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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駝王》 / 夏琦拉 / 第15章 / 共20章

金勁蒼心急如焚,恨不得有翅膀,能讓他馬上趕到寶兒身邊,悔恨和痛苦像燒紅的烙鐵和堅冰,交互折磨着他的心。

他腦海裏全是她,天真的她,貼心的她,溫柔的她,痛蕾的她,流淚的她,乞求的她,絕望的她……

他是個混帳,天底下最沒用的男人!如果、如果她真的……真的就這麼走了,他怎麼原諒自己?

他一直以來的堅持,現在看來是多麼愚昧可笑,他到底在做什麼?

他是個男人,爲何如此沒擔當?

她就算以後不愛他了又怎樣?只要她活着就好,她要什麼,他都會給她,就算她要離去,他也可以在一旁默默地照顧她。

只要她活着,以後能時常看到她就好……

寶兒,求求你,千萬不要有事!

他用鞭子瘋狂抽打身下的馬兒,雙眼只專注於前方的道路,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心中只有一個信念,就是儘快趕到她身邊,請求她的原諒,請求她嫁給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看到金家的牧場,劉大娘已經帶着幾個人在外面候着他了,他隨即下馬,卻不敢看劉大娘悲悽的臉。

“是你,都是你!如果寶兒出了什麼事,你要還我的寶兒來!”劉大娘邊哭邊用手捶打他的胸口。

金勁蒼任她捶着。“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拿命來還的。”他苦澀道。

“還是先讓金爺去看看寶兒姑娘吧!”斯琴扶過情緒激動的劉大娘,劉大娘哭得肝腸寸斷,幾乎要暈過去,斯琴急忙叫其他女工把她送回房休息。

“金爺,快跟我來!”

金勁蒼突然害怕了,一路上急迫想要見到她的心情,在這一刻竟然開始退縮,他怕看到她的樣子,怕知道她的狀況後他會崩潰。

在斯琴的連聲催促下,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跟着她,一邊聽她說寶兒是怎麼出意外的。

“寶兒姑娘自那日回來後,精神就恍恍惚惚的。”

是他害的。

“因爲金爺的婚事,這裏被抽掉不少人手,有十幾匹駱駝脫了掌,寶兒姑娘就幫着工人們熬胡椒水灌駱駝。”

那麼危險的事,如果不是因爲他偏要舉行婚禮,怎會由她去做?

“誰知道這些駝子正好發情,兩隻公駝打了起來,後來駱駝羣亂成一團,工人們去趕駱駝,寶兒姑娘就自己去給駱駝灌藥……金爺,寶兒姑娘平時不是這麼莽撞的,這……”這不是找死嗎?但斯琴沒把最後一句說出口,只是用譴責的眼神含蓄地瞄了金勁蒼一眼。

金勁蒼的雙拳緊握,指甲都嵌進了肉裏。

“寶兒姑娘力氣小,沒法制住住駱駝,就這麼被一腳踩在胸口上,當場吐了好多血,唉,寶兒姑娘昏迷到現在還沒醒過來……”斯琴嘆氣,推開房門。“大夫去藥房煎藥了,你先進去看看她吧。”

被斯琴推進滿是濃重藥味的房間,他的心,猛然像被什麼狠狠撞到,痛到窒息。

當斯琴關上門,他有些虛軟地靠着門板,閉了閉眼睛,重新調整呼吸,而後睜開眼,看到遮擋內室的白絹屏風印出她模糊的身影。

他走向她,每走一步,心就往下墜落一分。

終於,他來到牀前,垂落的輕薄紗帳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伸出手,竟顫抖不已,但隨即心一橫,撩開紗帳——

他頓時倒抽一口氣,幾乎要咬碎了牙,他可憐的寶兒,小臉白得像紙,本就巴掌大的臉,現在瘦得下巴更尖了,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兒,像是早已沒有了呼吸。

他抖着手湊到她的鼻下,感覺到微弱的氣息後,才狠狠呼出一口氣,這才發現,一直憋氣的胸口,竟像火燒般地疼痛。

坐到牀邊,視線一刻都不敢離開她。

他的手來回摩挲她的臉蛋,描畫她的黛眉,順着挺翹的鼻樑,來到以前時常帶笑的眼梢。

她以前那麼愛笑,笑得那麼可愛,怎麼現在像個破布娃娃一般毫無生氣?他眸底驟然湧上淚水,握着她纖弱的肩頭泣道:“寶兒,睜開跟,是我啊,我回來了。”

她沒有任何反應。

他想要握起她的手,想要感覺到她指尖的觸摸,哪怕只是微微動一下也好,可她的小手卻從他手掌間滑落,無力地垂下。

此時的悲慟像是恐怖的黑洞,讓他再也沒有辦法忍耐。他緊緊抱着她,臉埋在她柔軟的髮絲中,放聲痛哭。

“寶兒,對不起,是金爺錯了,我不該辜負你的心意,不該讓你如此傷心。”

事到如此方知悔,最可悲的是,回頭才發現悔也是悔晚了。“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就算要我賠你一條命也好,只要你睜開眼看看我,一眼就好……”

原來大男人也有氣短的時候,以前是傲悍作風,爲了自己的理想也可以拋棄所有,可遇到這麼一個小女人,命中註定的剋星,他就算膝下有黃金,也會爲她跪,鬼門關難闖,也會爲她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他可以什麼都依她,前提是,這一切要來得及纔行。

他想要她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想要她時時刻刻在自己身邊打轉,想要她無論做什麼都想着他,甚至要他捨去男人的尊嚴,窩在她懷裏撒嬌也未嘗不可……

他想……他什麼都想,卻換不回她的一眼。

“寶兒,你爲什麼還不醒?”

他真的流了這麼多眼淚嗎?怎麼會連她的臉都瞧不清了?寶兒的臉怎麼了?怎麼這麼紅?

淚流到嘴角,除了苦澀,竟還有腥味,他苦笑,這才知道。他又爲她流下了血淚。

“寶兒,如果你不醒,我也陪着你好嗎?”他極爲小心地將她抱起,將她嬌小的身子密實地環抱進懷中,讓她緊緊貼着他,感覺到她微弱的心跳,他將臉湊過去。“金爺答應你,這一世,再不與你分離……”

他的世界,只要有她就好,既然她不願醒來,他就陪她一起作夢。

“沒想到不過幾個月沒見,金爺竟憔悴成這般模樣!”一個帶着幾分鼻音,非常輕慢的妖嬈女聲驀然在耳邊響起。

金勁蒼不願理會,依舊閉着眼,催眠自己將所有紛雜事物拋卻在外。

但女人明顯不願放過他,嬌笑兩聲,腳步聲起,似是往他逼近幾步。“看你這副心灰意冷的樣子,想必也不需我的開導了,好吧,多說我也怕沾了個落井下石的臭名,金爺的性子我也算知道一點。”

陳蓁蓁見對方絲毫無反應,不在意地一笑,畫着濃重眼妝的媚眼中波光流轉,似是有幾分算計,略想一想,方啓紅脣。“金爺,你不好奇我是誰,爲何會在此時出現,又怎麼會在寶兒姑娘的房間裏嗎?”

寶兒!一聽到她的名字,他雙拳握緊,驀地睜開雙眸。

眼前的女人非常美豔,濃妝豔抹卻不俗氣,風采迷人,是個絕世美人。

此刻,絕世美人正看着他,目光有點挑釁,還有幾分看好戲的味道。

金勁蒼略眯眼,在腦海中搜尋這張見過一面就絕對不會忘記的臉,接着又再看她一眼,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你是那位女扮男裝的大夫!”

陳蓁蓁讚賞一笑。“金爺果然好眼力。”

不過她忽男忽女的打扮,難免令人起疑,他立即站起身,將寶兒擋在自己身後。“你究竟是誰?接近我們又是爲了什麼?”

“我是誰你竟然不知道?”陳蓁蓁神態自若,根本不將金勁蒼嚴厲的質問當一回事。

她的眼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他身後的寶兒,他隨即像保護稚兒的母親,移動身體,擋住她的視線。

陳蓁蓁掩嘴輕笑。“你這段時間,哪怕只有一點關心寶兒姑娘,也不會不知我是誰啊!”看着金勁蒼極爲自責內疚的表情,她決定不再折磨他。“我是十三莊的主人,買賣城的陳蓁蓁。”

這名字讓金勁蒼驚訝得猛然抬起頭來。

中俄邊境商埠買賣城,想要在那個地方混下去,駐守的官商也許可以馬虎,但天下無生意不做的十三莊主人,卻是一定要結交的。

她就是那個名動天下的陳蓁蓁?

“與寶兒姑娘相遇,也算是有緣,我本是隨興之人,與人結交,全憑個人喜惡,寶兒姑娘很討人喜歡,看她爲一個笨男人傷心難過,把我的正義感全挑起來了。”

那個笨男人……是在說他嗎?

“你放心,她的傷不重,在我醫聖的手中,死人都可復生,更何況是這小小的踩傷!”

“那爲何她還是不醒?”他癡癡地望着寶兒沉睡的臉,心中因爲陳蓁蓁的保證而升起無限希望。

“知道我們大夫最怕遇到的是何種病人嗎?”

金勁蒼搖頭不語。

“將死之人,可死馬當作活馬醫,醫得好,就是大夫的造化,屆時,名聲傳播,就可做個神醫,死了,也能說是盡力而爲,命數如此,但唯有這明明醫得好,但內心已經關閉,自求死路的病人讓人無奈。”

她當初是教寶兒用苦肉計,但可沒教她用自個兒的命來換,如今成了這副模樣,她也很爲這傻姑娘心痛。

金勁蒼坐回牀邊,來回輕撫着寶兒的臉頰。“你的意思是,寶兒因爲怨我、恨我,不願意再活下去嗎?”

“心病還需心藥醫,原先,她只是胸中鬱結,你這大男人卻只顧着自己的心情,傷她至深,現在她這個樣子,你就是再後悔她也好不了了!”

陳蓁蓁重嘆一聲,作勢轉身欲離去,卻讓他的話止住了腳步——

“我來之前,你都沒有走,如果早知道她救不了,你不會等下去。”

這男人果然精明,看來與他玩欲擒故縱的把戲實在沒意思,還不如直截了當的言明。

“法子是有,而且簡單,但結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證。”

要是如此簡單便如了他的願,那寶兒以前的苦都白受了,男人很賤的,一定要給他們一點教訓,深深記在心裏,下次纔不敢再犯!

陳蓁蓁將視線落在寶兒身上。“你們要知道,世間美好的東兩,都不會白白得來,沒有傷痛,就得不到永恆,若連這點苦都喫不得,你們是沒福份幸福到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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