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莊大張旗鼓的用八人大轎,在孟冬時節,將楚家大小姐風光送出南城,敲鑼打鼓,讓南城人盡皆知。
楚家莊擺低姿態、委曲求全,過往恩怨情仇都止於此刻,從此兩家變一家。
一出南城,新娘就換乘一輛小馬車,外加一匹馱負着行李的老馬;因爲這道路途很遠,加上兩個黃花閨女體力耐力都很差,中途得休息用膳,沒有兩日是走不完的;然馬伕卻是直到第三天的正午纔來到麗谷谷外。
按麗谷的規定,新娘只能帶一名隨身婢女陪嫁,其他人都不準跟隨入谷。可憐從沒有出過遠門的主僕兩人,這趟路讓她們喫盡苦頭,坐在轎裏晃得頭昏腦脹,夜夜不成眠。
看着那塊刻着“麗谷”二字的天然大石,原以爲該有人候在麗谷外迎接新娘,沒想到空蕩蕩的山徑,除了林中那偶爾驚飛的羣鳥,還有那不知名的蟲鳴聲,幽篁深處,靜無人聲,彷彿要將人吞噬。
看到這片鬼域般的森林,任誰都會害怕,於是馬伕要求返回南城。楚環貞也不強求,遣走馬伕,留下那匹馱負着行李的老馬,和秋美坐在林外,不敢、也無法入林。
“鳳小姐,怎麼會這樣?這麗谷的人好可惡呀,連個人影都沒有,會不會把我們丟在這裏不管?”秋美已嚇得臉色慘白。
楚環貞故作鎮定,揚起一抹笑,安慰着小丫鬟。“不會的,也許是我們早到了。”
“不,我們應該是一大早就要到的,他們應該要有迎親隊伍等着我們,這豈是待客之道。”秋美嘟嘴嚷嚷。
都當替身這麼久了,即使學不會楚天鳳真實的個性,也學了五分像;在秋美面前,她縱使害怕,也得隱藏在心底,否則秋美恐怕會嚇得落荒而逃。
大白天還有日陽,等到日頭偏西時,寒風陣陣吹起,吹得冷意直沁骨髓,主僕二人只能緊緊偎在一起。
直至天際泛起一片橘紅時,麗谷的人終於出現,來人卻不是該騎着駿馬而來的新郎。
“在下展劍峯,是閻二爺的義弟,奉命來接鳳小姐入谷。”展劍峯長得虎背熊腰,他身後的數名下屬更是個個高頭大馬,活像凶神惡煞。
她們被蒙了面,分別帶上兩匹馬,兩名麗谷的下屬分別牽着馬步行。
馬兒前進速度緩慢,但秋美仍嚇得嚶嚶低泣,大顆眼淚直掉,就是不敢哭出聲,雙眼處在黑暗之中,那心裏的惶恐,很怕下一刻就會人頭落地。
楚環貞明白,這麗谷分明是在給她下馬威,讓她知所進退、更或者想要看楚天鳳大發脾氣的笑話。
只是,她不是楚天鳳,她沒抗議這樣無禮的對待,畢竟她是個被送來求和的新娘,就算她後悔想逃,也已來不及了。
耳邊除了風颳過頰骨的聲音,還有那達達馬蹄聲,四周靜到絲毫無人聲,她只能緊緊抓住手中的繮繩,就怕一不小心會失足墜馬。
不知拐了幾個彎,走了多久的泥濘小徑,馬兒停步了,她終於被攙扶下馬。
接着,她聽見推動門板的聲音,然後被帶着走,直到她臉上的布巾被拆開來,畏光的雙眼在眨了眨之後,這纔看清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名老嫗。
“你的行李都放在那,好好休息吧,明天一早就拜堂了。”老嫗神色不豫,口氣不善,簡單交代過後便要轉身走出去。
楚環貞忍住頭昏眼花的不適,她道:“請問……”
老嫗回過頭。
“請問,該怎麼稱呼您?”
“叫我秦婆婆就行了。”
她啓脣,還想多問一些,不過看着秦婆婆的不善,她只好吞下滿肚子的話,看着秦婆婆離去。
“鳳小姐。”秋美哭喪着臉,用手背直揉雙眼。“怎麼會這樣?”
楚環貞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樸實的小廳,她帶來的兩箱衣物已擱在牆邊,桌上的燭火下有幾盤飯菜。
她徐緩地往屏風後頭的內室走去。內室同樣樸素簡單,只有一張大牀和一面菱鏡。
她再度走回小廳,看着那哭成淚人兒的秋美。“秋美,先喫點東西吧。”
“鳳小姐,你都不怕嗎?萬一……”秋美可憐兮兮的抖着脣角。
麗谷的惡名昭彰讓許多楚家人死於非命;原本秋美是不肯來的,可是楚總管給了她家裏大把銀兩,讓她不得不來。
“你放心,如果有萬一,我一定會保你周全,讓你平平安安離開這裏。”楚環貞輕聲安撫。當了這麼多年替身,她早已將生死看破。
“鳳小姐,我還有孃親,還有四個弟弟妹妹,我不能死在這裏!”忍耐許久的懼意,秋美在這時刻整個崩潰。
“我知道。你把眼淚擦一擦,喫點東西,明天還有得你忙。”她也只能遞上手巾,給小小年紀的秋美些許安慰。
秋美猛搖首。“萬一有毒?”
“你是打算不喫不喝嗎?那你恐怕還沒被毒死就會先餓死,”
楚環貞淺笑,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菜,菜尚有餘溫,可見纔剛上桌不久。
“鳳小姐,你怎麼可以表現得這麼若無其事?楚總管要你嫁你就嫁,你到底是不是楚家莊的主子呀!這裏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土匪窩。”秋美抹乾眼淚,爲她抱不平。
“如果可以換來楚家莊日後的平安,我爲什麼不能嫁?”桌上菜餚雖只是些家常菜,卻有着讓人一口接一口的美味,“就算會要了你的命?”
她重重頷首。“就算會要了我的命。”
“從來沒看過這麼笨的主子,你這時候怎麼還有心情喫東西。”
秋美吸了吸鼻,也在桌前坐下。跟着這麼軟脾氣的主子,不知道是她的福氣還是她的命太爛了?
楚環貞靜默着,盛了滿滿一碗飯,緩慢地進食。
秋美很是詫異。“鳳小姐,你的胃口怎麼比平常還要好?”平常的鳳小姐可是隻有半碗飯的食量。
直到那一碗飯喫完,楚環貞才道:“秋美,我每樣菜都喫過了,沒事的,你安心喫吧。”
秋美眼眶再度泛紅。原來鳳小姐是以自身嘗試。她就是這麼好,好到讓她這個下人老是爬到她頭頂上,對她總是沒大沒小的。
“鳳小姐,我……”秋美一臉難爲情。
“沒事,快喫吧,人活着不就是爲了喫飽?喫飽很重要的。”
楚環貞站了起來,踱步到窗邊,外頭烏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清,連天上的月娘都隱沒在雲朵裏。
就像她未知的命運。
想起南城大街上的緣分,那該算是一見鍾情吧,否則她怎還會心心念念那位公子;她根本連他的姓名都不知,就無由的想念着他。
原來害相思是這種苦痛的心情,難怪會讓人病相思。
越接近明日的拜堂,她越是想逃;只是,她逃得了嗎?
麗谷同意和親之後,鳳小姐派人日夜守着她,就怕她有逃婚之心。
她逃不了,只能咬牙下去;若忍不下去,她只能以死了斷。
從此時此刻,她的人生將由楚家莊轉換到麗谷;不同的環境,同樣的身不由己,無論如何,她這輩子是做不了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