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你上頭版了!”顧明君一早衝進辦公室,雙手捏着今天的早報。“……咦,老闆呢?”
“他不但上了報紙,還上了電視。”作爲目擊證人,林信義覺得自己有義務向公司唯一一名員工作出澄清。“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去電視臺談生意,張製作帶我們參觀錄影,誰知臨時改成現場直播的名人訪談,剛好那名人朝陽不但認識,好像還很熟。我是不知他爲何衝到前面去,但身爲同事兼朋友我們要信任他,雖然他搶了我的外套……”
顧明君皺一皺眉,繼續向這個長舌的男人發問:“老闆呢?”
“早報借我看一下。”林信義從顧明君手裏接過報紙,目光自新聞照和大小標題上飛快掃過。“唉,又不是長得抱歉,幹嘛低着頭呢?那些記者的消息也不怎麼靈通嘛,連咱們公司的名字都沒提……”
“林信義,我問你老闆在哪兒?!”
哇,好凶……林信義縮縮脖子。她居然對他大聲說話?那個出了名的好脾氣,加班任勞任怨,欠薪也不責難他們半句的顧明君?唔……宋朝陽,你有麻煩了。
左手朝門口一指,林信義十分爽快的將合夥人出賣。
“他還能去哪兒?對面的早餐店,麪包圈很有名的那家。”
“阿嚏——”
宋朝陽揉揉鼻子,將最後一口麪包圈就着咖啡送進嘴裏。
本想再叫一份,可當視線觸及鄰桌那張攤開的報紙時,他下意識伸手拉低帽沿,覺得還是低調一些的好。
他依然記得,自己是如何在一片遲來的“咔嚓”聲中逃離現場的。如今回想起來,他不禁替自己叫屈。又不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幹嘛逃呢?套用林信義的話,被拍幾下又不會死……是不會死,卻會被家裏盤問得很慘……很慘很慘。
“叮咚——”
這不,十有八九是他那個隸屬三姑六婆協會的媒婆老媽打來的。真的不想接啊不想接……可他知道,不接的後果更慘。關機?呃,想都不敢想。磨蹭了好一陣,終於還是慢吞吞的摸出手機……咦?不是老媽,是丫頭啊。片刻的遲疑後,宋朝陽在拒聽和接通之間選擇了後者。他想知道,對於昨日的烏龍事件,莫曉恩打算給他一個怎樣的說法?
“大叔,在忙什麼呢?”明快的聲音傳進耳裏,彷彿比昨天笑得更加愉悅。
“我在喫早餐。”宋朝陽低頭瞧一眼空空的碟子,補上一句,“剛喫完,在喝咖啡。”
“一個人嗎?”
“是……”
“還喫的下嗎?”
“唔……那要看喫什麼。”
“假如我說,是希爾頓的早餐buffet呢?”
“希爾頓?”也太遠了點兒吧……
大約猜出他在想什麼的莫曉恩一連“嘿嘿”笑了數聲。就在他思索這笑聲的含義時,一輛有點眼熟的勞斯萊斯停在早餐店門口。
“大叔,你往外看。”莫曉恩甜美的聲音再度傳來。
“……已經看到了。”宋朝陽僵硬的點了點頭。
“既然看到了,那你還在等什麼呢?”
當餘光瞄到有人掏出手機意圖拍照時,宋朝陽如夢初醒,三步並兩步鑽進車內,肋骨和臀部同一時間和柔軟的真皮座墊作出親密接觸。
勞斯萊斯緩緩開動,漸漸遠離了空氣中濃郁而香甜的味道。
“早啊,大叔。”莫曉恩坐在對面,雙手攬着揹包,因他的狼狽而笑出聲來。
宋朝陽在看到那個揹包後眉心一擰。
“你又把艾莉絲帶出來了?”
“只是帶出來,沒打算嚇人。”莫曉恩邊說邊打開揹包,將艾莉絲擺在大腿上。“喏,好些日子沒見,打聲招呼吧?”
“不是說不嚇人麼?”
“你又不怕她。”
呃……說的也是。宋朝陽瞧着莫曉恩和她那獨一無二的寵物,奇怪自己爲什麼不怕。或許就像他常從她口中聽到的“笨蛋”和“大叔”一樣,聽久了看久了,也就習慣了。
記得剛認識丫頭時,他的確被艾莉絲嚇得不輕。可漸漸的,令他留心的便不再是裝着艾莉絲的那個揹包,而是時常攬着包包的那雙手——那雙總是寫出小學生一般的卡通字體,對敲打鍵盤亦十分不在行,卻又非一般靈巧的小手。
第一次補習,她用餐盒和紙杯作出一條鱷魚。
第二次補習,她用餐巾和麥管折出一隻鳳尾蝶。
第三次補習,她將熱香餅切成一條條,一塊塊,等他看明白時,盤子里居然堆出了一個獅身人面像……就算談不上鬼斧神工,也足夠讓人喫驚的了。
久而久之,他漸漸習慣了艾莉絲,也不再覺得可怕。那只是一個特別的愛好,只是很特別罷了。
“大叔?”
莫曉恩的聲音將他從記憶中扯回。宋朝陽突然發現,自己此刻的心態像極了老人。忍不住伸手在艾莉絲的捲髮上拍了拍,就像過去那樣。
一朵大大的笑容在莫曉恩脣邊綻開。她突然抱着艾莉絲起身,坐進宋朝陽身旁的空位。雖然車廂寬敞,卻還是蹭到了他的膝蓋和手臂。就在他決定讓出一些空間給她之前,一隻小手從他的臂彎中穿了出來。
呃……這又是什麼意思?
“我要請你喫希爾頓的早餐buffet啊!”莫曉恩說。
“可是……至少還有三十分鐘纔到吧?”
“不,是馬上哦。”
莫曉恩探身一拉,一個雙層餐車便從對面的暗格中滑了出來。銀色的咖啡壺旁分門別類的擺着砂糖、黑糖、方糖、和鮮牛奶。至於食物,從培根到煎蛋到乳酪優格水果沙拉,整齊的排放在一個個白瓷托盤內,左右各一份簡單而雅緻的餐具。下層的鐵架上,則擱着滿滿一籃麪包,少說也有十幾種。莫曉恩偏着頭,瞧了瞧目瞪口呆的宋朝陽,眸光裏閃過不欲掩飾的得意。
“希爾頓的早餐buffet,又不是非得在希爾頓才喫得到。”
這丫頭……莫非在炫耀?宋朝陽納悶之餘也有些哭笑不得。真要擺譜,可以用鑽石砸他嘛……
“你看過今天的報紙沒?”莫曉恩突然問。
假如她指的是“名人故友知多少?陌生男子勇闖直播現場”,以及“天外飛衫·莫氏千金寵物未能曝光”……這兩個標題他看到了,然後把咖啡噴了一桌。
“你知不知道,我後來對主持人說了什麼?”
宋朝陽頭皮一緊。在他逃出攝影棚的那一刻,除了身後連成一片的“咔嚓”聲,似乎還有莫曉恩“咯咯”的笑聲。以他對她的瞭解,那種笑法……多半不是好事。
“那你知不知道,我此刻在想些什麼?”
這就更難了啊……要是猜的出來,他又怎會三年來都被她喫得死死的?
輕笑一聲,莫曉恩不疾不徐的將謎底公佈。
“你逃走後,主持人問我,你是誰。我的回答是——祕密。主持人又問,那寵物呢?我說——也是祕密。而我此刻想的是——既然替大叔守住了祕密,他該怎樣謝我纔好呢?”
“等一下,什麼叫‘替我守住了祕密’?”
“因爲那也是你的祕密啊!難道你要我對幾十萬觀衆實話實說?把你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身高體重、IQ、EQ都交代清楚?”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現在我們有共同的祕密了,大叔。”莫曉恩眨了眨眼,一臉無辜的望着他。
宋朝陽捫心自問,他究竟是如何掉進這個語言陷阱的?不知現在往外爬是否還來得及?
“你可以說我是路人甲……”
“你自己擺出一副多熟的樣子,誰信啊?”
“那也用不着說是祕密……”這丫頭懂不懂啥叫越描越黑?
“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祕密讓女人更女人)”
車廂內一陣靜默。
宋朝陽眯起眼,仔細瞅了瞅眼前無論臉蛋或身材都和“女人”二字相去甚遠的小丫頭,突然以手背貼上她的額頭。
“喂——”莫曉恩一揮手,將他的大掌拂開。正要抗議些什麼,卻被通話器突然發出的聲響打斷。
“董事長,我們被跟蹤了。”司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莫曉恩眨眨眼,貌似天真的問:“是狗仔?”
“不太像。”司機的聲音透着困惑。“追我們的……是輛腳踏車。”
莫曉恩和宋朝陽對看一眼,同時向後望去。
大約五十公尺後的外側車道上,沒有太多車流的阻擋,一輛鮮橙色的腳踏車分外醒目。而當宋朝陽看清那個窮追不捨的人是誰後,他的眉皺了起來。一低頭,彷彿也看見莫曉恩眉梢微微一跳,還有眼眸中不知其意的暗影。
轉回身,她吩咐司機再開快些。
“可是餐車……”司機猶豫了一下。因爲深知這臺車的穩定度,他不禁擔心老闆的早餐質量。
“不要緊,待會兒再喫。”莫曉恩說。
“甩掉她麼?”
“嗯,不要讓她追上。”
不知爲什麼,他竟從那清淺的話音中聽出一絲堅決的味道。
“爲……爲什麼你會在車上?”宋朝陽手抖抖的指着眼前的女人。
羅琳嘆了口氣,神情無辜的一攤手。“我一直都在車上。”
這款車的設計就是這樣。你說前車廂隔離也好,後車廂封閉也罷,總之是爲了隱私,又不是她故意把自己藏起來。希爾頓的早餐她也很想喫好不好!可莫大小姐說了,今天有貴客,所以請她和司機擠一擠。誰曉得她口中的“貴客”竟是宋朝陽?“大叔”?天知道是哪門子親戚……
“怎麼,你們認識?”莫曉恩問。
這一回嘆氣的是宋朝陽。
“我們一直都認識,誰讓她看上過我兄弟——Ouch!”
一記漂亮的直拳在下一刻重重擊上他的下巴。
宋朝陽委屈的看了莫曉恩一眼。爲什麼Linda也會這招?
莫曉恩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聯。第一次聽說Linda的名字,不也是從小惠那裏麼?雙眼一眨,好奇的視線落在羅琳剛剛收回的拳頭上。
“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羅琳警告的盯了宋朝陽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