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周芷寧的突發狀況,郵輪急駛回港,尹景東也陪她坐上等在港口的救護車,前往醫院。
做完X光、超音波等等檢驗後,周芷寧已被折騰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不想讓她待在吵雜與紛亂的急診室,尹景東立即申請VIP病房,在牀邊絞盡腦汁說着笑話逗她開心,始終牢牢緊握她的手,一秒也不放。
周芷寧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
她只記得劇痛漸漸減緩時,窗外天空好像也露出魚肚白。她大膽地將尹景東的手拉過來枕在自己頰邊,貪戀着那股暖度,安心地閉上眼,之後的一切,她全部不記得了。
當她再度睜開眼,窗外陽光燦爛,尹景東依然坐在牀沿,手仍借她枕着,姿勢和她睡着前一模一樣。
“還痛嗎?”
一見她清醒,尹景東立刻擔憂地問。
“嗯。”
她才輕應一聲,就瞧見他起身要去找醫生,趕忙接着說:“不過只剩一點點,好多了。”
“真的?”尹景東揚眉,懷疑她只是想讓他放心。
“真的。我最怕痛,受不了絕對不會忍耐不說。”周芷寧心疼地看着他眼下的陰影。“你一直守着我,都沒睡?”
他點點頭,開玩笑地說:“要是用這種坐姿睡着,你搞不好會被我壓扁。”
“我沒那麼脆弱。”話剛說完,她又難掩忐忑地問:“檢查報告出來了嗎?我得了什麼病?嚴重嗎?”
尹景東以笑容安慰她。“放心,不是什麼大病,只是腎臟裏有一顆小結石,引起腎臟發炎,你纔會覺得疼痛。”
“要開刀嗎?”
她白了臉,彷佛已經看到自己躺上手術檯的恐怖景象。
“不用。”他看得出她真的很害怕。“醫生說了,因爲結石還很小,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機率會自然排出,目前先採取保守療法和密切觀察,再不然也只需要以體外震波碎石術碎石,不必開刀。”
“你沒騙我?”
這下,換她懷疑他是安慰她了。
“騙你的是小狗。”
他這麼一說,周芷寧總算笑了。
“那我什麼時候能出院?”
“等你點滴吊完就能出院,不過下禮拜還得回診。”
她看了一眼點滴袋。“看來還要待上幾小時。”
“對了,你二哥來看過你,半個小時前剛走。”
“你通知我家人?”
他搖頭說:“他剛好打電話來找你,所以我老實告訴他你送急診,你二哥說不必再通知其他人,所以你孃家那邊只有他過來。”
“那就好,一點小病用不着小題大作。”
她最近很怕看見孃家長輩,他們一見面就問她懷孕了沒?好像巴不得她能立刻生個尹家繼承人來穩固元配寶座,讓她壓力龐大。
唉,她才嫁過來五個月,又不是五年。
何況,她要是真的懷孕,公公非但開心不了,恐怕還會當場嚇昏吧?
雖然……她還真的很想生個和身旁男人一樣善良、體貼的兒子……
“怎麼了?”尹景東被她專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沒有,我只是想看着你而已。”她想起發病時他說過的話,臉龐微微泛起紅暈。“以後在私底下,我可不可以不要喊你‘大哥’,喊你的名字?”
“可以。”他捨不得拒絕她。
“景東。”她好高興地喊一聲。
“嗯。”
“景東。”
“嗯。”
他忍不住笑了。
周芷寧愛戀地凝望他溫柔的笑,彷佛感覺得到從胸口不斷滿溢而出的愛意,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滑過他濃密的眉、高挺鼻樑,然後落在那雙略顯乾澀的脣瓣,不捨地來回輕撫。
“好喜歡……”
她失神地輕喃,偏偏一個“你”字說不出口,卡在咽喉。
尹景東看出她的痛,將覆在脣上的纖指拉下,緊緊握着,卻也和她一樣,不敢說出心中的愛意。
兩人都明白,只要說出口,甜蜜的曖昧便會成爲殘酷現實,排山倒海的反對聲浪逼着他們非要面對不可。
“景東,你可不可以再抱抱我?”她渴望再度感受在他懷中的溫暖。
“嗯。”
他彎下身,像抱着稍稍用力就會受傷的珍寶,小心翼翼、輕輕柔柔地擁着她。
“會痛要說。”
他擔心她的身體承受不住。
“會痛……如果你不抱緊一點的話。”
尹景東本要鬆手,聽她那麼一說,只能苦笑着將懷中的人兒密密緊抱。
“你很淘氣。”老是捉弄他。
“你不喜歡?”她問着,有些擔心。
“……很喜歡。”他將臉埋在她頸側。“有生以來最喜歡。”
周芷寧聽懂他的話,忍不住溼了眼眶。
是嗎?自己是他有生以來最喜歡的女人啊……
那他還真倒黴。
和她一樣倒黴。
全世界那麼多人,獨獨愛上不能愛的那一個,自討苦喫。
可是,因爲有人陪着自己喫苦,苦也變成甜的,只是多了一分爲對方的不捨——因爲自己心頭的那根刺,也同時刺着他的,連痛,都得一起做伴。
這個莫名其妙的三角習題,真的無解嗎?
周芷寧在心中默問,耳邊卻傳來了一陣音樂。
“抱歉。”
尹景東連忙起身,從口袋裏取出響個不停的手機。
“喂……真的?!”
周芷寧看着他面露驚喜,正猜想發生了什麼好事,卻見他的視線投過來,愣愣地望着自己,表情忽然有些僵硬,還隱約多了一絲惆悵。
“呃,她沒事,晚一點就能出院了……好,等您到了看是什麼情況再告訴我……好,再見。”
“爸打來的?”
“嗯。”
周芷寧看着他怪異的神色。“爸說了什麼?爲什麼你一下子高興、一下子又好像……有點不知道如何是好?”
尹景東凝望她幾秒,考慮一會兒才坐回牀沿,大掌覆上她的手背,露出一抹帶着哀憐與苦澀的笑意。
“醫院通知我爸,南鋒已經恢復意識了。”
★★★
婚禮後五個月零二十七天,尹南鋒奇蹟地甦醒了。
除了因爲臥牀太久,必須復健才能恢復行動自若,他並未喪失任何能力,聰明的腦袋也沒有閃失。
他沒遺忘任何人事物,醒來以後,也沒問過“我爲什麼會在這裏”的廢話,只是皺眉說了句——
“公司倒了沒?”
尹父很快將自己懇求大兒子代替迎娶周芷寧,解除公司危機的計劃告訴小兒子,但是尹南鋒聽完,不僅沒有鬆一口氣,反倒是緊蹙雙眉,不知道爲什麼,隱隱覺得不安。
不過,既然知道有個“分身”幫忙穩定人心,公司沒什麼大問題,尹南鋒也就安心地繼續待在醫院療養,等體能恢復到最佳狀態再出院。
醫生安排每天覆健一小時,他主動加爲兩小時,再請專屬營養師爲他調配快速恢復元氣的餐食,務求在最短時間內將身體調整回最佳狀態,還把病房充當辦公室,用一臺筆電幕後操控公司營運,分分秒秒都不浪費。
“有需要那麼拚命嗎?”
尹景東一進病房,二話不說便走到牀前,將弟弟擱在桌上的筆電合上。
“我還沒存檔——”來不及了。“哥!”
“叫神也沒用。”
尹景東把手上的保溫鍋擱在桌上,筆電擺到牀尾,才脫下遮掩用的連帽外套。
他從公司回家拿了芷寧燉煮的人蔘雞,隨即趕來醫院探視弟弟。
爲了避免被熟人認出,進病房的一路上始終拉低帽檐、低調再低調,真覺得自己是來作賊的。
“嘖,真的好像在照鏡子一樣。”尹南鋒看着大哥,忍不住發出驚歎。“哥,你假扮我真的好像複製人,難怪沒人認得出來,我看以後我忙得分身乏術就找你‘代班’,可以輕鬆一點——”
“你想得美!”尹景東立刻回絕。“坐上你的位置,我更加明白自己不是從商的料,你還是快點康復,早點跟我換回來,讓我少作幾次被財務報表壓死的惡夢纔是。”
“呵,有沒有那麼誇張?”尹南鋒笑着拍拍大哥的臂膀。“知道了,沒看我努力做復健,連醫生都以神速來稱讚我的復原能力嗎?我們很快就能各就各位,我回去抱老婆,你就回美國去抱你收藏的那堆石頭嘍!”
抱老婆……
尹南鋒無意的玩笑話,像把刀狠狠砍在尹景東的心上。
他無法不去想像芷寧被弟弟抱入懷中的情景,可光是想像,嫉妒已經幻化成巨蟒,將他的心緊緊勒到幾乎快爆炸——
但他只能任由妒意侵蝕、折磨,沒有任何立場反駁,因爲芷寧確確實實是弟弟的妻子,抱了她的自己纔是混蛋!
“哥,你怎麼了?是不是累壞了,身體哪裏不舒服?”尹南鋒留意到大哥有些鐵青的臉色。
感受到弟弟出自真誠的關心,尹景東的自責更深。
“沒事。”他勉強擠出一抹笑。“先別聊了,今天芷寧燉了人蔘雞,我特地拿來,快點趁熱喫。”
“好啊。”尹南鋒聞着鍋蓋掀開後傳來的美味,面露微笑。“沒想到她還挺賢慧,早上上班,晚上還會下廚爲老公燉補品,娶到這種老婆還真不錯,對吧?”
“嗯。”他心頭又中一箭。
“大哥,雖然你沒提,但爸跟你說了我和周家只是策略聯姻,周芷寧應該也跟你說過婚前契約的事,是吧?”
尹景東點頭承認。“提到這件事,你實在做得太過分了,怎麼可以爲了發展事業和沒有感情的陌生人結婚?要不是你現在是病人,我早就痛罵你一頓、再揍你幾拳!”
“我想也是。”尹南鋒乾笑。“現在想想,這幾年我好像鬼迷心竅,一股勁往前衝,只想做到第一,從沒想過腳下踩了誰、又傷了誰……這回車禍,搞不好就是集衆人的怨念——”
“別說了!”尹景東聽了也難過。“你知道錯了,將來就不要重蹈覆轍。這回車禍重生,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以後做事多設身處地爲別人想一想,更重要的是,多爲你自己想一想,成功雖然不錯,可是身體健康和你的幸福更重要。”
“知道了,感覺你更像我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