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十章 雞舍(2)

《晴書》 / 利語琦 / 第21章 / 共22章

趕在七點前離開畫室,沈書行冒着突然下起的大雨,快步鑽進車子,駕車抵達公寓後,他朝後座探身找來一把雨傘,下了車,他按了防盜,撐着傘一抬頭,就看見公寓大門前佇立着他連月來不斷避開的纖麗身影,今天到底是什麼大日子?這個元宵也太精采了吧?拜託,他已經夠頭痛了。

擰起眉,他嘆口氣,認命地走上前去,只覺這會兒天要亡他。

久久不聞的嬌脆聲線並未挑起他多大的情緒,他走近那個美麗的女人,才發現她全身都淋溼了,視線對上她寫滿期待的秀麗容顏,眼神一貫的冷靜,“上來吧。”他平聲道,掏出感應鎖後,爲她打開大門,讓她先進電梯大廳。

感受到他冰冷的態度,章雅蕊抿脣,兩手抱擁着溼透的雙臂,和他進了電梯,眼睫一路低垂,直至踏進她曾熟悉的屋子,她的眼眶紅了。

這裏,有着屬於他們的共同回憶。離開他以後,她仍會時不時想起那些美好的、快樂的記憶;當她恢復單身,那份思念更是狠狠噬咬着她,提醒她有多悔不當初。

“先擦乾,別感冒了。”他去浴室拿了條乾毛巾給她,然後掏出手機撥電話。

從他手上接過柔軟的毛巾,她怔怔看看他講電話的側顏。

她知道,這只是一份很純粹的關心……他看她的神色及動作,沒有半絲噯昧或留戀的溫度。

“晴晴,你什麼時候……嗯?”他抬腕看了下表,接着道:“七點半了……哈,還在睡啊?”怪不得聲音怪怪的。“沒關係,我打電話叫披薩,你慢慢來,外面在下雨,你記得帶傘。對了,我剛在路上碰見朋友的妹妹,她沒帶傘,現在在我這裏,你可以帶幾件衣服過來嗎?嗯……OK,好,再見。”

他收線,轉頭看着還站在玄關的章雅蕊,方纔講電話時的溫柔臉色立即褪去,他面無表情地說:“我女友等下會過來,你先進來坐坐,我找件外套給你。”

幸好晴晴今天休假,要不然他如常去接她下班,再一起遇到章雅蕊的話,他還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你爲什麼不回我電話?”似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氣忿和情感,她聲音哽咽,跑到他身後質問:“我一連傳了三個月簡訊,你卻連一通電話都不回我,你怎麼可以這樣無情!”

她還是這麼任性。

沈書行深吸口氣,挺拔的身軀轉向她,俊容凜冽。“分手後,我認爲該斷乾淨的就斷乾淨。當時你身邊有人,我有跟你藕斷絲連過嗎?我知道蘇恆在夕暉的尾牙上已經跟你說過我有女友了。”明示她不該再對他糾纏不清。

“你還在氣我跟了他是不是?”提起自己犯的過錯,她後悔至極,傷心地哭了。“你知道我是孤兒,從小到大,我什麼都沒有!你知道我有多希望改變的,我不想被人看輕,所以才選擇……我只是想成功,我只是……”

冷眼旁觀面前泣不成聲的前女友,他心情持續平靜,聽着她的哭音與辯解,他內心生不出半分波動,只是狐疑着,自己怎會曾經瘋狂愛上這樣的女人。

晴晴的成長背景絕不比她容易,要比可憐,晴晴也絕不輸她;但晴晴賣力上進,靠她自己的一雙手,努力去改變難堪的命運,不似章雅蕊,爲了名利、爲了出頭,選擇走捷徑,去當有錢人的情婦。

他並不想拿她們兩個作比較,可是,晴晴的艱辛堅毅,不僅博得他的憐愛,更贏得他的欣賞與敬佩。晴晴,是個很值得他拿出真心去戀慕的好女人。

“每個人要走什麼樣的路,都是他自己選擇的。你自己走出來的人生,是好是壞,都得由你自己去承擔,而不是我這個前男友能負責的。”

他面不改色,語重心長地說:“雅蕊,你是時候長大了。”

決絕的話教她淚流得更兇。“我們……真的不可能了,是不是?”

他搖頭,眼神堅定。

她垂下臉,跌坐在沙發上,首次明白到,什麼叫覆水難收。

大約一個小時後,溫報晴跟送披薩的小弟同時到達。

沈書行稍微介紹了下章雅蕊,就去門口付錢拿食物了。

“你好高喔,穿起來可能會變短裙,還好我沒忘了拿褲襪。”

取出包包裏的連衣裙,溫報晴朝肩披大毛巾的大美女揚起笑臉。

“謝謝。”章雅蕊笑不出來,只輕輕勾了勾脣,手拿着對方遞來的衣服,忍不住打量起眼前長相相當普通的女生,察覺她雖然不美,但眼睛很明亮,笑容中有份說不出來的神采。

嗯?“怎麼了?”她幹嘛一直盯着她看?

“沒事。”收回逐漸失控的目光,她挺直背,走進浴室更衣,她真的不應該這麼貿然找來的……他已經有了新女友、新生活,他心中,是永遠不可能再有她的位置了,過去的,是無法再回頭重來了。

沒多久,她出來了,對溫報晴說了會把衣服洗乾淨再寄回這裏後,看了沈書行一眼,就跟他們道別。

沈書行在旁沒多說什麼。在等待女友的那一個小時裏,他和章雅蕊不再交談。他已把話說絕了,她應不會再有任何死纏爛打的舉動纔對;她向來驕傲,今天淋着雨在他樓下等人,已是她最大的極限。

“她好美喔,超像Model的。”美女走了,可溫報晴的視線仍戀戀不捨地看着門口,禁不住回想起他朋友妹妹的俏麗臉孔。

若然讓她知道章雅蕊是來跟她搶男友,她會很嘔吧?

沈書行笑笑地從後摟住了她,性感的男性嗓音就貼着她耳珠,說:“我覺得你最美。”

按捺住請他去眼科掛號的衝動,她翻了下白眼,完全不接受這種有違事實的甜言蜜語,她拍拍擱在腰上的粗臂。“好餓,可以開動了嗎?”披薩!她好久沒嚐到披薩的好滋味了。

喫沒半個小時,她就不行了,抱着喫撐的肚子,她跑到他的書櫃前,選了片CD放進音響裏,然後窩在沙發上聽音樂。

最近,她很常這樣子,不太跟他聊天,老是這樣閉日聽歌,貌似享受音樂,眉心卻總是深凝;起初他不以爲意,只認爲她有事一定會告訴他,但他忘了,她很擅長抑壓自己。

如果不是宜萱打來的電話,恐怕他到現在還不曉得她有心事煩着。

“晴晴。”

低沉的輕喚伴隨他的體溫而來,她仍閉着眼,身體本能地往旁邊的暖懷偎去。

“這幅畫送你。”他整個下午的成果。

“嗯?”她聽了,驚喜地睜開眼,看見茶几上多了幅向日葵的油畫,教她眼神大亮。“好漂亮!你、你真的畫給我了?啊……你人好好喔!”

反身抱住他,撒嬌地亂蹭他胸口,開心又激動。元宵節,東方情人節的禮物耶!他好浪漫喔,“我這麼好,你要怎麼報答我?”被她蹭得哈哈笑的沈書行,大掌捧起了她興奮的紅潤小臉,俯首吻了她一下。

“你要什麼?我也用畫的送你?”別嫌棄她的畫功喔。

“我想要你的坦誠。”他笑容一斂,英挺的眉宇透出認真。

“嗄?”

“去法國的事。”

她一僵,雙眼陡地瞪大。

“今天鄘小姐打電話給我。”

宜萱?

“她幹嘛那麼多事!”她怒吼着,激動得滿臉通紅,掙開沈書行的懷抱,想衝去打電話罵人,卻被他一雙健臂攔住;她心火一盛,用力推着他,生氣地罵:“她真的很過分!竟然打給你!她有沒有搞錯?哪有人這樣亂來的!”

“晴晴,她是爲你好。”他按住她扭動的身子,不讓她魯莽破壞友情。

溫報晴氣紅了雙眸,還是很火大。“她真的很神經病!雞婆!怎麼可以亂打電話!她跟你熟嗎?她怎麼好意思這樣做!過分!她真的好過分!”

“我們不講她,講重點。”輕輕拍撫她氣得發抖的背脊,他黑眸沉着,定定瞧着她被怒濤覆蓋的眼睛。“你不想跟我談談?這麼大的事。”

不管她的決定如何,他這個男友都有權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她講了多少?”她別開臉,又想逃避煩擾多時的問題。

“全部。”看着她倔強的側容,他苦笑,她還想瞞他嗎?“她連合約條款都念給我聽了。”

驀地咬緊下脣,她不許自己哭出聲。

睛晴,機會一去不回頭,我拜託你不要天真了好不好?他會愛你多久?真的可以一生一世嗎?你不要被眼前的熱戀欺矇了眼,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你別忘了自己的父母,就是給你最好的教訓和警惕。

宜萱夠狠,那樣血淋淋地刨出她潛藏內心最深層的憂懼。

是啊,什麼都會變,沒有人可以擔保他們能一直走下去。倘若有天愛情沒了,她起碼還有事業捏在掌心。經歷過親人的背叛,她很清楚人生只能依靠自己而活,爲了愛情放棄事業、丟棄理想,真是很傻很笨的事,她不該那麼天真那麼幼稚的。

這些她都知道。

但沒人知道,其實她有多渴望天真,自從爸爸和阿嬤去世後,她與單純自此絕緣,被環境鞭策着要成長,她沒有幼稚的權利,她一直被這着長大,連夢幻一下的權利都沒有,和他在一起,太快樂了,她像個樂不思蜀的小孩,明知某些時候該適可而止,卻又讓自己放肆沉淪,她放不開他、離不開他;當她越來越信賴這段感情,她期望起安穩,害怕變數;她經歷過太多苦澀的變數,難得遇到這樣真心疼愛自己的人,她只想維持現狀,就算日後會後悔,也認了。

很愛他,她很愛很愛他,可以的話,她願意變傻變笨去保護他們的愛情。

“我不去。”回眸望向他,她隱忍住眼淚,終於開口表明自己的意願。

掙扎了半個月的事,她連跟他討論都不要了,就這麼倉卒作出決定,只因,他正在她眼前,是她目前唯一能抓緊的真摯溫暖。

原來,當深愛一個人,真的會爲了對方拋開一切。

解讀出她淚眼湧現的心聲,沈書行眸光深邃,心底溢滿了感動。“不後悔?”

她即時搖頭,溼潤的大眼有無比的堅定。“我想跟你在一起。”不去了,真的不去了,留在臺灣,她還是可以畫畫,爲何非要出國?有她這麼一句,足矣。

除卻即將面臨的分離,他覺得自己幾乎已擁有了最圓滿的愛情。

“我也想跟你在一起。”他握緊她的手,垂目注視這雙白皙的手,想像着她過去的辛酸奮鬥,他心滲進濃濃的不捨,心疼又佩服她的堅強。

“但我怕你將來會後悔。”抬起黑眸,他看進她朦朧的眼眸,她肯爲他犧牲可以預見的錦繡前程,他也不願自私阻礙她展翅高飛的好機會。

他知道,假如沒有他,假如他們沒在一起,她會毫不猶豫地出國,去完成她人生中最大的夢想。愛情,是很絆人心的東西;而他,不該成爲她完成夢想的絆腳石。

“書行……”

“你還是想去的。若真的沒有考慮過要出國,你不會拖到現在才作這個決定。”他道出客觀的事實,眸中填滿溫柔的寬容。

“還記得你決定離開弘風的時候,我對你說過什麼話?”

他重提舊事的用意,她一點即通,當日的回憶像浪濤拍打着她,被他這樣細膩的溫暖和體諒包容着,她抵不住那股洶湧的感傷,一直強忍的淚水崩堤了,“記得……”她點頭,哭着說:“你叫我加油,說希望我到了那邊,會一帆風順……”她忘不了他當時的鼓勵,更忘不掉他之後對她的種種支持與協助;他總是站在她後方,用心指導她那支笨拙的畫筆;而這次,他指引她接下來該走的方向。

“那番話,我想再對你說一遍。”展臂將她擁入懷,他吻着她的長髮,下巴抵在她額頭上,不讓她看見自己快藏不住的落寞之色。“畫畫是你的興趣和理想,更是你的終生事業,童謠開出的條件沒什麼問題,那份合約,很值得籤。”

童謠會幫她申請當地的語言學校,給她一年時間學習法語,只要通過了法文程度考試就可以申請大學,學費及住宿費全由童謠支付包辦。四年後學成歸來,她在童謠待八年,期限一過,她便恢復自由身,可任意選擇自己的去留。

“在法國,你會看得更廣、學到更多,對你只有百利而無一害。”比待在他身邊當個井底蛙好上百倍,宜萱不忍她放棄太好前途,他更不願意她錯過那些絢爛的風景,她的人生,絕對可以過得比現在更精采豐碩。

真正的愛,不是把對方困在自以爲周全的呵疼範圍內,而是給予全然的支持,放手讓對方去開拓屬於自己的康莊大道。

“書行,我去那麼遠、那麼久,我覺得……我就算看得再廣、學得再多,都輸不起任何變數。我已經賭過一次親情,我不敢再賭了,我真的輸不起你的……”她害怕得不停痛哭,自覺付不起那種心碎的代價,下意識地把他抱得更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好怕要離開他,好怕要承受割捨他所帶來的巨大痛楚。

四年時間,會有多少變數?她不敢想像。

愛情,就因爲正擁有着,才更懼怕失去。他知道她是悲觀的,她的個性沒被環境扭曲,也只因她先學會了事事看開而已。

“不要對我沒信心,不要……對我們的愛這麼沒信心。”拉開她纏得死緊的手,他吻着她淚溼的臉頰,藏起心中所有的難捨難分。她已經夠捨不得他了,如果連他也表露出這種情緒,她肯定會勸不動的。

他誠懇地說:“我不會讓變數發生,我會等你,等你帶着成就凱旋歸來,跟我站在一樣的位置上。”

“書行……”她眨動淚眸,臉上流露驚訝之色,他是怎麼知道她……“你不是覺得自己跟我很不相配?”他勾起苦笑,早就看穿她自卑的心態。“等你拿到了學位,再爬上你最想得到的位置,到時你就跟我不分軒輊了。”她那麼積極地接觸藝術,那樣緊張自己的工作,他很能體會她力爭上游的野心。

他也有過自私的念頭啊,但當他的難過與她的遺憾一比,他倒寧願自己難過算了;何況,不過是熬個四年的異地相思,他相信自己挺得住。

“你會成功,我們也不會分手。”他說得好篤定,彷彿這已是鐵一般的事實,無形之中,支撐起她微薄的自信,給她更充分的勇氣步向那條成功之路。她低頭偎進他懷裏,默默掉淚,覺得這一生不可能再找到比他更瞭解自己的人了。

“晴晴,我只有一個要求。”輕撫她纖巧的肩頭,他嘴角逸出柔煦的笑痕,對她道出最情深的款款請求——

“畢業回來,馬上嫁給我。”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