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酒。美食。美妙的音樂。
俊男。美女。璀璨的星光。
除此之外,還有本着飛蛾撲火、夸父追日的精神,永遠競逐於星光之後的另一種生物——記者。
L藝術學院的週年舞會,一向是媒體的焦點。娛樂界也好,藝術界也好,多少響噹噹的名字,只要一提出來,總能跟這間學院扯上關係。而早在舞會籌備階段,各大媒體便使盡渾身解數,打通各種渠道弄來一張VIP名單。繼而調兵遣將,明莊暗線,就怕到了關鍵時刻人手不夠,漏掉一尾大魚。
羅琳一踏進宴會廳,便嗅到濃濃的記者味。她早知道會有記者,卻沒想到今年的滲透力更勝往年。不單是會場外的鎂光燈在閃,這宴會廳裏面,似乎也潛伏着一絲令人不安的波動。
腳步略一遲疑,放在李名傳臂彎中的手險些滑了出來。
李名傳回身看她一眼。“怎麼了?”
羅琳看了看身後的莫曉恩和那名來路不明的男伴。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她故作輕鬆道:“沒什麼,我怕小恩落在後面,找不到我們。”
李名傳輕笑一聲。“你關心她的程度,已經不像助理,而是保姆了。”
“我不該麼?”
“你明知她不是莫劭威的親生女兒,依然這麼寸步不離的守着她?”
羅琳神色一凜。“李名傳,你答應過我什麼?”
“Sorry,我不會再提。”李名傳一聳肩,彷彿並不在意自己的失言。
羅琳對他的態度感到不滿,正要叮嚀幾句,卻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Linda,果然是你!”溫院長偕同夫人迎面走來,身後跟着溫楚揚。一個嬌小可愛的女人掛在他臂彎上,好奇的目光飄來飄去。
羅琳立刻揚起無懈可擊的笑臉。她並未發覺,就在幾步之外,有人雙眼發亮的匆匆離去。
一分鐘客道,兩分鐘寒暄,一一回過禮數之後,她含笑望着溫楚揚的女伴。
“方如,我的未婚妻。”溫楚揚替她介紹,然後問:“小恩怎麼沒跟你一起?”
“小恩她……”羅琳轉身,一瞬間變了臉色。
莫曉恩不見了。
舞池一角,樂隊正奏着她說不出名字的曲目。不過,還滿好聽的。
古樂謙從侍者手中取來兩杯雞尾酒,將其中一杯送到她眼前。
她接過,道了聲謝。
古樂謙在她身旁坐下,指着舞池裏最矚目的一對璧人說:“那個穿大紅禮服好像卡門一樣的女人叫童心媛,這兩年迅速竄紅的廣告模特。去年拍了一部偶像劇之後,更是大紅大紫。那個男的叫韓迪,頗有名氣的編劇,捧紅童心媛的那部偶像劇就是他寫的。”
莫曉恩點了點頭。“好像聽過。”
古樂謙目光一轉,指着舞池對面三名相貌出衆且各具特色的男子說:“那幾個是星視當紅小生,都是L戲劇科出身,還是同屆同學。最近那三人動了轉型的念頭,和公司商量打算開一個節目,就不知走的是哪條路子。”
莫曉恩點了點頭。“好像聽過。”
“你看那邊——”古樂謙推着莫曉恩的肩,迫使她朝另一個方向看。“那是今年國際聲樂比賽的冠軍,L聲樂科畢業,媒體稱之爲‘美麗與激情的化身’,據說剛從維也納公演回來。她旁邊的大鬍子先生是L美術學院的客座教授,有傳聞說兩人訂了婚。”
莫曉恩點了點頭,剛要開口——
“求你別再說‘好像聽過’行麼?”古樂謙一臉愁容的望着她。“你讓我這個八卦天王感覺非常挫敗……”
莫曉恩喝下一小口雞尾酒,並不很欣賞的咂了咂嘴,轉身將酒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她並不討厭八卦,只是……沒心情。視線又一次飄進舞池,不經意的搜尋……
“你在找人?”古樂謙問。
“不是。”她嘴上否認,藏了心事的目光卻滯留在舞池中。現在,就連她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希望看到他……還是不希望?
手腕突然被捉住,古樂謙拉起她,一個旋身就將她帶進舞池。
她發出一聲輕呼——
噢,她不會跳舞,也沒來得及惡補……
“我知道你不會。沒關係,慢慢晃就好。”
阿古的聲音吹拂在耳邊,那一絲絲的熱氣燻得她癢癢的。盯着他突然貼近的臉,她困惑的問:“你在幹嘛?”
隔着一公分的安全距離,阿古“嘿嘿”的笑,笑得她心裏發毛。
“我想,從某個角度來看,我們像是在接吻。而且……”他故意拖長尾音,帶着莫曉恩轉了個圈,眨眼來到舞池中央。
“而且,我確定有人在看。”
“……誰?”
“無關緊要的路人甲。”
沒等她反應過來,阿古又開始帶着她旋轉,再旋轉,轉得她頭昏腦脹,暗暗發毒誓今生再不踏進舞池一步……耳邊隱約飄來阿古帶笑的聲音——
“小恩,我看過你的直播訪談呢。”
什麼?
“他難道不曉得,八字鬍是最拙劣的化妝技巧麼?”
莫曉恩瞪大雙眼。
“還有那身制服,一看就不是他的size……”
“你看見大叔了?他在哪兒?”莫曉恩捉着古樂謙的領口,緊張的問。
古樂謙眼光一掃,惋惜的聳了聳肩。
“剛纔還在的,現在……好像出去了。”
“他一個人?”
“對,一個人。”
“他旁邊沒有女生?”
“小恩,他穿着侍者的衣服。”古樂謙曲起食指,在她額頭一彈。“假如你問完了,最好快點兒去……”
話音未落,莫曉恩已飛快的奔出舞池,消失在人羣中。
好多人……
她穿過人與人的夾縫,一張張模糊的面孔自眼前掠過,聽不清內容的談笑充斥在耳畔。忽然發現相似的背影,她一把拉住。侍者轉身,一臉困惑的望着她。她鬆手,道歉,繼續找。
她相信他還在。
她不相信他已經走了。
難道……他真的走了?
雙腳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朝宴會廳門口移去。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用跑的,筆直的跑出會場。
咔嚓——
一片白光眩花了她的眼。她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然後發現,自己被麥克風包圍了。同一時間,耳畔傳來清晰的質問——
“莫小姐,聽說你和莫劭威先生並無血緣關係,請問這是真的嗎?”
“莫小姐,關於你身世的真相,可否向媒體說明一下?”
“莫小姐,請問你真的是威格集團的合法繼承人嗎?”
“莫小姐……”
她呆呆的站在那兒,無法消化,更無法回應這些天外飛來的疑問。
她和莫劭威沒有血緣關係?
她不是莫劭威和沈芳靈的女兒?
她不是?
那她是誰?他們問她……她又該問誰?
會場外的騷動驚動了一些來賓,越來越多的人走出宴會廳,聚攏在會場門口。他們聽着媒體的質問,看着被麥克風包圍的莫曉恩。他們指指點點,低聲談論。
她站在人羣中央,僵硬如化石。耳畔傳來羅琳的呼叫,可是很遙遠,很快便淹沒在洶湧而來的聲浪中。她再也聽不清任何一個音節,只有持續不斷的嗡鳴,像細針一般刺進她的耳膜,再刺進她的腦和心臟。
不知誰先開始,一隻麥克風向前探出一些。像一個無聲的信號,幾十支麥克風一齊動了起來,每一支都不落人後的伸向她。她卻依舊一動不動,直到一支麥克風重重戳在她肩上,單薄的身體才踉蹌着倒向一旁。
她狼狽的跌在地上。鎂光燈再度閃成一片。
這時,她聽見一個聲音。
引擎的聲音。
隨着由遠而近的轟鳴,人羣尖叫着分向兩旁。一輛半新不舊的QQ快速穿過人們讓出的通道,停在她面前。
車門打開,一隻手伸出車外。
“上車!”
見她沒動,手的主人急了。
“快上車!”
這一次,她伸手捉住,接着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進車內。
QQ載着她駛入夜色,而身後連綿不斷的閃光,卻像是要將黑夜照成白晝。
大廈外泊着幾部可疑車輛。
宋朝陽只在巷口停了一下,便調頭駛回大路。
荷蘭巷二十八號,有人躲在電線杆後,有人躲在圍牆的陰影下。
宋朝陽加足馬力,自惠恩堂門前的單行道上快速駛過。
就近把車駛進一座停車場,他打算想清楚去處後再決定下一步。
瞧了瞧前座女孩蒼白的面色,小心翼翼的問:“你要不要……打個電話給Linda?至少……查查看有沒有她的短信?”
莫曉恩沒有出聲,兩隻手卻更用力的捉住手袋,指關節浮起一片白印。
像是看出她的心事,大掌輕輕覆上那雙微顫的小手。
“別怕……我雖然只有一間不賺錢的小公司,除了寫遊戲之外沒什麼本事,開的車也跑不贏寶馬和保時捷,但我……我絕不會眼睜睜看着你受傷而不做任何事。”麪皮微燙,且險些咬到舌頭,他卻堅持把話說完。“莫曉恩,我來保護你。”
真的是……很羅嗦的誓言呢。
莫曉恩吸了吸鼻子。眼眶有點熱,心有點麻,一度墮入冰窖的身子也漸漸有了溫度。她終於鬆開手袋,默默的遞給宋朝陽。
宋朝陽打開手袋,翻來翻去卻找不到手機。
莫曉恩突然“呀”的一聲。
“剛纔跌倒的時候……”
手機掉了。
“這樣也好……”她反而換上一副輕鬆的神情,輕輕吁了口氣。“這樣就沒人能找到我了。”她抬起頭,目光緩緩飄向他。“除了你之外。”
宋朝陽遲疑片刻,從褲袋裏摸出自己的手機。
“你確定不要別人找到?包括Linda?”
莫曉恩點頭。“我確定。”
“好。”宋朝陽說着卸下手機電池,連同手機一起扔向後座,然後誠懇的與她討論:“接下來,我們去哪兒纔好?”
“這裏是什麼地方?”
“假面俱樂部。”
“哇,好多灰塵。”
“因爲……我已經很久很久沒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