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錯。如果我能早注意到一些蛛絲馬跡,像是九哥之前出國遊歷到了哪裏、學了什麼?多瞭解一下他的草藥醫術是從哪兒學來的,也許可以救九哥一命。”他將她的手緊貼在頰邊,求取着一絲暖意。
“連九哥自己都不知道,你怎麼救他?”她啞聲說道。
“難怪他夜裏總是睡不好,老說自己作惡夢。九哥重傷後突然清醒的最後一刻,還說善心神死有餘辜……”淚水滑下眼眶,讓他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他從沒想過善良體弱的九哥,會有善心神嗜血的那一面,也從不認爲九哥會有犯案的動機,誰知道……
“善心神不在了,不會再有人枉死。九哥在天之靈,一定也會感到安慰的。”她擦着他的淚水,啞聲地說道。
“是嗎?”他問。
“是,九哥是大好人,他和善心神不同的。”她肯定地用力點頭。
“當初我推薦他進‘御密外’時,九哥很開心,處理事情都分外有精神,說話也有自信了許多……”
藺常風開始述說一些關於藺玉的回憶,戚無雙則是默默地聽着,偶爾也說說九哥帶她喫過哪些好喫素菜,告訴他一些九哥陪伴她的點滴。
在他們心裏,九哥就是九哥,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事情。
而這一晚,藺常風和戚無雙兩人的手,除了御醫來診脈之外,就不曾分開過。
因爲他們知道如果沒有彼此的陪伴,他們將會無法度過這樣的傷痛。
三日後,金羅皇宮的議事偏殿裏,金羅國王坐在雕滿奇花異獸的黃金大椅上,看着前來要求退婚的藺常風。
藺常風原本希望在退婚前能夠先與金羅綾綾交談,只是金羅綾綾一逕認爲是藺常風使計害死了善心公子,不願與他相談。他只好直接找上金羅國王,提出退婚請求。
“賢婿,綾綾在婚禮中或者有些不對勁,不過你們終究是成親了,現在再來談退婚,實在傷感情。”金羅國王圓潤臉上盡是對女兒的關心。
“王上,請您先聽我說完退婚的緣由。”藺常風臉龐仍因傷勢嚴重而顯得青白,但他坐直身子,儘可能在不壓迫到傷口的狀況下,緩緩說出那天所有情況。“您一定知道三天前在別院發生的兇殺案,但事實真相其實是這樣的……”
王伍站在藺常風身旁,見狀不禁也爲他捏一把冷汗,頭兒傷勢尚未癒合,卻急着想爲自己及無雙姑娘正名。今日才能勉強站起身,便急着向金羅國王提出退婚,就連無雙姑娘都勸不住他了,誰還有法子呢?
“這實在是駭人聽聞,這一個人怎麼會有兩種性格呢?好好當他的九皇子不就得了嗎?”金羅國王想到那個臉孔平淡到他甚至想不起來長相的九皇子,連打了好幾個冷顫。
“九哥或者在性格上有所缺憾,但公主與另一個他兩情相悅亦是實情。公主如今一心怨恨我殺害了善心公子,即便我讓宮女翠兒告訴她真相,她仍不願相信我。這樣的公主若是跟我回到巫城,必然會抑鬱一生,相信這不是您所樂見的結果。”
藺常風黑眸定定看着金羅國王,即便額上、已因爲刀傷而冒出涔涔冷汗,卻仍坐得端正直挺。
金羅國王看了他一眼,不安地挪動了下龐大身軀。要命,他那對黑眸炯亮得像是什麼事都知情一樣。
“那就讓她在這兒再待一些時日……我想就待一年好了,到時候你再來接她回去。”金羅國王很快地說道。
“讓公主在這裏待一年,好讓她在這裏產下孩子嗎?”藺常風一瞬也不瞬地回望着金羅國王。
“你……你說什麼孩子?”金羅國王故意張大眼一臉喫驚地看着他。
“公主已懷有身孕。”這事他一直按下不談,就是想在最好時機拿來當成退婚的籌碼。
“你既然知道這事爲何不早說?”金羅國王拿起一旁的綢布擦着冷汗。
“想必您亦已知情此事。只是,您不開口,我也不好破壞公主清譽。”爲公主診脈過數回的御醫怎麼可能對於她已有身孕一事知情不報呢?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一定是御醫不敢說,我之後重罰他!”金羅國王重重一拍桌子,滿臉通紅地說道。
“您不必激動,這孩子是我九哥之子,我秋豐國本當負起責任。”藺常風正經地說道,雙脣卻因爲身子不適而開始微顫。
王伍看着藺常風的手掌因爲強忍疼痛而突出的青筋,連忙不動聲色地靠近他一些。
“對對對!就是你那九哥造的孽,你該負起所有責任……”
“我如今就是要代替九哥負起責任,所以纔來請您取消我與公主婚事,改宣佈公主與我九哥已於不久前私訂終身。”藺常風喝了一口熱茶,努力端正儀態。
“你九哥已經死了,難道要我女兒守活寡一輩子嗎?”金羅國王馬上搖頭反對。
“九哥的賞賜和祿位一樣會留給他的孩子,我們歡迎公主到秋豐國待產。生產之後,若是公主想回金羅國陪伴您及她的兄長,或者是要再嫁,我們都不會阻止。”藺常風說話語調徐然,可眉宇之間卻極爲堅定,沒有半分妥協的餘地。
“這……”對於女兒懷着身孕出嫁其實不捨,也希望女兒能陪伴在身邊金羅國王開始猶豫了。
“此事就這麼決定了。”藺常風緩慢地起身,忍着胸腹間傷口淌血的痛,走到金羅國王面前。“公主與我九哥相戀的故事,我會讓人傳誦得可歌可泣。便說我九哥自知壽命不長,因此兩人雖已私下定情,卻決定讓公主與我成親。沒想到成親當日,我九哥重病而亡,公主這才發現她已有身孕。”
“這對我女兒名節……”金羅國王皺着眉說道。
“世人只會認爲公主癡情,不會計較這事的。況且,您當初將已有身孕的公主嫁給我時,您只考慮到公主的名節,可我被迫接受的心情呢?”藺常風緩慢地行了個揖,再起身時臉色已經慘白得像是隨時都要倒下一般。
王伍上前扶住頭兒的手臂。
金羅國王這纔想起藺常風重傷未愈,連忙喚侍衛抬來軟轎。
“快將他送到宮內,讓御醫檢查傷口……”金羅國王急忙說道。
“多謝您的關心,我回到馬車上再處理傷勢即可。”藺常風打直腰桿,說了聲告退之後,便在王伍的扶持之下,離開議事偏殿。
金羅國王看着藺常風的背影,雖覺得他遇難不亂、行事沉穩,確實是個人才,卻是隻能遺憾自己女兒不能嫁到這樣一個好對象。誰要他們當初試圖隱瞞綾綾已懷有身孕的事實,欺瞞在先呢?
金羅國王長嘆了口氣,起身準備到寢宮裏跟皇后商量,是否再多賞給綾綾一些金銀財寶,好安撫她如今的心情。
爲人爹孃就是註定要一輩子牽掛兒女,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