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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願白首偕老~水晶戀》 / 綠光 / 第2章 / 共22章

五年後。

凌晨兩點,段凌桀突然清醒,張大的雙眼有着狠狠痛過的痕跡,佈滿血絲,可以想見惡夢有多懾人。

然而這些年,他經歷太多,早已麻木,所以只是僵硬地坐起身,抹去臉上的冷汗,拿起昨晚擱在牀頭櫃上未喝完的酒,走到陽臺,落坐在藤質搖椅上。

寧靜的住宅區,夜色幽謐,只有孤單的街燈,映照他的寂寞。

他喝着酒,深邃的眼直瞅住對街那幢早已沒人居住的豪宅,目光定在右側的陽臺和那面窗。

他常常不能睡,只能藉助酒和房裏的健身器材,然而效果始終不彰。

他感到非常疲憊,但心裏還擁有一股動力,催使他拚命地向前走。

只是,有時候,他會動都不能動,像是全身氣力都被抽去。

坐在這裏,可以讓他得到些許慰藉。

唯有在這裏,他纔會覺得自己還活着。

痛苦地,活着。

早上八點半,段凌桀西裝革履,俊面冷酷,踏進盛唐集團總裁辦公室。

公文包剛放下,正在查看計算機裏的數據,隨即聽見敲門聲。

“進來。”他眼也不抬,十指在鍵盤上快速移動。

“總裁,這位是新來的祕書助理唐家凌。”祕書吳思珊領着一位身形極爲纖瘦的女子踏進辦公室內。

“你處理就好。”他無所謂地回答,雙眼始終盯在屏幕上。

吳思珊不以爲意地聳了聳肩,帶着剛報到的助理,來到總裁辦公室旁的祕書室,開始發派工作。

然而,動作還沒開始,電話就響了起來。

“喂?”吳思珊拿起電話。

“吳祕書,對不起!我們沒能將成觀的方董擋下來,他現在已經搭電梯上去了!”電話那頭,是樓下總機急亂的聲音。

吳思珊清冷的表情一凜。“我知道了,順便請警衛上來。”回頭,她看向在等着吩咐的助理。“你待在這裏,別到外頭。”

“……喔。”回答的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吳思珊踩着高跟鞋離去,沒一會,便聽到外頭傳來怒吼聲,還有吳思珊委婉的勸說聲。

唐家凌想了下,動作緩慢地走到門邊,偷偷開了門,外頭的對話一古腦地衝往她的耳裏——

“混蛋,姓段的,你居然騙我!說好了要幫我跟銀行融資,卻反咬我一口,併吞了我的公司!”

“方董,你不要激動,就跟你說總裁不在,請你先回去好嗎?”

“你少騙我,我剛剛明明看見他進來了!你不要攔着我!”男人一把將吳思珊推開,衝向總裁辦公室,還未碰到門,門便自動打開了。

露出來的,是張陰鷙狠厲的俊顏,尤其是那雙眸子,不帶任何溫度,冷冷地瞅着來人。

“吵什麼?”

“你!就是你,你騙我!”方董橫拳掃去。“是你說要把錢借給我週轉的!”

段凌桀快手擋下,順勢反押在他身後。“是沒錯,但你沒錢還我,我喫下你抵押的股票有什麼不對?”拿出大筆資金換取對方的股票,他哪裏有錯?

“把我公司的股票還給我!”原本他以爲找到金主,豈料竟是個吸血鬼!

“作夢,那是我的資產,想要,拿錢贖回去。”段凌桀撇脣,笑得邪謔。“不過,要雙倍的價錢,不知道你買不買得起?”

“你!混蛋,你早晚會有報應!”

“……真教人期待。”在逆光的角度裏,他笑得自嘲。

這一幕,毫無保留地看在唐家凌眼中。同一刻,他察覺她的目光,冷冷抬眼,對上那雙秀麗的水眸。

看見那眼中的震愕和難以理解,他濃眉微擰,話還未出口,警衛已經從電梯口走來,將擾事的方董帶走。

段凌桀微眯起眸,瞅着至今還未移開眼的女人。

在他眼裏,那是個身形單薄如紙的病態女人,外貌絲毫不出衆,然而這不是教他盯住她不放的主因。

問題出在她的目光。

她眸底隱藏着對他所作所爲的不以爲然,莫名的,勾動他死絕多時的心。

“總裁,抱歉,是我來不及把方董帶離。”吳思珊的身形一閃,不偏不倚地擋住他的視線。

收回目光,他撇脣哼笑。“以爲你背後藏了寶嗎?”

“她是新來的祕書助理。”吳思珊輕聲解釋,可不想他馬上趕走才上任的幫手。

“我說不挑面貌,你倒是挺會挑的,挑得這麼恰到好處。”他話裏藏着一貫的毒舌。

“總裁不是說,能力纔是最重要的?”吳思珊沉着應對。

“那就讓我瞧瞧,她多有能力吧。”大步走向祕書室,段凌桀逼着祕書將站在門口的瘦弱女人往裏頭擠。

“把往來客戶名單和公司這些年來併購、轉賣的案子都交給她一併歸檔,今天沒有做完,明天也就不用來了。”走到乾淨整齊的檔案櫃前,他似笑非笑地交代。

“總裁”吳思珊瞪大眼,不敢明說,這根本是在整人!

公司成立至今將近五年,其中併購轉賣的案子多到無法計算,要怎麼歸檔?最重要的是,這種數據歸檔有什麼意義?

“你有意見?”他冷哂。

“……不敢。”

段凌桀哼了聲,回頭,瞅着從頭到尾都沒發出聲音的人。“你是啞巴?”

“……不是。”

她沙啞的聲音讓他揚起濃眉。“你的聲帶有問題?”

“……受過傷。”唐家凌試着想讓聲音柔軟一點,但是沒辦法。

她的聲帶壞了,再也不可能恢復。

段凌桀的視線落在她就算化妝也掩飾不了的蒼白臉龐,和那身亮色長袖長褲,看見她的纖瘦,還有領口處露出的細微疤痕,心中早已滅絕的惻隱之心,淡淡起伏着。

“你叫什麼名字?”

“唐家凌。”

“躺家裏?”

“唐、家、凌。”她試着再說一次,讓聲音更清晰。

她的聲音只要壓低,說出口的話確實會模糊難辨,但絕不可能差這麼多。

這個壞蛋,還是喜歡給人亂取外號!

“要是這份工作讓你不適應,就在家裏養病。”他皮笑肉不笑的說。“在家裏躺,不是比較快活?”

“我的病已經好了。”

“是嗎?”見她毫不畏懼地直視自己的眼,而且毫不猶豫地點頭,沒來由的,他一陣恍惚,但隨即穩住心神,勾脣笑得壞心眼。“既然如此,不多給你一點工作,就太瞧不起你了。”

“總裁,她是新手——”

“公司不養米蟲,沒能力的人就給我滾。”他懶懶打斷吳思珊未竟的話,黑眸一直直視着沒移開眼的祕書助理。“聽着,明天一早,把今天美國股市曲線圖交到我桌上,要是辦不到,就給我走。”不容置喙的命令落下,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瞪着他的背影,直到他離去,吳思珊才踹了門板一腳,表示她的不滿。

“珊。”唐家凌輕喚。

她有張清秀的臉龐,及肩直髮映襯得她膚色蒼白,五官細緻但不突出,再仔細看,可見她皮膚底下的血管,還有皮膚上頭的細微疤痕。

她身上的褲裝寬鬆,並非是她故意穿大一號,而是她太過纖瘦,就連露在衣外的十指都份外枯槁,皮膚上還有一片一片的灼傷痕跡。

“嘉乃——”

“噓!”她趕緊抬指比在脣間。“是家凌。”

“抱歉,我又忘了。”吳思珊拍了拍額,拉着她到位子上坐下。

唐家凌勾起淺恬的笑,笑意隨即變得苦澀。“他……”

“變了很多,對吧。”

“嗯。”

豈止是用變了很多就可以輕易概括。

記憶中的他,像是狂傲的野生動物,完全不受規範拘束,行事不設限,隨性至極,儘管毒舌嘴賤,卻不曾讓人感到惡意;但現在的他,心裏有條界限,不讓人輕易越過邊界,以往漫不經心的玩笑,如今卻成了致人於死的冷箭。

他,變得冷漠。

“你也變了很多。”吳思珊定定地看着她。

唐家凌澀澀笑開。“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了。”

五年前,她搭乘回臺的班機,在美國某座小島上迫降,卻因撞擊力太大而起火,機上的乘客大部份罹難,而她身上也有百分之六十的灼傷和多處骨折、內臟破裂,只剩下一口氣,所幸最後被搶救回來。

她的父母動用了點關係,將關於她的消息壓下,不讓人知道她還活着,其實一方面也是因爲那時的她存活機率確實不大。

住院兩年多,她經歷多次手術,不斷地復建,不斷整修她受創的五官,回到加拿大的家靜養兩年,等到傷勢好上大半,才終於和思珊聯絡上。

也才知道,她的死讓他徹底改變。

爲他,她不惜用絕食威脅父母,好讓她可以回到臺灣。

“你真的不告訴他,你還活着?”嘆口氣,吳思珊聲音壓得更低。

幾個月前兩人聯絡上,她一直以爲自己在作夢,甚至是出現幻覺,直到嘉乃回到臺灣,站在她的面前,她才感覺到真實。

如果,她都那麼難以置信了,想必對段凌桀的衝擊更大。

“你覺得,跟他說有什麼作用?”唐家凌啞聲問。

“他會高興死!”

“會嗎?”她笑得慘淡。“會嗎?珊,你記得你剛見到我時的反應嗎?”

“那是因爲——”

“差太多了,我跟五年前的我,差太多了。”

五年前的她,身材高,有着傲人的曲線,全身洋溢着衆人注目的美麗,可是現在的她……

“連你都認不出我,他怎麼會相信,我就是我?”

五年了,她跟這個世界脫離了五年,每天爲了復建,爲了手腳可以動,爲了可以說話,她喫盡苦頭,雖然一切都熬過去了,她卻已經不再是他愛的那個她,如今再告訴他真相……要她怎麼說?

“那些不重要,如果你不是爲了他,爲什麼要回來?”吳思珊想要解開好友的心結。

“那是因爲你說他變了,那是因爲我太想他,我想見他,可是……”她自卑,自覺配不上他。

五年不見,他除了眉間有着陰鬱,毒舌加倍之外,也變得更加成熟俊美,如她想象中極具領袖魅力,反觀自己……她自慚形穢。

“你不相信他對你的感情?”皺緊柳眉,吳思珊開始不知道鼓吹她回來到底是好還是壞。

“我不知道……”五年了,那不是一眨眼就過的時間,而是一段足夠讓傷口癒合的歲月。“……我會害怕,我怕……他說他不認識我,我怕,他根本認不出我,我怕……我已經不是他心目中最愛的那個我。”

吳思珊看着她半晌,淡聲開口。“家凌,你知道他爲什麼會捨棄戲王,經營起併購他人公司的生意嗎?”

唐家凌搖了搖頭。

“因爲他想要在最短時間內得到財富和地位,他希望擁有跟你父母要求分得你一些骨灰的權利。”

瞪大眼,她難以置信極了。

“五年前,空難發生之後,唐家發出你的死訊,凌桀趕去,卻被拒於門外不理,他連喪禮都無法參加,連再看你一面都不能,唐家的冷漠讓他改變了想法。他想要壯大自己,讓自己的存在被你父母肯定,好讓他可以拿到你一掊骨灰,他想要的就只有這樣,你懂嗎?”

“……”她無法言語,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這些事她完全不知道,但是她可以想象父母的心情。

當她在醫院醒來,焦急的父母讓她心疼,所以她不敢任性,不敢要求想見男友一面。

她是家中獨生女,父母向來疼她寵她,就連當初移民時,她強硬要留下,他們也順着她,唯一不解的是,他們不知爲什麼這麼排斥凌桀。

“我之前沒有告訴你這些,是因爲我不想讓你知道他這五年過得多生不如死,但是我現在告訴你,是要你知道,不要質疑他對你的愛。”吳思珊深吸口氣,忍下喉口的哽咽。“這些年,他過得很苦,所以就算他再機車,我都認了。”

唐家凌垂着臉,淚水緩緩滑落。

“家凌……”見她掉淚,吳思珊趕忙抽起面紙爲她輕拭。“你別哭,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如果你真的不想再跟他在一起——”

“我怎麼可能不想?”她猛地抬眼。“我哭,是因爲我討厭自己的懦弱和自卑,我變得好婆婆媽媽、好不乾脆!”

如果他可以爲了愛她,而讓自己轉變如此大、付出這麼多,爲什麼她還這麼退縮不長進?變了就變了,他變了,她也變了,很公平,要是他真的認不出她,大不了再重新戀愛一次,讓他再愛上她一次!

想是這麼想,但是現實……是殘酷的,他認不出她,甚至不記得她名字的意義,在這種情況之下,她沒有勇氣。

吳思珊聽得一愣一愣,原以爲她哭是因爲被她逼得太緊,如今聽來才發現——

“嘉乃,你真的是嘉乃沒錯。”她動容地一把抱住她。

沒錯,嘉乃一向勇敢樂觀,爲了爭取所愛,不惜和父母談判,她是堅忍而積極的,怎麼可能這麼輕易被打敗?

“是家凌啦,你不要害我的身份提早曝光。”唐家凌淚還在流,但脣角已經多了笑意。“讓我再多點勇氣再說吧。而且,我要趕緊把工作做好,要不然第一天上班就被開除,多丟臉。”

她想回到他身邊,但事情卻不是那麼簡單,畢竟已經過了五年,打他們相識相戀以來,從來不曾分離這麼久,而且……她已經不是當初的她了。

“我幫你!”一想起那沒人性的工作交代,吳思珊就一肚子火,不禁想,要是哪天頂頭上司兼好友發現,他惡整的對象竟是他最愛的人……哼哼,她好期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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