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海鮮湯。沒有拉麪。
偌大的員工餐廳裏，每個攤位都掛上“暫停營業”的紙牌。一長桌精緻豪華的自助式午餐擺在中央。
長桌旁圍着數不清的俊男美女。杯光交錯，笑聲不斷。
莫曉恩走出電梯，便沒再向前邁出第二步。她只是扭頭看着羅琳，以眼光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想……大概在慶祝什麼吧。你等我一下。”
羅琳視線一掃，一張熟悉的面孔自動從記憶裏調出。端起職業的笑臉，她走向一名發線灰白卻將身材維持得很好的男人。
“溫院長，好久不見。”
男人端着餐盤轉身，見到羅琳時微微一愣，接着笑道：“Linda？你怎麼會在這兒？老羅還好麼？”
“承蒙您關心，daddy很好。”羅琳欠身說：“我陪董事長來學院參觀，本來沒打算驚動任何人，卻和您碰上了，也算是緣分。不知今天是什麼日子？有慶祝活動嗎？”
“哦，這是戲劇分院的慶功餐會，楚揚的劇得了獎嘛！記得楚揚嗎？你們見過的。”溫院長笑得一臉自豪。笑着笑着，突然笑聲一頓——
“你剛剛說……董事長？”
羅琳將身體側向一邊，露出身後不遠處的莫曉恩。
“怎麼不早說……”溫院長趕緊放下餐盤，走上前自我介紹：“莫小姐，歡迎你來學院參觀，我是這兒的院長——溫瑞廷。”
“溫院長好。”莫曉恩仰起頭，禮貌的笑了笑。“我聽Linda提起過您。打理這麼大一間學院，真的是很辛苦呢。”
“哪裏的話。若不嫌棄，一起用午餐如何？我介紹楚揚給你認識……咦，剛纔還在的……”溫院長四下張望，卻遍尋不到要找的人。
莫曉恩望了羅琳一眼。
羅琳立刻會意，低聲解釋道：“溫楚揚是溫院長的寶貝兒子。二十年前紅極一時的童星，如今是戲劇分院的客座教授。他導的劇得了獎，所以在這裏辦餐會慶祝。”
“也就是說，因爲這個溫楚揚，所有的攤位才‘暫停營業’？”
聽出一絲遷怒的味道，羅琳好言相勸：“校園餐廳不只一間，我們可以去別處。畢竟，溫院長的面子不能不給。”
莫曉恩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Linda，我聽你的。”
羅琳鬆了口氣，轉身叫住那個仍在尋找兒子的溫院長。
“溫伯伯，”她一面笑着，一面圓滑的改了稱呼，“來日方長，介紹楚揚也不急在一時。方便的話，等我們參觀完了，一起喝個下午茶如何？”
“那午餐……”
“這裏人多眼雜。”羅琳環視四周，發現已有不少好奇的視線飄了過來，於是微微側身，不着痕跡的將莫曉恩擋住。“我們只是來參觀，不想被旁人誤會些有的沒的。”
“也好……對了，”溫院長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張米色燙金的卡片遞給羅琳，“下個週末是學院週年慶的晚宴舞會，莫小姐若是有空，不妨來玩。屆時我再介紹楚揚給莫小姐認識。”
羅琳驚訝於溫院長的鍥而不捨，眉梢輕揚，脣畔卻勾起迷人的笑。“溫伯伯放心，我一定儘量安排。”
在羅琳的陪伴下，莫曉恩再次搭電梯上樓。
等待的時候，她扭頭看了眼身後的人羣，視線和溫院長有剎那的交錯。她看到，溫院長正遠遠的望着她，以一種方纔不曾流露的、深思的眼神。
沒有等到週年慶的晚宴，莫曉恩便遇見了溫楚揚，就在戲劇分院那座牌坊似的校門下。
離開教務大樓時沒見着宋朝陽，她猜想他必定去了別的餐廳，和那個馬尾女孩一起。所以她告訴羅琳，她不想再去任何一間校園餐廳。因爲無論去哪一間，都有百分之幾的幾率碰見他。而她此刻最不想的，就是再看見他和別人走在一起。
於是她拜託羅琳去買三明治和飲料，自己在校門下等。羅琳走後，她抬頭望着校門，望了很久很久，望得出了神。
終於，她下定決心似的掏出手機，退後一步，再退後一步，打算將校門頂端那幾個金漆大字圈進手機鏡頭的小框框內。退着退着，腳下突然絆到什麼，來不及反應，人已經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耳邊傳來一聲悶哼，距離很近。接着發現，自己坐的地方並不是草地，而是一雙人類的腿。很顯然，有人在樹蔭下午睡，卻無端被她擾了好夢。
她邊道歉邊爬起來。撫平裙褶後，她一抬頭，發現一個漂亮的男人正目不轉睛的瞧着她。
真的是很漂亮的男人。
“你在幹嘛？”男人問。
她亮出手機，又指指校門。“拍照。”
男人看一眼校門，表情怪異。“那有什麼好拍的？”
她抿了抿嘴，沒有回答，轉身將手機舉高。
身後又飄來男人的聲音——
“你很眼熟。”
她不回頭，向右平移一步，將兩人的距離拉開少許。
男人輕笑出聲。“怎麼，怕我咬你啊？”
“你敢咬就試試看！”一道冷冽的女聲從天而降，插入兩人之間。羅琳左手抱着紙袋，右手叉腰，一副保護者的姿態擋在莫曉恩身前。
男人看了羅琳一會兒，驀地露出瞭然的神色。
“Linda，是你啊。”視線移向莫曉恩，卻被羅琳閃身擋住。“果然沒認錯呢，那是莫家的小公主吧？”
羅琳突然換上一張迷人的笑臉。
“溫楚揚，令尊在找你呢。”
莫曉恩一聽，忍不住從羅琳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這就是溫院長三番兩次要介紹給她的寶貝兒子？
溫楚揚一臉苦笑，伸手扒了下那頭媲美離子燙的中長髮。
“就是不想讓他找到，我才躲到這兒來。”
“把一大票人晾在那邊，卻獨自在這裏偷閒。不好吧？都是你的學生呢。”
“正因爲是我的學生，纔不擔心冷場。”
回想起方纔的熱鬧場面，羅琳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沒錯。
“真的不爲我介紹一下嗎？”溫楚揚指指她身後，好笑的看着那顆小腦袋“倏——”的縮了回去。
羅琳想了想，覺得自己有些反應過度，也有小題大做之嫌，於是聳了聳肩，朝旁邊一閃身。
“小恩，這是溫楚揚。溫楚揚，這是莫曉恩。”
介紹完畢。
“喂喂——”溫楚揚不滿的皺眉。“偷工減料也要有個限度。”
“那你要我怎樣介紹？”羅琳故意上下打量他一番。“溫院長的寶貝兒子？戲劇分院的客座教授？還是二十年前的閃亮童星？”
“我選C。”溫楚揚自草地上一躍而起，拍淨身上的草屑後向莫曉恩伸出右手。“我叫溫楚揚。可以叫你小恩麼？”
羅琳一把將他的手拍開。“誰準你叫的那麼親熱？”
“我有我的理由。”溫楚揚望着莫曉恩，漂亮的眼睛裏漸漸蒙上一層回憶般的暈染。“小恩，我很想叫你一聲妹妹。”
不只羅琳，連莫曉恩也愣住了。過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爲什麼？”
“因爲，我也是沈芳靈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