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靜巷弄一角,有間行家才知曉的極品咖啡館,黃牆藍門上掛着原木招牌,上頭簡潔刻着“Remember”,外圍圈繞着青銅鍛燒成的美麗藤蔓,再無多餘贅飾。
周芷寧坐在店內靠窗角落,窗外灑進陽光,她的心底只有層層烏雲籠罩,悶得教人透不過氣。
今天早上,她和尹南鋒去戶政事務所辦理結婚登記,雖然婚禮還沒舉行,但法律上她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尹太太”,再無反悔餘地。
望着正在招呼熟客,暫時無法分身招呼她的咖啡店老闆,也是她最喜愛的二哥,她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
從小到大,二哥向來最疼她、最明白她因爲家人重男輕女受的苦,他答應過等他有能力工作、買屋,一定會帶着她一起離開周家。
但是誰也想不到,二哥大二時愛上了學妹,等她一畢業便求婚,原本應該是開開心心的喜事,但奶奶請徵信社調查女方家世,發現經營髮廊的親家母,年輕時是酒國名花,離婚多年不知去向的親家公,早年更是頻繁進出監獄的煙毒犯。
可想而知,奶奶和父親立刻反對到底,甚至不惜搬出斷絕關係的爛戲碼,二哥卻毫不猶豫地選擇愛情。
即使如此,二哥也沒忘記對她的承諾,笑着保證他買屋,一定立刻接她過來。
可惜命運捉弄,二哥離家和未婚妻同住的當天,路程遇上司機酒駕逆向衝撞,來不及過門的二嫂當場香消玉殞,腦部受到撞擊的二哥昏迷一個多星期,醒來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當時,她在病房強顏歡笑,回家立刻崩潰大哭,從小到大頭一回反抗威權,歇斯底里地痛罵奶奶和父親的殘忍、無情,求他們從此別再反對二哥,讓他依自己的想法而活,她願意順從他們任何事,否則別怪她不顧養育之恩也要叛離這個家。
那一次,向來和她不對盤的大哥居然挺身而出,爲她捱了父親呼來的巴掌,還贊同她的意見,幫忙說服奶奶和父親,二哥才得以在恢復健康後,照自己的願望開了這間咖啡館,過着平淡卻自由的日子。
值得慶幸的是,二哥至今沒想起任何傷心的事,他知道的一切全是她刻意選擇再告知的美好回憶,爲了守護二哥此刻的寧靜與快樂,她絕不能冒着讓他記起往事的風險,爲了自己的婚事和家人起爭執,所以,她只能撒下善意謊言。
忍住心酸的淚意,周芷寧硬擺出看似幸福的盈盈笑容,沒忘了自己要給二哥“驚喜”,告訴他,自己閃電結婚了,對象是她一見鍾情的男人……
“噯,我每次來二哥店裏都好想賴着不走,比待在家裏舒服多了。”
十五歲的周可妤支手托腮,懶洋洋地靠在吧檯,穿着粉紅布鞋的雙足有一下沒一下地敲點地板。說完,她將視線由窗外收回,落到坐在自己對面的姊姊身上。
“大姊,別笑了,看你笑我更心酸。”
她皺皺鼻,小手誇張地往胸口一揪。
“雖然今天只是登記,還不用同住,可是婚禮已經決定在半個月後舉行,到時候你就要搬去跟一個陌生男人住,和他生兒育女,我光想就覺得噁心又可怕!要是我,一定馬上遠走高飛,躲個十年不回家!你的心情應該和我差不多才對,不要逼自己笑了。”
哪有人今天相親、後天登記結婚的?換作是她,不管爸媽怎麼說,她不嫁就是不嫁,被逐出家門也無所謂,休想拿她做聯姻的籌碼!
可是大姊答應了,還嫁得很乾脆,不哭不鬧,完全不像是被逼婚的新娘子。
要不是自己還算了解大姊,確定像尹南鋒那種獨斷專橫、連婚姻都能拿來交易的大男人,絕對不是大姊的菜,恐怕還以爲大姊是被男色所迷,對人家一見鍾情,才嫁得那麼爽快。
“我沒事,不用擔心。”周芷寧端起水杯,淺飲一口。“二哥來了,別多話。”
周品傑端着咖啡和蛋糕過來,注意到小妹突然捂嘴的奇怪動作。“你們兩個在聊什麼祕密,怎麼我一過來就不說了?”
“哪有什麼祕密,我在笑可妤早上喫了芝麻糊,結果牙縫塞了不少。”
“嗯、嗯。”周可妤不計形象,配合地又舔又吮。“二哥,你看看,還有沒有黑黑的?”
“沒有了。”他將巧克力蛋糕擱在同父異母的小妹面前,笑道:“不過待會兒又會黑了。”
“嘿嘿,沒關係,能喫到雪貞姊做的極品蛋糕,我變成黑牙也沒關係。”
負責製作店內糕點的美女烘焙師,可是位列她“二嫂候選人”第一名,長相和手藝一樣優呢!
“小狗腿。”周品傑笑着輕敲她腦袋。“真懷疑你到底是來看我,還是來喫免錢蛋糕?”
“二哥,我結婚了。”周芷寧驀地插進一句。
周品傑一怔,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結婚了?”他在大妹身旁坐下,詫異地問:“可是你不是上禮拜才和男友分手?就算複合,也不該衝動結婚——”
“我嫁的不是他。”她從包包裏取出一張從週刊上撕下,關於尹南鋒的專訪。“上頭這個男人才是你妹夫。我和他一見鍾情,只是礙於認識時雙方各有男女朋友,沒有任何進展。他一知道我和男友分手,立刻對我告白。”
“那也才交往一個禮拜!”他不敢相信。“你在開玩笑嗎?閃電結婚一點都不像是你會做的事,換成可妤還比較可能,你太沖動行事了!”
“二哥!”周可妤小小抗議一聲,可是沒人理。
“嗯,我也這麼覺得,可是我真的做了。”周芷寧笑容甜美,彷佛真的是沉醉於愛情的幸福小女人。“因爲我們深愛對方,也認定彼此,誰也不想錯過誰。幸運的是,我們門當戶對,雙方家長都認同這門親事,所以知道我和南鋒今天臨時起意跑去登記,爸沒罵我,也同意等南鋒出國回來就補辦婚禮。”
她握住他的手。“二哥,祝福我好嗎?”
“你都先斬後奏了,不祝福還能怎樣?”除了意外、擔心,周品傑心裏有更多不捨。“你結婚之後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每天來店裏喝咖啡、陪我聊聊,見面的機會少多了,想想也真捨不得。”
“或許不能天天來,可是一個星期至少來一趟還是可以。”她握住二哥厚實的大掌,撒嬌地笑。“放心,就算結婚,我想來就來,沒人會攔我。只是我婚後要去南鋒公司上班,所以真的只有休假日能來了。”
“婚後要去公司上班?”周品傑皺眉。“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工作,這件事一定是你主動要求,你老公才接受。但是你公公婆婆答應嗎?你可不要剛嫁過去就惹長輩生氣。”
“放心,我公婆早年離異,只有公公在,他已經點頭,一點問題也沒有。”
既然是約定好的結婚條件,掛名公公同不同意,根本不在周芷寧的考慮範圍內,不過這件事不能實話實說。
“那就好。”周品傑不疑有他,真心爲妹妹高興。“看來你嫁到一個開明的家庭,當女強人的夢想搞不好有機會實現。不過對我來說,什麼都比不上你過得幸福,好勝心別太強,適時地退讓、遷就,才能讓夫妻之路走得更長久,知道嗎?”
“嗯,我知道。”她嫣然淺笑。“二哥,婚禮那天你要早一點來,一直陪在我身邊好不好?”
“那有什麼問題。”他一口允諾。“有客人來了,我得去招呼,你們慢慢喫,待會兒再聊。”
“嗯,你去忙。”
不一會兒,店內陸續坐滿,周品傑和工讀生忙得不可開交,周芷寧和妹妹幫忙一陣,看他應該是沒空再和她們閒聊,兩人也有事要辦,便先行離開了。
“姊,姊夫真的答應讓你去工作?”周可妤一出店門,立刻追問。
“真的。”這也是她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我會努力存錢,幾年後輪到你被逼婚,纔有能力資助你逃婚。”
“姊……”她好感動喔!“果然世上只有姊姊好,有姊的孩子像個寶——”
“噁心話就不用說了。”周芷寧太瞭解小妹那張甜嘴,不把人哄出雞皮疙瘩是不會停的。“走吧!不是要我幫你挑送同學的生日禮物?”
“嗯,大姊的眼光最好了……”
兩人邊聊邊走出巷子,駕車前往鬧區,約莫二十分鐘後抵達目的地。
“啊!”
周芷寧剛停好車,門一開,就被突然傳來的尖叫聲嚇一大跳。
“姊,好像有人昏倒了。”
先下車的周可妤指向馬路對面,不遠處有個衣衫襤褸的遊民倒在路上,尖叫聲便是旁邊的兩名少女發出來的。
“姊,我們過去看看?”
“我們不懂急救,圍在那裏只是看熱鬧,先叫救護車。”周芷寧說着便拿出手機。
“吱——”
一道尖銳的緊急煞車聲嚇得她按錯鍵,她皺眉抬頭,發現車子就停在遊民身旁,而下車的車主竟然是——
“姊,那不是姊夫嗎?!”
確定大姊的結婚對象後,周可妤花了一番工夫蒐集尹南鋒的相關資料給大姊參考,加上他那張臉帥得能當明星,要一眼認出他並不困難。
周芷寧也瞧見了,的確是尹南鋒沒錯。
他換下了黑色西裝,改穿淡色V領衫和卡其長褲,還剪了頭俐落短髮,看起來平易近人許多。
只是……稍晚就要搭機出國的他,怎麼還有閒工夫整理新發型,還換上一身度假服?
更令周芷寧不解的是,他竟然憂心地蹲在昏迷的遊民身旁,伸手探探他呼吸,熱心救人的模樣跟印象中自私寡情的尹南鋒判若兩人。
“我要送他去醫院,能不能幫忙把人抬進我車裏?”
周芷寧和妹妹好奇走近,聽見他高聲向圍觀羣衆提出要求,可是沒人向前,畢竟那遊民蓬頭垢面、衣物髒亂,根本沒人靠近,更別說要幫忙把人抱起來。
“年輕人,這年頭多的是好心沒好報,你還是別管他,等救護車來就好了。”路旁一位阿伯好心提醒他。
“可是他的情況看起來很糟,醫院就在兩條街之外,我載他過去不用兩分鐘,等救護車搞不好要半小時。救人是分秒必爭的事,慢一分鐘就有可能出人命——”
“我幫你。”一道輕柔卻果斷的聲音從人羣后方傳來。
“姊?”
纔剛擠進人羣的周可妤大喫一驚,因爲出聲的竟然是向來愛乾淨、有些小潔癖的大姊。
“你不行啦!”她想都不想便否決大姊的善意。“要你搬還不如我來搬,我比你粗勇多了。”
“好啦、好啦,你們搬還不如我來算了!”
結果,方纔出聲的阿伯看不過去,幫忙把人抬進車內,圍觀羣衆看車子駛遠了,也一鬨而散了。
“姊,想不到姊夫人還不錯嘛!”周可妤大改觀。“原本以爲他連婚姻都能利用,是個沒感情的狠角色,沒想到他心腸那麼軟,好像是我把人家想得太壞了。”
是這樣嗎?
周芷寧無法附和妹妹的看法,但也真的被尹南鋒方纔的表現搞糊塗了。
更奇怪的是,剛剛尹南鋒要坐進駕駛座前,兩人目光交會,他突然朝她點頭微笑,那眉宇間毫不掩飾的讚許,和溫柔中帶些靦覥的笑容,竟讓她沒來由地心跳,連耳根都微微發熱。
怎麼會呢?明明早上還覺得他的笑容很虛僞,明明肯定自己對他不會有任何好感……莫非他擁有雙重性格,心裏同時住着惡魔與天使……
周芷寧怔愣地望着車子消失的方向,再也不敢確定,自己嫁的到底是怎樣的男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