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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沽嫁》 / 蔡小雀 / 第14章 / 共22章

當天晚上恰逢十五,是每個月各房嬌姬美妾齊聚,陪同商岐鳳“團圓”齊用晚飯的日子。

身着絳紅衫子,外罩月牙色繡花比甲背心,談珠玉並沒有因有孕而驕囂誇耀,依然淡掃娥眉,脣點嫣紅,長長黑髮鬆鬆綰就,以一串小小晶瑩米珠穿就的蝴蝶花綰住,隱約露出雪白玉頸。

嘴角噙着一絲神祕喜悅的微笑,她緩緩落座,勉強自己剋制住渴望投向他的眸光。

他知道了嗎?這樣天大的喜事,管家豈敢瞞他?

只怕這通府上下、大大小小也知道了。

皺然低垂眼兒,她依然可以感覺到衆姬妾充滿妒恨憤慨的惡毒眼神。

他呢?他很高興嗎?

再鎮定老練,談珠玉依舊忍不住心下惴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回應。

可是商岐鳳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舉箸夾起了一片玉芹入口,緩緩喫將起來。

她握住筷子的手指有些顫抖,不知怎地,鼻頭不爭氣地一陣酸楚。

已有姬妾嗤地笑了一聲,伴隨而來的是交頭接耳的竊笑。

談珠玉頭低低,死死咬住下脣,倔強地極力想眨掉眼前突然瀰漫上來的淚霧。

滿桌菜餚豐盛宛若皇膳,她卻一絲食慾也無。

不,不能認輸,情勢越是不明朗,越是對她不利,她越要沉得住氣,絕對不能上了她們的惡當!

只是初初有孕的談珠玉聞到一些油膩魚腥氣味,胃陡然翻騰攪弄了起來,原想忍到宴席終了,冷靜從容離去的她,怎麼憋也憋抑不住那突如其來的噁心。

“嘔……”她喉頭酸水苦澀直溢,小手緊緊捂住。

筷碟交碰的聲響瞬間靜止,席上氣氛登時僵硬沉滯得詭異。

談珠玉雙頰羞窘得紅如霞火,腰桿卻挺得越發傲直,眼神森冷強硬。沒有任何人可以藉機羞辱她。

“管家說,你有孕了。”商岐鳳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渾厚。

她心頭緊緊揪着,雖然告誡過自己千千萬萬次,仍舊情不自禁地望向他,眼帶盼望。

“來得真不是時候。”他冷冷地道。

談珠玉滿眼的渴盼還未消褪,還未能反應過來,直到四周惡意快活的訕笑聲鬨堂而起,她終於聽懂了他的話,臉上瞬間褪色慘白若死!

來得真不是時候?來得真不是時候?

可那、那是他的孩子……

她不能置信地瞪着他,腦中一片空白,想開口說些什麼,可是她不再記得自己的聲音,不再記得自己該呼吸,甚至不再記得自己還有心跳。

然後,商岐鳳起身離席了。

然後,周圍那些勉強壓抑下好半天的惡毒諷刺、取笑詛咒,頓時炸了鍋般迫不及待地撲咬過來——

“哈哈!你這賤人也有今日?”

“老天有眼,你應有此報,還以爲比我們姊妹高明厲害到哪裏去?嗤,就算肚裏懷的是龍種也當不成太子,爺怎麼可能讓你這爛污女人懷上商家高貴的血脈?”

“爺都發話了,但凡有點羞恥心都應該自行了斷,要不要姊姊我介紹你到我孃家藥鋪提幾帖紅花,濃濃地熬上一碗灌下去,就算有十個胎也打下來了!嘿嘿嘿……”

“你闖下那麼大的禍,怎還會以爲爺願意讓你養下他的孩子?真不知你是真笨還是假精明?”

談珠玉一動也不動,臉上毫無血色,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是呆若泥塑雕偶。

“爺不會要這個孩子的。”桃花笑得好美好豔好陰森,狠狠捅上最後一刀,“我敢跟你打賭,最遲明日,爺就會讓人送打胎藥到薔薇軒去的。”

談珠玉陡然一震,終於自麻痹的痛楚中漸漸回過神來,渙散的目光再度恢復明亮銳利冰冷如刃。

不知怎地,幸災樂禍痛加圍剿的衆姬妾突然個個悄然沒了聲息,寒毛直豎。

唯有桃花,以氣焰高張的勝利之姿斜睨着她。

“至少,我懷了。”談珠玉嘴角揚了起來,“而你們呢?恐怕連打胎的機會也未曾有過吧?嗯?”

衆姬被戳中死穴,登時臉色大變,灰敗如土,其中尤以桃花更甚。

但,衆人心中對她的恨意也更深了。

談珠玉何嘗不明白?

鬥是死,退也是死,她從來就沒有選擇的餘地;而也唯有從血海里,才能殺出一條生路!

所以,爲了保護她肚裏將來的保障,她拚命武裝起自己,當夜不寐,竭盡腦力試圖想出一條能留住肚裏胎兒的計策。

可苦苦思索,她心底的恐慌卻越滾越巨大。

說到底,到最後商岐鳳若強要命人逼她濯下紅花,她就算死命掙扎也決計反抗不了。

“怎麼辦?我究竟該怎麼辦?”她惶惶自問。

一寸寸夜色流光消逝,可恨的黎明再度不請自來,在透室而入的陽光下,她容顏極致黯然憔悴。

但是天亮之後,出現在薔薇軒的並非一帖墜胎紅花,而是一名仙風道骨的銀髮老者。

“老夫姓紀,忝職宮中太醫院副首,奉旨一貫隨侍靜王府。”紀太醫微笑開口,“今日特遵鳳爺所託,前來爲小夫人請診安胎。”

“安……胎?”她顫抖着嗓音,幾以爲這是夢。

“是的,安胎。”

談珠玉高高提着的心終於回到了原處,淚,不知怎地落了下來。

他要這個孩子,他是要這個孩子的。

宛如大石重重拋落池塘,這個消息瞬間衝擊得商府上下撼動震盪難抑,一時之間,下人們紛紛競相走告,搶着要到薔薇軒大獻殷勤、巴結討好。

其他各院的姬妾們卻驚呆了,花容玉貌俱化成如喪考妣,共中幾名平時較爲受寵的小妾——如桃花、幽蘭和海棠,更是大受打擊,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

“這算什麼?這到底算什麼?”桃花怒氣填膺,尖叫了起來。

幽蘭臉上盛滿悲傷哀怨,恨意難平。“男人自古皆是喜新厭舊,你我容貌雖如故,可在爺的心底,我們卻己褪了顏色了。”

“她怎能懷爺的孩子?”海棠氣苦極了。“平時是我陪爺侍夜多些,真要懷也該由我,怎麼能是她?”

“沒有喝上避孕湯是意外,可爺竟然同意留下她的孽種……”桃花染着豔紅蔻丹的指尖緊緊掐握拳頭,咬牙切齒。“萬一、萬一爺當真對這狐媚子動了心——”

“你是說……爺……愛上了她?”幽蘭臉色慘變。

“不會的!”海棠嚷嚷,捂住雙耳拒絕相信。“爺絕對不會愛上她的,因爲爺從不愛任何人,他對我們都是一視同仁,你們都忘了嗎?”

“不管爺心裏怎麼想的,或者是不是真愛上了她,眼前能確定的是,在我們之中,唯有她被爺允許留下孩子。”桃花冷冰冰道破事實。

而將來這個孩子,就會順理成章成爲商府的繼承人。

談珠玉那個賤人,自然也就能母憑子貴,欺到她們頭上來。

可惡!

儘管府裏的小後宮暗潮洶湧,可在若兒的全力防堵以及談珠玉的萬般小心戒慎下,日子倒還算平靜安然。

流光推進,時序輪轉,原本微涼乍暖的春末夏初漸漸被暑熱的盛夏取代,一轉眼,兩個月過去了。

她已經懷孕三個半月,小腹雖未明顯凸出,可已經開始有更多害喜的症狀,嗜酸愛睏,常常抱着一罈子蜜醃的金棗喫着喫着便睡着了。

兩個月來,商岐鳳並沒有如其他人所想的那樣,開始待她萬分憐惜疼寵,事實上,他舉止並無任何異常與改變,仍舊淡漠沉靜,不多言。

他很少到薔薇軒來,就算來了,也不再留下過夜。

談珠玉每每想起這個,突然就會變得想哭;情緒敏感纖細愛哭也是害喜十惡不赦症狀之一,也是她最想戒掉的陌生習慣。

因爲她的疏忽失責,令鳳徽號損失甚鉅,雖然他將所有帳冊盡收了回去,也不讓她知曉後來事情究竟怎生處置了結,但是她心底總掛記着這樁悔愧的重大錯誤。

最重要的是,究竟是誰出賣了鳳徽號?

沒能揪出這個內賊,她心底始終隱隱不安。

“主子?”若兒快手快腳地縫起小鞋子小襪子,偶一放下針線,恰巧看見她神色鬱然。“你要多多好喫好睡,將養身子纔是,萬萬別再操心勞神了。”

“知道了。”談珠玉回過神來,溫婉一笑。

也許是肚裏懷着孩子,激發了她細膩柔軟的母性,她美麗臉龐上的精明與敏銳,慢慢被溫暖柔和的神情取代。

就算面上倔強,可每當她低頭輕撫着肚子時,眼底眉梢的憐愛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哎呀,婢子忘了小廚房裏的竈上還燉着蔘湯呢!”若兒啊地一聲,急得跳了起來。“主子,你稍等一下,婢子去去就來。”

“不急,當心腳下。”看着若兒急腳貓似地往外衝去,她忍不住笑了,高聲叮嚀。

若兒一不在,屋裏又靜得悄無聲息,分外聽聞得屋外蟬聲唧唧,清風習習而來,好一派盛夏悠悠時光。

她望向窗外,這才瞥見在外頭濃綠樹蔭下,有一個高大身影靜靜佇立。

談珠玉心頭一熱,屏住呼吸,癡癡地望着那熟悉挺拔的形影。

他是來看她的嗎?可爲什麼他不進來呢?

難道這個孩子的存在,是他生命中不願面對的一大困擾,所以才致使他連想跨進她房裏的慾望也沒有嗎?

她黯然神傷地低下了頭。

當晚——

夜裏難寐,只要一合上眼,夢境就紛紛擾擾而來。

她夢見了爹孃,夢見了囡囡,還夢見了——他。

朦朧之中,他厭惡的眼神卻那般清晰,她情急地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袖,卻被他一把揮開,踉蹌跌坐在地。

“我懷的是你的孩子……”夢裏的她再也抑不住痛楚委屈的淚意,哽咽飲泣。

“來得真不是時候。”他眼底嚴厲憤怒之色令她戰慄。“我最痛恨人利用我,是你利用了我,得到這個孩子!”

“不……不……”

談珠玉驚醒過來,心跳又急又快,這才發覺自己滿頰的冰涼。

她竟該死的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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