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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沽嫁》 / 蔡小雀 / 第10章 / 共22章

談珠玉跟着他,穿過了一條幽靜的衚衕,踏進了門口種着一大叢碧綠修竹,古樸安靜的四合院裏。

院子裏打掃得乾乾淨淨,只擺了三張方桌,幾隻團凳,角落僅有一隻大缸,養了幾尾胖胖的金魚和幾支帶葉蓮花。

清涼的風,和煦的陽光,安靜的只聽見幾聲竹葉輕輕颯響。

談珠玉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只不過這地方有喫食嗎?

心念微動,一名矮胖的白髮老婦人自裏間迎了出來,腰間圍了條洗得雪白的圍裙,精神抖擻,笑吟吟地問:“爺來啦。”

老婦人在瞥見他身後的談珠玉時,驀然呆住,神情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樣。

“煩勞大娘做點拿手的北方面湯點心,”商岐鳳的表情是少見的溫和。“不需太豐盛,軟細好消化的即可。”

“沒問題,包在老婆子身上。 老婦人終於回過神來,歡喜得滿口應允。

可不知怎地,在轉身回竈房前,她忍不住多望了談珠玉一眼,笑得好不詭異曖昧。

談球玉卻是從頭至尾只是微微笑,沒有插話。

他瞥了瞥她,神情似乎有些讚許之色,隨即緩緩落座。

“這裏很靜,”她終於開口,眼底盪漾着一絲溫柔。“很舒服,不太像一般的飯館。”

“這裏本就不是普通的飯館。”

談珠玉一怔。

“她是我奶孃。”他輕描淡寫道。

她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着他,好半晌才勉強找回聲音,驚異地問:“奶孃?是我想的那種奶孃嗎?自小把爺奶大的奶孃嗎?”

他臉上一閃而逝的是羞赧嗎?

好像他從未想過,把自己置於此種尷尬的境地裏。

“咳。”商岐鳳別過頭去,清了清喉嚨,像是惱羞成怒地道:“不然還有什麼?”

他帶她來見他的奶孃?

談珠玉臉龐不知怎地漸漸紅了,可是她並不敢深入去想箇中原因。

也許什麼特殊含意也沒有,也許單純只是爲了近,圖個方便吧?珠玉低聲告訴自己。

他一如往常冷靜淡漠,臉上看不出陰晴喜怒,奇怪的是,流轉在兩人之間的氛圍卻不見半點緊繃生硬,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寧靜和自在。

幾乎就像是一對白頭偕老的恩愛夫妻。

不,這麼美好的事物從來就不會是真的。

她在心底深深嘆息。

“對了,爺,老婆子忘了問,要不要給你們倆煮碗桂圓蓮子湯呀?”老大娘突然又冒出來,對着他一個勁兒地笑,笑得他滿臉不自在起來。

“煮您的飯去!”商岐鳳顴骨微微泛紅,懊惱地低咒催趕。

“知道了知道了。”老大娘又朝他眨了眨眼,這才笑咪咪回到竈房。

不知怎地,談珠玉見這一幕險險笑了出來,總算及時咬脣忍住。

半晌後,滿面笑容的大娘快手快腳地端來一碗小米粥,兩大碗熱騰騰的子孫餑餑,鮮香撲鼻,惹得人腹中饞蟲大作。

“沾些上好的鎮江醋,我切了些細薑絲給你們潤潤口。”

“謝大娘。”她很久沒有看到如此親切熱情的笑臉,不由得心頭一暖。

“只准喫光不許剩下。”老大娘手叉水桶腰,活似個女山寨王。“剩了我要罰錢的。”

“是。”她不禁笑了。

商岐鳳靜靜地看着她和奶孃對話,雖只短短三言兩語,他心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在釋然感。

擺放在談珠玉面前那碗子孫餑餑,一隻只小巧剔透,恰恰一口一個,咬下皮薄餡足味鮮,美味得幾乎令人把舌頭都吞下了。

這陣子以來精神與體力透支的雙重疲憊,原本已令她連續數日都失卻了胃口,飲茶不覺香,扒飯難下嚥,可也許是這餑餑着實太鮮美,她竟然無法停筷,直到肚子確實撐得很了,才望着碗底剩餘的七、八隻小餑餑興嘆。

她抬頭,正好接觸到他迎來的眸光。

“怎麼辦?註定要被大娘罰錢了。”她笑道。

商岐鳳盯着她,不發一語,突然端過她那隻大碗,三兩下便將剩下的餑餑夾喫一淨。

她那抹靦腆的笑容倏然一呆,傻傻地望着他。

“走吧。”他霍地起身,像是突然有什麼急事待辦似的拋下銀子,轉身就走。

談珠玉無暇再深思,拉起裙襬急急跟上,走了幾步纔想起,忙回頭嚷道:“大娘,玉兒先告辭了。”

“這麼快?”老大娘才斟出兩碗茶來,聞言訝然。

她歉然一笑,不及再說什麼,眼見那寬大背影就要消失在門口,只得匆匆快步跟了上去。

那一夜,他照常出現在薔薇軒和她對弈雙陸。

可三更過後,棋局終了,商岐鳳卻沒有起身的打算。

“夜裏黑,待會讓若兒提盞燈伺候爺回去可好?”她收妥了雙陸祺,轉身到紅酸枝玲瓏架上取過一盞精緻的琉璃燈,安入大紅蠟燭,親手點了,絳紅色溫暖光暈隨即透燈而出。

還不及喊守在門外的若兒,她手裏的那盞琉璃燈突然被吹熄。

“爺?”談珠玉奇怪地望着他。

他不知幾時己來到她跟前,高大挺拔的體魄在暈黃燈影下,顯得更加巍峨如高山巨木,他拿走了她手上那盞燈,置於一旁。

她的心卜通一聲,跳得又快又急,漸漸亂了套。

他低下頭,黑眸幽然地注視着她,在若明若暗的燭光映照下,彷彿也燃燒跳躍着兩簇火焰。她不安地望着他,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血液在體內突突狂竄着,她的雙膝莫名發軟,明明他的指尖連碰都還未碰觸到她,可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情慾渴望已逐漸蔓延包圍了上來。

他修長指尖輕輕描過她彎彎的眉毛,慢慢揉撫過她眉心那一抹長駐的含顰哀愁,然後是她挺秀的鼻粱、那形容豐美嬌潤的脣瓣。

她宛如着了魔般地定住,小嘴微微開臺,卻始終發不出任何一個字。

他伸掌托起她細緻小巧的臉龐。

談珠玉鼻頭一酸,喉頭微微哽住,明明想微笑,眼眶卻不爭氣地溼了。

霜夜幽幽,月色朦朧,靜到剩下彼此卜通的心跳聲。

“留下來好嗎?”她癡癡地仰望着他,終於提起勇氣,輕聲祈求。

他的回應是緩緩低下頭,輕輕地覆上了她的脣瓣。

依稀彷彿間,好似聽見了晚風中誰的一聲低嘆。

這一夜,他終於留了下來。

一夜繾綣,顛鸞倒風。

在極致歡愉中,隱隱約約有一絲憐惜與溫柔。

只是金烏乍現,所有的甜蜜美好只能留在昨夜記憶裏。

談珠玉烏黑長髮披散在雪白繡枕上,雪肌上猶布着深深淺淺羞人的吻痕,她面向裏間,背對着身後的男人。默默聆聽着他起身、下牀、着衣的輕微窸窣聲,聽着他推開門,步伐緩緩由近至遠地離去。

她的身體依然熾熱敏感得可恥,心跳得太急、太澎湃……

“談珠玉,你究竟在期待些什麼?”她問着自己。

不,除了她的復仇大計外,其餘的一切,包括他在內,對她完全不具有任何意義。

既然如此,那爲何經過昨夜之後,她竟會對他的背影如此戀戀不捨?

她怔忡地望着紅檀眠牀上方的綢緞頂帳,發呆了好半天,才慢慢回過神來。

“主子!主子你起身了嗎?”若兒在門外喚着,語氣有一絲焦急。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出大事了!”若兒聽起來像是快哭了。

談珠玉悚然一驚。

好不容易向商岐鳳爭取到,由她全權處置安排這一單本季最大宗的鉅額買賣,整整一百五十艘船的上好真絲,貨主乃是中原第一大絲綢廠“祖記”,總價值四百六十萬兩銀子。

須搶在二十日內走水路經陸路到達絲廠,否則在溼氣累重之下,那批珍罕脆弱的上好真絲極易因受潮而迅速腐壞,屆時品質勢必大受影響。

因此,此番運輸起價雖不菲,責任卻更是重大,步步閃失不得。

她在決定搶下這樁任務前,已籌劃計算過無數次,最後確定計畫嚴密妥當、萬無一失,達才向商岐鳳包攬下此事的。

可是她萬萬沒想到,負責押船的十五名掌櫃和數百船伕連人帶船貨全被扣在海關衙口,因爲其中五船的真絲不知幾時遭人掉了包,竟換成了私鹽,而走私販賣私鹽卻是犯了國禁!

輕則貨物皆盡沒收,人員全數打入大牢待秋決,兩邊買賣東家連坐賠償鉅金,並且立刻摘下店號招牌,有生之年不得再經商交易。

重則查封抄家、株連九族。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談珠玉急急趕到海衙,臉色慘白若紙,雖然努力想鎮定、冷靜下來,趕緊設法止血、減少損失,避免讓傷害擴大。

但是海衙那兒居然對她親自奉上的十萬兩銀票視若無睹,還一副公正無私,鐵面無情地嚴詞勒令鳳徽號立刻交出主謀首犯,並且等候朝廷重懲發落!

她奔波了整整一日,極力動用一切可用人脈、資源,可就連鐵叔這個鄰州的老總兵、老同僚出面官說也被打了回票。

事已至此,宛如天柱斷傾,再也無力可迴天。

談珠玉頹然地跌坐在書房裏,臉色蒼白如死,一顆心直直地往下沉。

無止境的黑暗和絕望逐漸朝她圍攏傾軋壓迫了下來。

——遭人陷害了。

定是有人內神通外鬼,這才能將一百五十艘船其中的五艘掉包挾帶,那人並且還暗地通知海衙進行搜查,若非如此,海衙哪有那麼大的膽子敢扣鳳徽號的船?又豈有通天本領確定是哪五艘船載了私鹽,且一舉查獲?

這個包藏禍心的混帳究竟是誰?究竟是誰要致鳳徽號——不,是致她於死地?

談珠玉臉色煞白,渾身冰冷戰慄。

她有負他的重託,將這筆最重要的大生意徹底搞砸了,他會怎麼想她?他往後還怎麼信任她?

談珠玉,你怎麼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她恨不得殺了自己。

“主子,鳳爺……命你立刻到議事堂去。”若兒無助地絞擰着衣角,難過地看着她。

談珠玉扶着桌沿撐起了雙腳,心中一片冰涼。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出奇冷靜平穩。

到了議事堂之後,衆人幸災樂禍的眼神,商岐鳳盛怒鐵青的臉色——

啪!

談珠玉臉頰炸起燒辣辣劇痛感,他大掌重重一捆,幾乎令她踉跪跌倒在地。

“這樣的錯誤,”他字字冷厲如箭,“不準再有第二次!”

“賤妾明白。”

疼痛的不僅僅是雙頰,還有喉頭那口硬忍住的濃濃血腥和悲憤。

一切的一切,猶如惡夢與殘影相疊,過去和現在交錯。

這些年來,她苦苦奮戰,忍辱求生,努力不讓命運無情的大浪一次又一次將她打沉下去,她還沒有復仇成功,還沒有奪回原屬於她的所有,她絕不允許自己倒下!

只是這一次,她旺盛的鬥志幾乎全被擊潰了。

白天燒入骨髓的痛苦,在夜晚驚醒之後,夾帶着過去的血和淚,繼續不斷不斷地啃噬起她。

當年……惡夢殘影再度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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