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之後,莫曉恩輕輕“嗯”了一聲。“還有呢?”
“沒有‘還有’了,我能查到的,只是這樣而已。”
“哦……”失望。
“其實你是想知道的吧?”他裝作不經意的問。“他們爲什麼收養你和小惠,爲什麼留下那樣的遺囑,還有……他們有沒有像愛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愛過你們?”
被說中心事的莫曉恩輕輕一嘆。“大叔,你羅嗦的毛病又犯了。”真過分啊!明知道她是性格陰暗的小孩,卻故意說這些害她難過……
“還有一件事要問你。”宋朝陽突然切換去另一個網頁。仔細一看,居然是機場的航班時刻表。“我記得你說過,你師父去了印度?”
“是啊。”莫曉恩仰起臉,奇怪的看着他。
“我剛纔去廚房找水喝的時候,在廢紙簍裏發現了這個——”伸手摸出一張卡片,遞給她。
莫曉恩眨了眨眼,發現手心裏平躺着一張登機牌。
“這是……?”
宋朝陽在航班查詢處鍵入一串字符,接着按下Enter鍵。
“這班飛機,是來自悉尼的。”
莫曉恩呆呆望着她,像是不能消化突來的訊息。然後,她的眼睛驀地睜大,嘴也張大成一個O形。
“你該不是想說……師父去了澳洲……她是去……她是去找……”
“這只是一個可能。”宋朝陽說。
“可能性有多少?”她追問。
宋朝陽抓了抓頭。“大概……百分之一點三七五吧。”
“大叔!”
“OK,我的意思是——可能性不高,但並非完全沒有。”宋朝陽合上筆電,一手托腮,一手在筆電上輕輕的敲着。“或許你師父只是買不到直飛的機票而不得不轉機悉尼……當然這幾率更小。不過我們始終是在推測,沒有證據。假如……我是說假如,假如你父母……我是說莫先生和莫太太,他們還活着,你有什麼打算?”
“當然是去找他們!”莫曉恩不假思索的說。
“找到之後呢?”
“……”莫曉恩張了張嘴,卻突然說不出話了。
就算真的找到,又怎樣呢?現在的她,會有任何不同嗎?她只知道,心裏有一份朦朧的牽掛。或者該說是執念?彷彿有什麼事一定要去完成。可究竟是什麼事呢?
臉頰突然被捏住,她痛呼一聲,揮拳襲向犯人——正中目標。
“你的勾拳還是一樣利落。”宋朝陽揉着下巴說:“聽聽我的建議好麼?”
“什麼建議?”
“我們去澳洲旅行。”見莫曉恩眉梢一挑,他趕緊補充說明:“是旅行,不是找人。呃……順便找人。找到是運氣,找不到拉倒。總之就當是渡假。”
“……爲什麼?”
“爲什麼啊……”宋朝陽抓了抓頭,聳肩道:“我只是覺得,你需要放自己一個長假。剛好我也完成了一個項目,趁機休息幾天。這邊的事,你大可交給Linda和那個律師去處理。說不定等我們回來,新聞頭條早換上別人的名字了。喂,你別笑。我可沒別的意思……”
瞧着他突然漲紅的臉色,莫曉恩非但沒止住笑,反而笑得更大聲。
突然明白——自己的確是個陰暗的小孩。脾氣彆扭,行爲古怪,性格有缺陷……可若是沒有他,她一定比現在更糟。
“謝謝你,大叔。”
三天後,他們搭上了前往悉尼的班機。
就如宋朝陽建議的那樣,他們把應對媒體的工作全權丟給羅琳和李名傳,然後極不負責任的落跑……呃不,是渡假。
因爲是淡季,包括他們在內,經濟艙內只有寥寥數十名乘客。
他們身後是一對笑聲爽朗的老夫老妻。右邊是一對年輕男女,與他們隔了一條走道。男人大約三十出頭,運動夾克,牛仔褲,登山鞋,一頂磚紅色的棒球帽拉得低低的,只露出顎骨一帶的古銅膚色。女人是二十六七的模樣,長髮垂肩,皮膚白皙,一身樸素的白T恤和格子長裙,腳下一雙半舊的帆布鞋。她讀着一本雜誌,面容恬靜,脣畔含笑,大概雜誌上寫了什麼有趣的內容。
飛機起飛後,莫曉恩便一直望着窗外。
窗外一片墨黑。打開閱讀燈,玻璃上便立刻映出一張臉。靈活的大眼眨了眨,脣邊浮起淺淺的笑意。那是她啊……
自己正飛去另一個城市、另一個國家的感覺仍有些不真實。身旁平穩的呼吸卻又提醒着她——她不是一個人。
爲了節省開支兼避開媒體,他們故意訂了夜航的航班,而且是經濟艙。她本想貢獻出自己的無限額信用卡,卻被宋朝陽打了回票。
理由一——會曝露行蹤。
理由二——男人怎麼可以讓女人掏錢?
聽到第二個理由時她愣了一下,然後一邊笑一邊捶他。真是笨蛋……大笨蛋……
看看錶,已經凌晨兩點了,她卻毫無睡意。
身旁的人睡得正香。她玩心頓起,悄悄嘟起紅脣,一點點湊近……輕輕貼上,迅速撤回——嘻,偷襲成功。正得意着,眼光掃到對面一張微訝的臉。四目相對,女人笑着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看雜誌。
被……被看到了?
莫曉恩一把扯高毯子矇住臉。
真是丟死人了。
天色將明。
莫曉恩和宋朝陽站在隊列末尾,等待辦理入境手續。
宋朝陽打了個呵欠,一副沒睡飽的樣子。莫曉恩踮起腳尖,伸手撥開他額前的亂髮。只是這樣看着他,她心裏就像打翻了蜜糖一般,很甜很甜。
乘客陸續走來,隊伍又長了一些。
莫曉恩不經意回頭,和身後的人打了照面。
“嗨。”穿白T恤、格子長裙和帆布鞋的女人面帶微笑,親切的揮了揮手。
“你好……”莫曉恩條件反射的開口,隨後想起飛機上被撞見的一幕,尷尬的一吐舌頭,“嗖——”的縮回宋朝陽身前。
隊伍移動得極爲緩慢。莫曉恩等着等着,發現宋朝陽和那個戴棒球帽穿運動夾克的男人聊了起來。忍不住探出頭來,細細打量那一男一女。
兩人都帶着隨身行李。男的是一隻大大的帆布旅行袋,女的腳邊則有一隻十五寸左右的旅行箱,也是格子圖案。以行李的輕便度而言,和他們很像啊……視線往上一飄,又看見女人恬靜的笑臉。不好意思再躲,她紅着臉笑起來。
頭頂突然被人一拍,她抬起頭,看着宋朝陽問:“怎麼了?”
“Mike說霍克斯伯裏有一個很出名的‘豐收之旅’,可以逛遍二十幾個農莊。摘果子,釀酒,打冰激凌……現在正是季節,想不想去看看?”
她眨眨眼。“霍克斯伯裏?在哪兒?”
“離市中心約一小時車程,往西是藍色山脈,往北是獵人谷。對了,我叫Mike。”戴棒球帽的男人邊說邊自我介紹,末了又補充一句——“四個人可以節省一半計程車費。”
宋朝陽繼續在一旁鼓吹:“反正我們本來也沒什麼計劃,現在有這樣一個好介紹,就不要錯過嘛!你想想看,摘果子,釀酒,還有打冰激凌……”
“好啊。”莫曉恩點頭。
“真的?”宋朝陽詫異的瞪着眼,彷彿不相信這麼輕易就說服了她。
莫曉恩挽住他的手臂。“當然是真的。”
他的用意,她當然知道。感激都來不及,又怎會不答應呢?
她是來渡假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