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後,王伍護送毒師與大夫回到驛站。
溫都兒用布巾沾了些河水,拭去戚無雙脣邊幹掉的血漬後,看出藺常風想與無雙獨處的神情,留下手裏燈籠,帶着黑寶悄悄地離開。
戚無雙看着夕陽在河水灑下微弱金光,一時之間竟捨不得眨眼。
一陣冷風吹過,帶來冬日的涼意。她打了個冷哆嗦,眼睛直往藺常風身上飄去,等他過來擁她入懷。
“你剛纔嚇到了我。”藺常風板起臉說道。
“我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戚無雙對他笑,發現他還是面無表情地瞪着自己時,她一臉內疚地拉着他的手,不敢再嘻笑了。
藺常風沒回握她,只用一對黑冰般眼神看人,漠然得像是在看待陌生人,也像冷眼旁觀着她的所有情緒,一副從此與她劃清界限的樣子。
“藺哥哥,你別不理我。”戚無雙把他的手拉到頰邊,美目水汪汪地瞅着人。
“知道錯了嗎?”藺常風冷冷問道。
戚無雙用力點頭。
“以後不許騙我,連一句謊言都不許對我說。”他皺着眉說道。
戚無雙點頭,心想反正以後還有別人可以騙。
“以後我叫你喫藥,一餐也不能少,不要再讓人操心了。”
戚無雙皺起眉,猶豫了半天,牙根一咬還是點頭了。
“以後飯得多喫,不許老喫那些糖啊甜食……”
戚無雙睜大眼,脫口說道:“這和我騙你有什麼關係!”
藺常風脣角一揚,低笑出聲。“完全沒關係。”
“你騙我!”戚無雙指着他的臉,哇哇大叫出聲。
“你騙人在先。”他挑眉說道。
“我只是想看到你在乎我的表情嘛。”她嘟囔地說道。
“看清楚了嗎?”他彎身捧住她的臉,近到他能看見她眼裏的自己。
她點頭,攬住他頸子,輕啄着他的脣。
“看——清——楚——了——”她裝乖地說道。
“看清楚,就不要再讓我擔心了。你這一路跌跌撞撞,我不知提心吊膽了多少次。你就連眼睛好不容易重見光明,都無法讓人安心。你不是孩子……”
“停停停!我懂了我懂了,可以不要再說了嗎?”她站着被訓話,渾身都不自在了起來。
“如果你能讓我安心,我又何必這麼長篇大論。”藺常風無奈地看着這個一點罪惡感都沒有的小人兒。
“之前那些風風雨雨怎能怪我,是善心神在興風作浪。”她理直氣壯地說道。
“是,是我沒有儘快查明真相、不能早點將他繩之以法,所以才讓你及九哥受了那麼多折磨。如果我早一點察覺的話,也許九哥還有挽回的機會……”藺常風回想九哥那麼不明不白地離開人世,端正臉龐隨之閃過一陣痛苦。
“藺哥哥,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求你千萬別責怪你自己。”戚無雙捉着他的手,這時真的內疚了起來。“如果九哥不用再作惡夢,不用再承受那些殺戮罪孽,對他來說何嘗不是件好事?況且,若是善心神再繼續爲非作歹下去,會有更多無辜的人受罪。我爹不也因此而被毒害嗎?若真的要說不瞑目,我爹不也很冤枉嗎?”
藺常風長嘆一聲,將她整個人擁入懷裏。
“一切都過去了。我會好好重振戚家家業,而你好好照顧巫城百姓,然後我們一起將九哥的孩子好好扶養長大。”戚無雙一拍胸脯,大聲說道。
“我們一回巫城就拜堂成親。”他不要再讓兩人之間的關係還有任何變數。
“好。”她點頭,攬着他的頸子笑嘻嘻地說道:“我期待新婚之夜快點到來,住在驛站裏,連放聲叫喊都不能盡興……”
藺常風好一段時間沒聽她這麼驚世駭俗的話,一本正經的臉龐不由得泛上一陣微紅。
“你啊……”他搖頭無奈地說道。
“唉呀,好久沒看到藺哥哥臉紅了……”她捧着他的臉龐,眼也不眨地瞧得好認真。“藺哥哥臉紅實在挺好看,少了正經、多了分清俊,一雙老是憂國憂民的眼睛也會顯得有趣些。”
“老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他說。
“我的想法哪裏有問題。不然成婚之後,藺哥哥會想到什麼?”她巴着他問道。
“成婚之後,可藉此機會開糧倉濟民三日。”
前任巫城城主藺玄將巫城琥珀採集之利盡收在他一人口袋裏,人民過了幾年的苦日子,需要許多幫助。
戚無雙瞪大眼看着一臉嚴肅的藺哥哥,嘴巴半天都合不攏,當真是啞口無言了。
老天爺一定是派她來讓藺哥哥的生活充滿人味的,否則這人的日子裏充斥的全是憂國憂民情懷,生活哪有絲毫樂趣可言啊。
“藺哥哥分明就是拿成親當幌子,目的是在施惠給百姓。”戚無雙不甘願地說道。
“幌子?我只想盡快讓全巫城、全秋豐國的人都看到我娶了你,然後再讓你快點生幾個孩子,忙得你連作怪的時間都沒有。”他一想到那幅景象,雙脣就忍不住隨之上揚了。
“什麼作怪?我可是要整頓巫城生計的大腕啊。”她一提到能夠賺銀兩的事,絕色臉龐馬上露出精明神色。“我帶了金羅國‘烏雲樹’的種子,看看巫城能不能栽種起來,老是依靠沿海琥珀總不是辦法,萬一哪天天海里沒有琥珀漂流過來,那人民還不是要繼續苦哈哈。”
藺常風看着她生氣勃勃的明眸,只覺一陣激動在胸腔竄動着。
“藺哥哥,幹麼直盯着我,想誇獎我就明說嘛。”
他撫着她的臉龐,凝視着她的眼眸。
“你果然是最懂我想法的人,因爲我也打算找出巫城的其他生計,好施惠於人民。我想讓他們種植桑樹——巫城土壤貧瘠,但桑樹原本適合貧土,若能因此養蠶、織布,也是一條生計,將來或者也可以讓他們以布匹繳付稅金,獎勵織布。”他這幾日在路程上仍不得閒的原因,就是因爲一直在思索這些事情。
“巫城土地不好,種不了稻米,可以收買稻稈,我讓都兒教導婦女們製作茶巢,讓這成爲巫城的特產,賣到整個秋豐國及金羅國。”戚無雙想着還有那麼多的事情等待着她,興奮得甚至沒法子好好站着。
“我還想廣設學堂,讓孩子們讀書,這樣不必一輩子都靠天喫飯。”
“你不怕大夥兒讀了書之後,巫城就不好掌控了嗎?”她問。
“我只知道我想讓更多的人過更好的日子。”他說。
“哇,藺哥哥的雄心壯志這麼多,每一件都需要從長計議。我身爲城主夫人,忙着打理這些事都沒空了,怎麼有空生孩子呢?”戚無雙故作苦惱地說道。
“你會有空的,因爲我保證你在巫城的每一晚,都會在我身下聲嘶力竭直到有身孕爲止。”他眼眸似火,附耳對她說道。
戚無雙身子閃過一陣動情輕顫,她往前跨一步,勾着他的頸子,讓兩人身子完全相貼。
“我很期待。”她咬着他的下顎,頑皮地對着他的頸子吹氣。“所以,你的傷要快點好起來。”
他扣住她的後頸,低頭吻住她的脣。
藺常風與她脣舌纏綿着,但他睜眼凝望着她水黠的眼,不願閤眼。
而戚無雙好不容易纔恢復視力,也捨不得不看他,所以也瞪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於是,原本該是吻得難分難捨的兩人,因爲大眼瞪小眼瞪得太久,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笑得倒在他胸前,笑到無力地摟着他的手臂,還是忍不住要笑。
“怎麼辦,開心的事怎麼這麼多,我會笑到臉裂掉啊!”她興奮地直嚷嚷着。“我眼睛看得見、很快又要返回巫城和家人團聚了,只是……”戚無雙突然皺起眉,咬了下脣。“不知道如意對善心神的事,是不是已經釋懷了。”
藺常風斂去臉上笑意,神色肅然地看着她,雙手緊緊地握住她的肩膀。
“如意怎麼了?”她聲音顫抖地問道。
“她和金羅綾綾之前的那些婢女一樣,因爲服用了過多‘逍遙丸’而……”他看着她臉上悲悽神色,不忍心再說下去。
戚無雙雙膝一軟,倒在他的臂彎裏,淚水也在同時奪眶而出。
“都怪我那陣子因爲生意的事忙得昏天暗地,沒對如意多加註意。她那陣子愛去聽戲,時常恍惚發愣……談到心上人時,神態也不是一般……”她哭到打着嗝,把臉埋入他的胸前。“我把如意當成妹妹一樣的看待,她怎麼可以就這麼走了……”
“不是你的錯,誰會去疑心自己的家人呢?”他啞聲說道。
戚無雙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緊緊抱住他的腰,只願所有的傷痛都已經過去,不要再有這些死於非命的痛苦。
藺常風也牢牢地環住她的身子,直到她的哭聲漸歇,兩人的心情都漸漸平靜爲止。
“天色黑了,我們回驛站吧。”
藺常風拿起溫都兒掛在樹梢上的燈籠,一手攬住她的腰,習慣性地領着她往前走。
戚無雙紅着眼眶,緊緊偎在他身側,不想與他有片刻的分離。
如今才知道,能夠活着、能夠相守,就是天大的福氣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