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你要上哪去?”
夜半里,餘芷芃拎着自己扁得可憐的小包袱,纔剛跨出門檻,鳳少本像是早料到她會走似的,已站在門前等人了。
她一見到他就拉下臉來。“你來了也好,正好向你說一聲,我不方便再打擾了,這就要走。”本想默默離開的,既然被發現,索性大方說再見。
他也沉着臉。“要走也等跟我聊過再說。”
“聊?”他們之間還有什麼需要“聊”的?
“先回屋子裏吧!”他逕自往她住的那間屋裏走去。
她愣了愣,實在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不過還是暫時跟他走回屋子裏。
他的臉色依然很陰沉,在屋裏“隨意”尋了位子坐下,可他哪裏不坐,偏是曖昧的坐上她的牀,要不是他臉色難看得可以,她會以爲他又故意要耍她!
她原是想開口叫他別坐在那的,但是想想自己就要離開了,況且這屋子也是他的,他愛坐哪便坐哪,她管不着。
鳳少本抿脣望着她抱在懷裏的小包袱,表情很不滿。這女人居然想不告而別?
她決定要走,還不是被他的胡言亂語給嚇的,以爲他只是私下再瘋言瘋語,對姑夫人的謊言也只是善意的,可今天早上實在太離譜,再這樣下去,她會教這人害得“身敗名裂”的!
“你瞧瞧這人,你認識嗎?”他一臉正色,從懷裏抽出一幅畫像遞給她。
餘芷芃瞧了畫中的男子,方臉濃眉,眼神帶着令人不舒服的狡黠。這人有點面熟……
她蹙緊眉心。“這是誰?爲何給我看?”不解他爲何突然拿畫像讓她指認,這是要做什麼?
他睨了她一眼。“這人原是朝廷密探,專司刺探敵國軍情的人,但日前見利忘義,通敵叛國,他偷走皇上欲送給我朝埋伏在敵國內應的密函,此信曝光,咱們苦心安排在敵國的密探組織也會跟着瓦解,所以,我奉皇命必須找到這個人,並且追回密函,日前得到消息,此人暫時逃回原籍下坡城,躲在妓院裏逍遙,我追緝過去,可惜依舊教他狡猾的逃了。”他惋惜的說。
她雙眉不住挑高。“這人是下坡城的人?”他告訴她如此機密的事,目的是什麼?她突然覺得很不安。
“對,這人是下坡城人,曾被徵召去岡山修城,但因爲人機敏,小有聰明,遂被祕密納入朝廷的密探組織,而這人……姓秦……”
聽到這,餘芷芃異常震驚,猛地睜大眼,再次望向手中的畫像。這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如今還是通敵叛國的賣國賊?!
她仔細一瞧,突然想起爲什麼會覺得他面熟了,因爲她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當初在狹巷打昏她的人,就是畫中的男子……
真沒想到,打傷她的竟是她的丈夫!
“事關國家安危,這人我必得擒拿到案!”他盯着震愕得說不出話的人兒。
由於這個消息太過震撼,她覺得腦袋有點暈眩,連忙扶着桌邊,好穩住身軀,臉色血色盡失。
“我原不打算告訴你的,不過既然我對你也有請求,這才決定對你坦承。”瞧着她霎時刷白的容顏,他的心一陣糾結,伸出手想碰她,卻又硬生生的縮回,他若這麼做,恐怕會適得其反,這女人大概會失措的推開他吧。
“你要緝拿的人是我的丈夫,又怎麼期望我能幫你?”震驚好一會後,她澀然的開口。
“那男人是叛國賊,我雖不能放過他,但你若幫我完成姑姑的心願,我可以保證留他全屍——”
聞言,她咚的一聲滑坐到地上,驚恐的眼淚也跟着落下。
他見狀,心頭一緊。這女人連丈夫的面都未曾真正見過,便註定要成爲寡婦,身爲寡婦已會受到排擠,若又是叛國賊的遺孀,那就更難被世人接受了,況且不只她自己受累,就連她的孃家也會遭受牽連,一併下獄受審,難怪她不能接受。
“我問你,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我的身分,所以纔開口要幫我找系芍,你其實——”
“是的,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我原是想利用你的身分尋找機會引出那人,但是我發現,我已不希望你們相見,更不希望他曉得你在我身邊!”
她的心房倏然激動怦跳,大概知道他話裏的意思,她驀然轉過身去,一時間分不清此刻到底是什麼樣的情緒……
她腦袋一陣混亂,越慌,越舉棋不定……到底該不該生氣?
畢竟她是個有丈夫的女人,受男人如此表白,怎能不怒反而控制不住地……喜悅呢?
鳳少本靜靜地凝視她輕顫的背影,不住地嘆口氣。這女人不傻,聽出他的心意了,雖然她無法回應什麼,但這樣就夠了,至少,她沒有大罵他心機無恥。
“姑姑來日不多,我不想她走得遺憾,因此慎重的請求你,請你幫助我,而我也會依照承諾,努力保護你和你的家人,不受夫家牽連!”
得知丈夫的罪行後,餘芷芃心緒紛亂,但與鳳少本該談的條件都說定了,瞧瞧外頭星月無光,已是深夜,他卻還舒適的橫坐在她的牀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實在很不妥。
她只要硬着頭皮走上前去。“這個……很抱歉,既然我決定留下來,你是不是也該回自己的屋裏休息了?”
鳳少本這時才悠哉的說:“不是我不回去,而是外頭……嘖嘖,此時出去不方便。”見她答應留下,他一放心,又露出平日那滑舌的面目來。
這個將軍在她面前當真一點形象也不顧。
“不方便?”她有時真教他氣得想擰緊他的耳朵,要他正經點,但隨即一想,也許她情願面對他玩世不恭的模樣,也好過他認真對她說,不想讓她見到丈夫的理由……
“是啊!”他搖着頭,假裝一臉苦惱,接着乾脆直接往牀上一躺,屋裏燭火閃耀,照得他俊臉星光點點,漂亮的桃花眼笑得陰險狡詐。
“外頭出了什麼事嗎?”她馬上往邊門走去,正要拉開門探出頭去瞧。
“你準備好了嗎?”在她拉開門前,他已快步來到她身後。
“準備什麼?”她邊問邊將門拉開。
“妖女,還不把解藥交出來!”
一聲大喊後,倏地,一支箭筆直的射向她,她還僵立在門邊不知所措,眼看箭就要直接射進她的印堂時,一道力量將她往後一扯,隨即她便被鳳少本摟在懷中,接着門砰的一聲,又重新關上了。
餘芷芃慘白了臉,呆呆地回頭瞧着那抱着自己,笑得曖昧詭異的男人,“妖女是喊我嗎?”她傻愣愣地問。
他點點頭,表情裏多少有些同情的味道。
“爲什麼?”她驚懼又難以置信,依舊面無血色。
“這個……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原本被嚇得四散的魂魄正逐漸歸位,腦袋也漸漸清楚,心想自己應該由遭某人陷害。
他笑容裏沒有絲毫愧疚。“這……是這樣的,我這羣宗親仗着鳳氏光環,百年來囂張已久,對於要當他們主母的人十分挑剔,除非是當朝公主,一般人想要得到他們的認可很難,所以,我只好耍了些手段讓他們接受。”
她臉上罩了一層烏雲,怒問:“什麼手段?說我是妖女就是你的手段?!”
鳳少本笑容和煦。“嗯,我還說你是用毒高手,爲了逼我就範對我下毒,我是因爲中了你的毒纔會娶你,如果他們不服你,會害死我的!”
“所以……他們就拿箭射我,要逼我交出解藥?”她在心裏憤恨的想,如果她真是用毒高手,她想現在就毒死他算了!
“我知道這麼做有點小人,但卻很有效——”
“什麼有效?讓他們殺了我嗎?”她氣極。就知道與這傢伙合作,每次都充滿“驚喜”,這次恐怕還得拿命來賠!
“不會,他們只是情緒一時還不能平息,等冷靜下來之後,就會接受這個事實,然後乖乖聽你的話的。”他極力安慰。
“我要他們聽我的話做什麼?”
“你忘啦?姑姑一直很擔心你不能扛下鳳氏主母大任。”
“難道我成了妖女後就能?!”
“起碼他們對你有忌諱,不敢直接對你下手。”
“這樣還不算?”瞪着躺在地上差點射穿她腦袋的箭,她真不知要說什麼了。
“放心,這會是唯一的一回,你知道的,人被逼急了,也會失去理智的。”
“那我被逼急了怎麼辦?”她惱火的質問。
“你也可以對他們放箭。”他抿笑,也不知說真說假。
“你——”
“我是說真的,鳳氏這羣人嚴格說起來不是善類,你既然決定留下,最好早點做好心理準備,拿出主母的派頭,準備開戰!”
“你是廚子老劉是吧?聽說在鳳城二十餘年了,這些年辛苦你了,到賬房去支一……三……八兩銀,買幾斤牛肉回去給你娘子補補身子吧!”正用膳的餘芷芃對站在桌旁伺候的四旬中年男人道。
她原想說一兩,但桌下的腳被某人踢了踢,她馬上改口,還不夠,便心一橫,一口氣給了八兩。
老劉難以置信的抬起頭,見坐在餘芷芃身旁的大主子沒吭聲,只是不時的幫她夾菜進碗,他一時不安,也不敢貿然收下。
見他惶恐的樣子,餘芷芃立刻湊到鳳少本耳朵邊問:“送八兩不可以嗎?”莫不時給得太少了,大戶人家要更大方點?但是她在繡坊工作時,一個月的薪餉也才十兩銀,她喊出八兩時,總覺得心跳都要停了,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可以可以,誰說不可以。”鳳少本笑笑咪咪地看着她點頭。
老劉聽主子這麼說,馬上恭敬的彎腰道謝,“奴才謝過夫人的獎賞!”
餘芷芃這才露出了笑容,又瞧見站在一旁的奉膳女正對着老劉露出羨慕之色。“你是月香是吧?這魚刺剔除得好,給,三、也就八兩吧,拿去做件漂亮的衣裳!”她大方的繼續撒銀。
某人要她拿出派頭,這樣應該就很有派頭了。
月香欣喜得忙低下身謝賞,這時總管老葉剛好走進飯廳,她認出來了,進城的第一天,小東就向她介紹過這些人,她立刻朝他展笑。“總管來得好,姑姑生病,鳳少本又常年不在,這鳳城你照料得好,去去去,就去支個五十兩,回去蓋間屋子給兒子娶親用!”
她豪氣的說完,卻只見衆人臉色微變,就連身旁的鳳少本神情都怪怪的,她不免有些訝異。
“怎麼……你沒兒子嗎?那當女兒的嫁妝也行。”
鳳少本這才放下筷子,抹抹嘴,朝她踢踢腳,她低下首,瞧見他伸出手指在桌下比了比。
她會意,感情是給得太少,可是在下坡城,五十兩就足以蓋一間茅屋了。“那六——七——八——”
“她慰勞總管辛苦,想給一百兩幹麼瞧我,儘管給就是,你是鳳氏的當家主母啊!”見她小氣的德行,他好笑的說。
“什麼?!一……”百兩?她原本想大喊出聲,但在他警告的眼神下,又吞了回去。
一百兩?居然一開口就給一百兩,這都超過她一年的工資了,看來鳳少本不是瘋了,就是當真家財萬貫,這樣也敢給?
“多謝夫人大方賞賜!”老爺沒料到才踏進飯廳,就有這等好事,立即謝恩。
“呵呵……對,就去賬房支領吧,快去!”她的笑容僵硬,心裏只想着那一百兩,她真的好羨慕、好羨慕那些趕着去賬房領賞的人,但不免又有點擔心,“喂,這樣賞下去你不會破產嗎?”她靠近他問,着實爲他的荷包心疼。
他也靠向她。“我的姑奶奶,這裏是鳳城,不是偏遠的下坡城,在這光買一棟茅屋就得要八十兩,我鳳城的總管平日喫香喝辣的,哪瞧得上破茅屋,不給個一百兩,買間磚屋,他還懶得領賞。”
一聽,她忍不住“啊”了一聲。難怪她剛纔說出五十兩買屋,衆人就變了臉,這不是暗地裏被譏草包了嗎?她不禁紅了臉。果然,要當大戶人家的主子,憑她那點“見識”,還真上不了檯面!
她羞窘的悄悄抹着汗,心想要當個稱職的主母,還得再下點工夫了……
正覺得挫折時,手教人握住了,她抬首,瞧見鳳少本給她一個鼓勵的燦笑,她心一暖,在心裏安慰自己,別怕,不是有他幫襯着,一切會順利的。
她又恢復了點信心,捧起碗,正準備繼續喫飯。
“這是在用膳嗎?咱們還正巧趕上了!”洪亮的嗓音由飯廳外傳來。
餘芷芃隔着簾子往外望,外頭似乎來了一票人,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眼熟,好像是前幾日她在宗親會上短暫見過的幾個親戚。
這些人怎麼又聚在一起找上門來了?
含在嘴裏的那口飯頓時咽不下去,餘芷芃硬是和着口水,用力一吞,才勉強自己不要吐出來。
“大夥兒來給少本的媳婦打招呼了。”十幾個人就這麼大剌剌地走了進來。
餘芷芃注意到了,說話的這人當日在大廳上,坐的是主位的第一下首,想必這人在鳳氏的輩分不低。
“二叔,各位若還未用膳就坐下來一起喫吧!”鳳少本笑臉說話。
他口中的二叔鳳常演,年約五十,一身藏色服,聽到邀請後,不客氣的坐下,其他人也不推遲,跟着落坐,本來只坐了兩人的大圓桌,一下子全坐滿了。
“你閨名芷芃是吧,既然嫁到鳳家,咱們就親點,喊你芃兒吧!”鳳常演坐下後,連筷子都還沒碰,就先親切的示好。
餘芷芃有些愕然,想起昨晚那一箭,以爲這羣人對她應該恨之入骨,想剝她的皮纔是,怎麼這會卻直衝着她笑,不過笑容時真有幾分恐怖,她只能戒慎的點頭。
“隨各長輩的意,我沒意見。”說完,她忐忑不安的覷了眼鳳少本一眼,用眼神詢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他並沒多說什麼,只是笑得比二叔還熱烈。
“甚好。”鳳常演似很滿意她的答覆。
“芃兒,我是表姨,這條絲絹是我親自繡的,上頭繡有鳳氏族徽,送給你。”
“我是十三堂叔,這玉環是我找人買的,你收着!”
“我是表弟,這是我女人織的錦囊,說樣式是現在最新的。”
“我是六表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