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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寡婦》 / 淺草茉莉 / 第12章 / 共21章

半年後。

深夜,茶夙潭風塵僕僕的由外歸來,一羣人簇擁着他下馬,他脫下黑色披風,立即有奴僕快手接去。每隔一段時間,他都得離開京城視察茶府各處的產業,這次因爲繞道去處理一些事,時間間隔得長一些,離家已有兩個月了。

他一路走進大廳,僕人得到他要歸來的消息,廳上的燈沒敢熄,他眼腈一瞥,黑眸微眯,立刻就發覺這裏比他離家時又多了些許改變,原本的梨木椅不見了,換上帶着清香的檀木椅,牆上的潑墨畫也換成古文詩詞。他繼續往前走,長廊上出現好幾盆牡丹,儘管在夜晚,傍着夜色,還是能點綴得長廊風景無限。

他踏進房間,一絲淡笑掠過他的脣。才幾天,這女人連他的地盤也敢動了。

以爲他瞧不出來,牆角的那隻百年古董花瓶變成一株修飾雅緻的松柏盆栽,牀腳下也多鋪了塊錦織地毯。

他不動聲色的將一切納入眼底,人往屏風內走去,一桶熱水已經備在那,他的習慣是一回到府裏立刻沐浴更衣。

服侍他的尚衣女們走了進來,紅着臉幫着他更衣,當看見他精壯的身軀時,個個是臉紅心跳,暗自興奮傾心。

“退下。”他習慣在浸泡入浴後,便將閒雜人等遣退。

這羣尚衣女只好帶着依依不捨的目光魚貫走出。少主總不讓她們碰他的身子,曾有人大着膽子想爲他擦背,卻立即遭到斥責,因此被打成重殘的也大有人在,慘事發生過幾回,便再沒有人膽敢企圖接近他了。

尚衣女們照着規矩退至屏風外等候,半個時辰後,聽見水花四濺的聲音,知曉主子自浴桶內起身了,這才連忙上前爲他穿上衣物。

因爲已是深夜,她們爲他穿上質料舒適的內衫,不繫上帶子,任那大片性感的胸膛袒露。

“都走吧!”他斜臥上牀後,再次下令趕人。

衆女面對這張波瀾不興的冷臉,縱然有心伺候,最終仍只能失望的離開。

不多久,有人在他門邊徘徊。

聽見腳步聲,他嘴脣微揚,神態不再像剛纔那樣的冷淡,甚至帶了些莫名的浪蕩。

“你要在外頭晃多久,還不進來!”他開口。

立時門悄悄的被推開一條縫,有一顆腦袋探進來。“你回來了喔。”餘系芍靦腆的笑着。

“嗯,來!”他的話總是簡短。

她乖乖的走進來,見他居然袒露胸膛,鼻間還聞到一股剛沐浴過的清新味道,她雙頰馬上緋然,頭垂得低低的幾乎不敢多瞄他一眼。

茶夙潭見了銜着一抹笑,也沒打算將衣物穿好,依舊舒適的閒躺在牀。“這麼晚了有事?”他閒閒的問。

這時間她該睡了纔是,他本想明早再去見她的,她卻自己先跑來了。清澈的鳳眸靜靜的凝視她。

被深凝的人卻渾然不覺,一雙眼直盯着腳丫,有些期期艾艾。“那個……我是想問你,有……有……有沒有?……”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就是沒下文。

“你想問什麼?”他難得好耐性的沒發火。

“有……有沒有接到信?”她終於問出口了。這深夜不睡,聽到他回來就眼巴巴跑來,爲的就是這事。

“信?”

餘系芍眼眉稍稍飛揚起來,“是啊,我寫給你的信……你沒有接到嗎?”瞧見他深蹙起的眉心,她表情明顯失望起來。

“什麼時候送的?”

“兩個月前,你一離開,我就送了……”奇怪了,怎會沒收到呢?

“誰幫你送信的?”他再問。

“我不曉得,我將寫好的信交給老爺,他說會負責將信送到你手中的。”原來沒送到啊。

他劍眉皺了皺,“我曉得了,這事我會處理的。”

“不用處理也沒關係的,反正……反正你沒看見也好,裏頭沒寫什麼的……”

沒寫什麼老頭會藏起來?哼!“說說看,你寫了些什麼?”

“不說了,既然沒看見就算了。”她轉身打算走了。

“回來!”他冷眸斂了斂。

“是。”聽見他揚高的語氣,她馬上識相的轉回身來。

茶夙潭審視了她一會,見她皮膚水嫩嫩的,臉圓圓的,豐盈了不少,對自己的爹沒那麼惱了。“坐到我牀邊來。”他吩咐。

“啊?”

“別讓我說第二次。”

他聲音聽似一如往常的冷然,她卻全身緊繃,馬上一屁股坐上牀沿,一雙圓亮的眼直視前方,不敢亂瞄,就怕看見不該看的。

他勾了勾脣角。這女人害羞得跟只兔子沒兩樣,真不像是個寡婦。

“能寫信了?”他睇着她染上紅霞的側臉。

餘系芍輕點了頭,很不好意思。習讀了半年的書,終於能寫些字了。

“那好,以後你就幫着我記些事吧!”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你讓我幫你記事嗎?”她口吃的說。

“你會讀會寫了不是嗎?”他好笑的瞧着她的反應,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可是……還很粗淺,是十歲孩童的程度。”她沒什麼自信。

“那就邊學邊做事,除非你想在我這繼續白喫白喝?”

這話讓她立即挺直背脊。“說的沒錯,我不能再這麼白喫白喝下去。”

她在這兒,名義上是老爺的夫子,實際上卻是成天跟着老爺讀書寫字,喫香喝辣,無所事事,唯一的苦差事,就是在晚膳後得聽老爺談“心事”,除此之外,她過的簡直是大小姐的生活,連一件衣服也沒洗過,她原本粗糙的雙手早已變得細嫩白皙,讓她常常望着它們產生濃濃的罪惡感。

“好,如果你不嫌棄,就讓我幫你記些事。”至少讓她有事做,也比較不會遭到府裏其它人的白眼,瞧不起她只是個沒用的食客。

“嗯,這次我會在京城多待些時候,等辦完爹的壽辰才走,之後我要去趟下坡城,你正好跟着我去。”

餘系芍眼睛瞬間亮起來。“下坡城?”

“不想去?”他故意問。

“你真願意帶我去?”

“除非你不想去。”

“想,想去,我很想去!”她立即興奮的應道。

離家一年多了,不知家裏情況如何,娘身子可有好些?更不知同樣嫁了人的姐姐現在怎麼樣了?夫婿不在,夫家人對她可厚待?這些她都很掛心,可礙於自己是寡婦的身份,她不敢去關心,怕只會連累姐姐被夫家瞧不起,再加上自己先前過得並不好,也怕姐姐心疼,所以索性連口信也不敢託人帶回給家人,如今她在茶府,日子過得穩定平安,有機會當然想回去下坡城瞧瞧娘,打聽姐姐過得好不好。

就知道她會想去,茶夙潭脣邊忍不住浮出一抹寵溺的笑。

“說說你當初在下坡城的生活如何。”他半闔着星目,全身放鬆的要求。

見到他如此模樣,她精神也自然而然的鬆散下來。“我家就住在下坡城的老街上,家裏有五口人,哥哥老惹是生非,娘終年病着,姐姐與我同一天出閣……”

他噙着笑聽她說起小時候與姐姐到溪邊玩耍,不慎落水被路人救起的糗事,還聽她提起過年家裏米缸連一粒米也沒有,一家人跑到親戚家去乞食,以及後來她兄長惹禍傷人,逼得兩姐妹賣身嫁人,籌措銀兩讓兄長脫罪……

這些他靜靜聽進耳裏,不置一語,神情也未見波動,她說着說着,眼皮越來越重,慢慢地身子越放越低,聲音也越來越小。

他悄悄挪了位置,不到一刻,一具柔軟身子緩緩往下落,終至垂躺在他牀邊,呼吸勻順的睡去。

他如深陷泥沼般移不開目光,良久,脣畔才悠然綻出微笑,騰出自己的被子,輕輕覆在她身上,意態悠閒的跟着躺下,眼睛未闔,目光不瞬的凝望。

“東西呢?”一大清早,茶夙潭出現在爹親面前。

“什麼東西?”茶聯合心虛的裝傻。

他斜睨,“我沒什麼耐性,你最好別惹我。”

“瞧你對自己的爹說的這是什麼話?”茶聯合惱羞的扯鬍子。

他攏了攏眉頭,“還不拿出來?”

茶聯合見拗不過去,嘴脣蠕了蠕。“兇什麼兇,不過是張破紙罷了,也不想想你不在時,我是怎麼幫你照顧人的,養得白白胖胖不說,還花了全副精力去教她讀書寫字,想當年我自己讀書時都沒那麼認真用心——”

“拿來吧。”完全沒有聽下去的意思,他不客氣的直接打斷。

老人家臉上一僵,只好停止碎碎唸的邀功,不情不願的走回牀邊,翻開牀鋪,在一堆瞧起來像是廢紙當中翻找出一紙信來。

找出信後正要將牀鋪翻回,茶夙潭走了過去,抽出壓在牀鋪下的那些紙張,瞧了後,面色古怪。

茶聯合見了拼命乾笑,一副做了虧心事被逮的模樣。

他怎麼忘了,這些東西也藏在這裏?這下,糗了!

“爹,這些是什麼?”茶夙潭冷冷的發問。

“就……就是讓那丫頭練習用的造句……”

““茶夙潭是烏龜王八蛋”,這是造句?”他隨便抽出一頁紙念出上頭的內容。

老眼飄到一旁去,假裝沒聽見。

“茶夙潭不孝,不肯在家多陪陪老父!”

“茶夙潭是個重色輕父的渾小子?”

他念着手中一迭廢紙上寫的字,再翻了幾頁,眼神驀地一緊。“餘系芍對茶夙潭琴心相挑、擲果河陽……你教她寫這些?”這回他愕然了。

“她得學些成語嘛……”茶聯合眼神越飄越遠,完全不敢與兒子對視。

“她知道所寫的這些字的意思嗎?”茶夙潭板下臉,沉聲問。

“我有解釋,但她大概還不是很懂吧……”一臉心虛的回答。

茶夙潭面色更顯難看。這些都是女子向男子訴衷情意的句子,爹竟然這樣戲謔那女人!他往下再翻開幾張,更火。“衾寒枕冷、趑趄卻顧?”

茶聯合聽到這兩句卻挺起胸膛,態度理所當然起來。

“本來就是,這幾句我可沒教錯,你常常拋家外出,一出門最少個把月纔會回來,我與那丫頭難道不是被單寒涼,枕邊冷寂?”說着,他瞪了兒子一眼,“你拋下我這糟老頭就算了,那丫頭畢竟是女人,與你離別後會有多孤獨寂寞你不知道嗎?沒良心的!”末了還罵上一句。

茶夙潭感到啼笑皆非了。爹故意教那女人一些艱澀的成語,誆她一時不懂,這是在對兒子不滿的懲治,還是真在說出那女人的心聲?

“外頭風月無邊,希望茶夙潭不要穿花峽蝶?”看到這句,他幾乎要失笑了。

那女人若知道自己寫的都是些什麼,大概會想撞牆去死吧?

他這個爹真是頑劣到欠揍了!

茶聯合見兒子臉色發臭,這才總算不好意思的搔搔頭,“哪個女人不期盼自己的男人別在外頭拈花惹草的,我若不是見那丫頭在家裏老是癡望天邊,也不會突發奇想的要她寫這些。”他解釋。

“她經常發呆?”茶夙潭挑眉問。

“是啊,每次你一出門,她就開始發呆,也不知在想什麼?”

“喔?”他似笑非笑。

“喔什麼喔,人家是在想你!你在時,雖不見得有空理人家,但總是還見得着面,她笑容也是滿滿,但你一走,她整個人就顯得無精打采,除了跟我這老頭聊天時有點神采外,其餘時候總是悶悶的。”

茶夙潭抿嘴笑了,他實在很難相信有人與爹“聊天”時能夠出現什麼神采來。

“這就代表她想我?”

“難道不是,你都沒發現嗎?她其它字寫得還是醜得緊,唯有“茶夙潭”三個字漂亮確實,這不是特別下過工夫是什麼?”

他的笑容加深了,雙眼盯向手中的紙張,幾乎每頁紙上都有着“茶夙潭”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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