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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駝王》 / 夏琦拉 / 第2章 / 共20章

劉大娘的家在條小巷子深處,低矮簡陋的磚瓦房,兩扇木門因爲年久失修紅漆斑駁,乾裂鏽蝕,夜風呼呼作響,把不結實的木門吹得“吱吱呀呀”亂晃個不停。

“進來吧。”

劉大娘熱情招呼,但她的兒媳卻是冷着臉,不理會他們,先行進屋去。

劉大娘點燃蠟燭,暈黃的光起不了太大作用,不過幸虧還有月光相輔,也算能看得清楚些。

金勁蒼把孩子放上牀,卻退不了身,因爲她的小手還緊抓着他的袖子。

劉大娘把蠟燭放在牀頭的舊燭臺上,幫女孩脫下一身溼衣,用被子將她包好後,抬起頭對金勁蒼說道:“我先去煮兩碗薑湯來,再讓我兒媳煮上一大鍋熱水,你如果不想遭寒,最好泡個熱水澡。”

劉大娘的體貼周到讓金勁蒼很感激。“不勞大娘費心了,我身強體壯,沒關係的。”

“那可不成!你住在我家,就得聽我的。”說完,劉大娘便笑着離開。

金勁蒼坐在牀頭,視線落在牀上的小人兒身上,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看清小人兒的長相,不由得一訝。

以往商場上應酬往來,什麼樣的花娘沒見過,某些大一點的花樓還能抱上俄國來的金髮妓女,高豐滿,膚白賽雪,中土的漢子難以抵擋她們的異域風情。

可這小丫頭皮膚比外族姑娘白,輪廓也較漢人姑娘深,小小的瓜子臉,橫看豎看都比那些外族姑娘的大鵝蛋臉來得精緻,還有那粉嫩的櫻桃小嘴,活脫脫像極了仕女畫中的古典美女,還有那一頭顏色偏淺的細發,或許等頭髮完全乾了,顏色還會再更淺些。

“你是誰呢?”金勁蒼握住小姑娘的手,喃喃自語。

女孩睡得並不安穩,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着,金勁蒼見狀,把牀上的另一條棉被也拉出來,蓋到她身上,可是好像沒什麼用,女孩蜷縮起嬌小的身子,不自覺地靠向他。

他把她柔軟冰冷的小手包在掌心中,一邊搓揉,一邊吹熱氣。

“來,熱熱的薑湯來嘍!”劉大娘端着兩碗熱呼呼的薑湯走了進來。

金勁蒼接過湯碗,把女孩抱起來,將碗湊到她脣邊,女孩閉着眼,撇過小臉,眉間打起小結,明顯不願意喝。

“乖,喝下去會舒服些。”金勁蒼不得已,只能扳過女孩的小臉,動作溫柔卻強勢地捏開她的小嘴,強行灌下薑湯。

“嗚……寶寶不要!”女孩哭喊掙扎,眼角流出無助的淚水。

“寶丫頭,你要聽話,咱們請不起大夫,只能靠你自己挺過來,這薑湯能幫你,喝下去吧!”劉大娘也在一旁勸。

小丫頭一邊哭鬧、一邊揮舞着雙手,把兩個大人折騰了好久才勉強讓她喝下大半碗。

等金勁蒼將女娃重新放回牀上,大娘便將另一碗送到他手中。“我看行了,你把這碗喝了。”

金勁蒼接過,仰頭一口氣喝完。

“這娃兒命苦啊!”大娘看着又陷入昏睡中的女娃,不禁搖頭嘆氣。

金勁蒼也看了女孩一眼,她委屈的小臉蛋全部皺成一團,雖然他是那個硬灌她薑湯的壞人,她的小手卻還是緊緊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她娘爲什麼要抱着她跳河?”他忍不住問道。

“哎,這丫頭的娘是個身分低賤的俄矇混血兒,她爹胖陀沒發跡前娶了她娘,胖陀是個腦子靈活的人,早前駝隊風光的時候,他是咱歸化城裏有名的駝隊領房人,後來買賣城閉市,兩邊又總是打仗,胖陀賺不到錢,便老是逛窯子喝花酒,不拿一分錢給孃兒倆過活。

“去年,有人請胖陀領駝隊,這老傢伙急功近利,想要從死亡峽谷走出一條新路來,結果山塌石崩,整個駝隊都被大石頭埋住了,跟隊的駝夫家屬就鬧到家裏來,這還不打緊,胖陀的貨是蒙古貴族的絲貨,那貴族老爺豈能饒得了他?便派人把胖陀的房子給充了,這孃兒倆被債主逼得無處可逃,天下那麼大,連個容身之處也沒有,只能抱着孩子跳河……”

大娘唏噓一聲,“這孩子留下來也是受苦的命,年紀小小,爹孃就這麼沒了,連個親人都沒有,哎!”

“大娘,今晚我留在這裏照顧她。”

“也好,我一把老骨頭,也沒這精力,熱水在浴間已經給你備好了,這裏有我看着,你先去梳洗一下吧!”

金勁蒼苦笑着舉起自己的手臂,上面兩隻小爪子攀得可緊了。“我沒關係的,爲這小丫頭忙上忙下,衣服也差不多幹了。”

劉大娘見勉強不過,也只得作罷。“那好吧,我這就先回屋了,熱水我還給你放在竈上,用小火溫着,你要是想泡澡,自己動手。”

金勁蒼點頭,滿懷感謝地目送劉大娘離去。

小丫頭這一病,竟病了好些時候。

金勁蒼實在不好意思待在劉家白喫白喝,接連幾天幫劉大娘擺攤做生意,中午得空就去城中的大商號,憑着他的一手算盤絕活,沒幾天,金勁蒼就在歸化城最大的一家鞋莊裏做了賬房。

這天支領了一些俸銀,金勁蒼買了些好酒好菜,備了厚禮,就往劉大娘的家裏趕。

他近日實在太忙,都是劉大娘在幫他照顧小丫頭,又在人家家裏叨擾了多日,不好好答謝一番,實在說不過去。

不知道小丫頭的病是不是完全好了?他日日早出晚歸,看到的都是她的睡臉,不過初時的蒼白已不復見,小臉日漸紅潤,應該是好很多了吧?

金勁蒼推開木門,想着要找一天幫劉大娘把門換一換,怎知—

“譁!”一盆髒水突然迎面倒來,幸好他反應夠快,急速向後一退,躲過攻擊,抬臉一瞧,就看到劉大娘的兒媳冷着一張臉收回水盆。

她冷哼一聲,面無表情道:“真是對不住,我沒看到你。”

金勁蒼斂眉垂眸,淡道:“是我錯在先,沒有先知會嫂子一聲。”

“你不用跟她道歉,我老太婆眼睛還沒瞎,一切都看在眼裏呢!”劉大娘緩步走來,瞪了兒媳一眼,喝斥道:“還不快進去做飯?”

兒媳見偷襲不成,還被婆婆撞見,負氣甩袖回屋。

“讓你見笑了。”劉大娘笑着看向金勁蒼,“金爺今日回來得可真早,能同我們一起喫晚飯了。”

金勁蒼緩言道:“劉大娘,我說過很多次了,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

“那怎麼可以?進了商號做生意,就得尊稱‘金爺’了,可不能把自身的身價給叫低了。”

金勁蒼知道自己絕對說不過這個面慈心善的老太太,只能由她。

“這是下酒菜,這些是店裏掌櫃發的體恤品,我也用不到,就送給大娘和嫂子了。”

劉大娘笑着接過,知道這是他的託詞,但並沒有拒絕。“正好,寶丫頭身子也全好了,你快進去瞧瞧。”

“好!”金勁蒼笑着應允,隨即跟着劉大娘進屋,只見一個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穿着粗布衣裳,正乖巧地坐在圓墩凳上喝藥。

“有錢買藥好得就是快些,這丫頭真不知道以後要怎麼才能報答你!”劉大娘聲音洪亮,人未到聲先到。

小女孩聞言,身子抖了一下,一雙大眼怯生生地看向門口。

“這就是寶丫頭了。”劉大娘走到女孩身邊,把她拉起來,帶着她來到金勁蒼面前。

金勁蒼半彎下身子,眸中含笑的看着她。這丫頭,長得還真是好看。

正如劉大娘所言,她顯然繼承她孃的外族血統,雖然骨架纖細,神韻淡雅,但高挺的鼻樑和雪白的皮膚明顯不同於漢人,一雙眼睛湛藍通透,長長的睫毛似羽蝶,氣質水靈清新,髮色很淺,在陽光下泛出一片金澤。

就在金勁蒼看着她的同時,她也正從低垂的眼簾下偷瞄他。

“你叫寶寶嗎?今年幾歲了?”怕嚇到小姑娘,金勁蒼刻意放柔嗓音。

小姑娘抬眼看他,隨即又低下小腦袋,過了半晌,才很小聲地回道:“我今年十歲了,娘平時都叫我寶寶,但我沒有名字。”

“爲什麼?”他伸出大手,輕抬起她嫩白的小臉。

女孩害羞地淺笑,雪白的小臉瞬時被紅暈染得像桃花般嬌豔,惹得金勁蒼呼吸一窒,心想這女娃兒小小年紀便有此種風情,長大後定害人不淺!

“還不是她爹,重男輕女,沒給娃兒一個正式的名字,她娘不識字也懂不了多少漢話。”劉大娘插嘴解釋。

可憐的小傢伙!金勁蒼儘可能露出溫和的微笑,試着對她釋放善意,希望她不要怕他。

女娃躲在劉大娘身側,小手緊抓着劉大娘的圍裙,像是對他有些害怕,卻又忍不住好奇地觀察他。

“好歹金爺救了娃兒的命,也算是這娃兒的再生父母了,給娃兒取個名字吧。”劉大娘握住女娃的小手,慈聲說道:“是這位叔叔救了你,生病喫的藥也是叔叔買的,寶寶不要怕他。”

女娃在大娘的勸服下漸漸放下對金勁蒼的防備,試探性地用小手戳戳他的臉頰,然後害羞地又躲回大娘身邊。

女娃的小動作讓金勁蒼的心在瞬間變得溫柔,那種感覺,就像是肺腑間突然沉澱下許多感情,溫暖舒服,忍不住對女娃又生出許多憐愛。

“既然你娘一直叫你寶寶,你就叫寶兒好了,簡單順耳。”

“說的是,金寶兒,是個好名字。”劉大娘拍手笑道。

讓寶兒跟着他姓?金勁蒼覺得有些不妥。“大娘……”

“先別反駁。”劉大娘知道他的疑慮。“我問你,對寶兒,你有何打算?”

金勁蒼低頭沉吟,寶兒有些緊張地盯着他,握住劉大娘裙邊的小拳頭指節都有些泛白了。

既然捨命救下寶兒,他就沒想過要丟下她,但是他怕他一個大男人照顧不來嬌弱的小女孩。

“叔叔,你也要和爹孃一樣,不要寶兒,丟棄寶兒嗎?”寶兒見他遲遲不回答,忍不住開始抽泣,美麗的眼眸紅紅的,閃着難過的波光。

金勁蒼心口一抽,連忙搖頭否認。“我絕對不會丟棄寶兒。”

小丫頭一聽立刻破涕爲笑,梨花帶雨的模樣別說有多標緻可人了!

“這就對了,你一個孤身大男人,帶着小女孩,若不讓她跟着你姓,會引來很多不方便的。”大娘撩起圍裙,替寶兒擦去眼淚。

圍裙的布料明顯很粗糙,但寶兒只是皺皺小鼻子,沒有反抗,乖乖昂着小臉,讓劉大娘在她嬌嫩的小臉上擦拭。

金勁蒼看得有些不忍心。“成,大娘怎麼說都成,大家肚子都餓了,先喫飯吧,這些事等之後再說。”

“對,先喫飯要緊。”劉大娘終於肯放下圍裙,停止虐待寶兒的小臉。

寶兒對金勁蒼投去一抹感激的微笑,放開原本握住圍裙的小手,偷偷撫撫自己略疼的小臉。

接着劉大娘領頭走在前面,金勁蒼跟上,寶兒看向他頎長健碩的背影,微微遲疑一下,但很快就小跑步追上他,咬着脣瓣,鼓足了勇氣,偷偷將小手放到他的大手裏。

金勁蒼一愣,扯脣淡笑,回握住那隻小小軟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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