弄來的……”
“我說,把貨物都扔到海里。”
船上還有這麼多人,他不能爲了那些東西,犧牲不顧一切的跟他上船的人。
但是,沒有人敢動。
東方騰大步跨進貨艙,用力拖出一個貨物,往海里扔。
有時候,親自做比嘴巴說更有用。
懼於他的氣勢,以及求生的渴望,船員們終於開始遵照他說的話行事,可是沒人敢和他對上眼,大家都默默的做着相同的事。
“不用感到抱歉,是我要你們上來幫忙的,自然有責任把你們帶回去。”把最後一件貨物扔進海里後,東方騰這麼說,即使他現在也還不確定能不能回去。
“玉……玉爺,我會一輩子跟着你的!”
“還有我!”
“我也是!”
船員們紛紛開口,對東方騰獻出最大的忠誠。
幾句話便能收攏人心,始終是他擅長的手段,不過這一次他是真的這麼想。
“這些話,等我們都活着回去再說吧!”東方騰露出苦笑。
雖然氣他不肯聽自己的話,奧莉薇亞在東方騰走後沒多久,開始來回踱步。
“伯爵,我看你還是先坐下來吧!”沈令月邊說邊大啖敖紅差人準備的料理。
在她心中,東方騰比應天帝還要無敵,貨船這點小事一定馬上就能解決。
“你一點都不擔心?”奧莉薇亞停下腳步,向來冷靜的表情變得僵硬、嚴厲。
“如果是別人的話。”沈令月歪了歪頭,“至於玉爺,根本不用擔心。”
“但他也是個人。”奧莉薇亞走向大門。
沈令月慢了半拍,抬起手,做出攔阻她的動作,“伯爵,你要去哪裏?”
“還用問嗎?”奧莉薇亞傲慢的撂下話,提起裙襬,奔向海港。
“唉,我的工資要飛了。”沈令月不具惡意的埋怨,放下筷子,追了出去。
兩個女人一前一後來到港口,看見眼前的景象,不禁傻眼。
“這是……怎麼回事?”沈令月呆呆的問。
連續被兩波海浪衝擊,港口亂成一片,來不及離開的人畜倒的倒、歪的歪,貨物散落一地,嘶吼聲此起彼落,情況慘不忍睹。
“玉爺呢?”沈令月開始尋找東方騰。
奧莉薇亞同樣四處張望,但是目標不同。
她早已快速的看過一遍,完全不見東方騰的身影,所以要找發號施令的人,那人一定會知道他的下落。
不一會兒,她注意到前方有一場爭執。
“敖爺,不可能的,你別再試了。”
“是啊!這種風雨,出不了海的。”
“你們快點回去搬運貨物,務必確定岸上的貨物都完好如初的送回主島。”
“你們!”奧莉薇亞氣勢如虹的走過去,在幾個拉拉扯扯的男人面前站定,大聲喝道:“你們誰知道東……騰玉在哪兒?”
“你是?”因爲牽引船被大浪衝刷,撞擊到岸邊,船身破碎而無法出海的敖慶打量着她。
“奧莉薇亞.歌芙.沃勒。”她報上自己的名字,隨即又問:“有誰知道騰玉現在在哪裏?我要找他。”
“你急着找玉爺,有事嗎?”
“我急着找他,想要確認他平安無事。”壓抑不住心底的不安,奧莉薇亞的嗓音拔高。
差點跟丟奧莉薇亞,沈令月急忙跑過來,“伯爵!你不要亂跑,否則我無法對玉爺交代……”
“你是玉爺的技師。”敖慶認得沈令月,只是不熟,也不知道她的名字,“那麼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忠犬伯爵了。”
東方騰這陣子老愛把“忠犬伯爵”掛在嘴邊,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最近感興趣的對象是誰。
“是沃勒伯爵。”奧莉薇亞冷靜的反駁。
“玉爺上船搶搬貨物,沒想到被大浪卷出港口。”敖慶臉色難看,伸手指着遠處。
奧莉薇亞的心狠狠一抽。
他怎麼會在船上?!
“在哪裏?”沈令月急忙追問。
在他們的視線範圍,除了陰晦的天空和高漲的海潮,什麼都看不見。
“衝遠了,我打算出海去找他們。”敖慶尋找着能出海的船,但是原本停靠岸邊的船隻不是被捲走、被破壞,就是不適合一個人掌舵。
“現在根本沒有船能讓你開出去,敖爺,還是留在岸邊,等海況好一點再去。”一干船員又開始勸阻。
“玉爺還在船上,你們怎麼不把他帶回來?”沈令月氣沖沖的質問,“如果你們早點把他叫回來,又怎麼會弄成這樣?”
現在可好了,他們的主子在海上漂流,生死不明,甚至無法確定船沉了沒有!
敖慶不打算辯解,看中了一艘小船,立刻奔了過去。
其它人爲了阻止他和看情況,也跟了上去。
不理會他們,奧莉薇亞定定的站在岸邊,風雨飄搖中,一抹紫羅蘭色的身影不惹眼,卻深刻得令人難以忽略。
“現在的海況,你出海也沒用。”背對着他們,她的聲音完全聽不出情緒,只有她曉得自己並不如表現出來的平靜。
胸口很緊,但是在那股緊窒之下,又感覺空蕩蕩的,彷彿有什麼東西沒有歸位,心虛又不安。
她到底說了什麼?
要他別再回到自己的面前?結果他真的被海浪捲走了?
爲什麼她要那麼說?爲什麼不多勸他一會兒?
奧莉薇亞滿心懊喪,後悔自己不經大腦說出口的話,想到他可能真的回不來,心頭撕扯的痛楚讓她幾乎哀鳴出聲。
無法忽略的情感和惶恐溢滿心頭,她只得強逼自己鎮定。
“喂,快看那邊!”有人指着大海的某處,大聲吼叫。
瞬間,所有的人都看着同一個方向。
幾乎成爲一個小光點的船在搖晃着。
“老天!他們起火了!”
“起火?”沈令月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那艘船上載的是什麼?”
敖慶想了想,驚呼出聲,“船上有從伊革羅斯運來的煤油。”
完了,油火不能被水澆熄!奧莉薇亞惶惑的想着,不祥的預感擄獲了她,讓她不寒而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