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月眠的第四天,她還是沒辦法趕在九點前清醒,再次錯過了早餐時間。
梳洗後,她抱着畫具,打着呵欠晃進了餐廳,見到翟媽媽,才知道原來已經快中午了,“晴晴,別再熬夜了喔,今天翟爸爸一直在我耳邊念念念。”
阮雲貞倒了杯溫水過來,看着溫報晴蒼白的臉色,搖了搖頭。
“在臺北看不見星星的,難得回來,我想畫點夜晚的東西。”
她微笑着。“翟爸爸一定很想念小鳳和翟大哥了。”所以才把她當成女兒,碎碎念着要早睡早起。
“是啊,他們兄妹倆到臺北工作後,他就把所有客人看成是自己家小孩,沒有準時起牀就不給早餐喫。唉,頭痛死了。”害她一直跟客人講拍謝,快煩死了她。
“翟媽媽,等下我去跟翟爸爸報告他們的狀況,叫他別擔心。”
“他愛當怪咖就讓他當個夠,別理他。”阮雲貞不認爲憑溫報晴幾句話就降伏得了翟教然的怪脾氣。“我準備做午飯了,你想喫什麼?”
“翟媽媽,我幫你。”說着,她站了起來,但旋即被按下身子。
“你幫我把這些喫了。”轉頭把擱在另一張桌子上的饅頭和豆漿放到她面前,阮雲貞說:“我煮飯煮最慢了,先墊墊肚子,別餓壞了啊。”
“謝謝。”溫報晴笑容靦腆,每年回來度假,總要麻煩翟家父母;她不僅住進小鳳的房間,連喫喝也全賴着他們,教她超不好意思的。
“難得回來,就把這裏當自己家就好,這麼客氣,翟媽媽會生氣哦。”阮雲貞笑了笑,打從心底疼惜這孩子。“難得放假就好好去玩,等下別進廚房喔。”
“我知道了。”點點頭,溫報晴乖乖接受翟媽媽的好意。
阮雲貞進了廚房後,偌大的餐廳就只剩她一人。喝着溫甜的豆漿,她把視線投放在窗外被風吹得搖曳生姿的椰子葉上,咬了口饅頭,清甜的滋味瞬間蜜了她的味覺,同時也逼出了被她緊緊密封的酸澀。
這鬆軟可口的手工饅頭,讓她憶起了小時候總在阿嬤身邊團團轉的日子,當阿嬤對她說:“晴晴,可以嘍。”她就會把碗裏的水倒進那個由麪粉堆造的小山谷,然後看着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掌,在她面前勤勞地搓揉麪團。
她懷念當時的快樂,那份單純和無憂啊,澄澈得一如海上蔚藍晴空。
舌尖嘗着這份古樸厚實的味道,她鼻酸着,彷彿看見阿嬤正坐在自己的對面,那張總是笑吟吟的老臉啊……她思念着,不禁溼了眼眶,好想回到過去,好想再抱抱那嬌小微駝的身軀,好想讓那瘦弱但堅強的肩膀撫慰她滿身的風霜……再過兩星期,她也不過是個剛滿二十三歲的女孩,可在那噙淚的臉容上,卻有着與她歲數不符的滄桑,若非歷遍刻骨的悲慟,她不可能會有那般傷感又無奈的神色。
斂起面容,沈書行在餐廳門口裹足不前,看着那個總是笑容滿滿的女孩獨坐一角,發着呆、淚滿腮,這情景,揪緊了他的心房。
恍惚間,門口響起了腳步聲,她嚇了一跳,以爲是翟爸爸進來了,趕緊垂下頭,抹抹臉,再抬眼時,她怔住了。
伸出手遞給她一包紙巾,沈書行目光深邃,難以自制地牢牢瞅着她臉上來不及蒸發的淚痕。
“啊。”接過紙巾包,她不自在地乾笑了聲,覺得好尷尬,看他拉椅,頎長的身軀在自己面前坐下,他的靠近教她更感困窘,連忙找話聊。
“是手工饅頭咧,好好喫。”抹乾淚痕,她脣 辦一掀,又變回那個開朗愛笑的溫報晴。“你今天有喫到早餐嗎?是老闆親手做的喔,好喫到爆!外面買不到的好滋味啊……有沒有很感動?”
她問他,笑容憨氣,爲方纔失控的眼淚粉飾。
好喫到哭了?會不會太誇張?
“都說了你有推銷的天分。”他牽脣調侃,明知她是在瞎掰,可也看出了她急於掩藏難過的心緒,因此他避重就輕,選擇順着她的話走,祈望能讓她好過些。
“都說了我根本沒興趣嘛。”她沒好氣地堵回去,忍不住又笑了,他淡哂,問她:“在喫午餐?”
“是早餐。”她喝了口豆漿,濃郁豆香讓她笑眯了眼。
“這時候還有早餐供應?”
“我有特權呀。”她樂得哈哈直笑。“我爸和老闆是老友,而我又是老闆女兒的姐妹淘,所以就算睡過頭了也有早餐喫。”嘿嘿,她在享受特權咧。
“很不錯的特權。假如老闆是皇帝,那你就是皇親國戚了吧?”他莞爾,黑眸瞅緊她燦爛的笑顏,頓覺一陣目眩。卸下淡妝的溫小姐,素容更顯平凡了,但爲何只要她一笑,就能予人一種安定而明亮的力量?
她的笑容真誠得甚至滲出了感恩的神采,他直覺她是幸福的,但卻又矛盾地發現了她笑臉底下的憂鬱;他被她的快樂吸引住,更被她的脆弱撩亂了心池。
“不然你來做我的姐妹淘好了,我保你在這裏三餐溫飽。”她豪邁道,玩笑話說來順口,跟他聊天是出乎意料的自在,她幾乎忘了他是弘風的總監,她的胡扯教他笑出聲。“我該有另一個比姐妹淘更合適的身份。”丟出暗示,他目光閃爍,嘴角笑意魅然,不難聽出他的弦外之音。
可惜事與願違,他高估了她的智慧——不,不是她不夠聰明,而是她壓根兒沒像他那樣肖想着他們之間能發生些什麼,因此,她對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例如?”除了做姐妹淘,還有什麼身份能讓他跟着她在這裏喫香喝辣?
“你男朋友呀?”
嗄?這算哪門子的回答呀?
溫報晴臉爆紅,迅速回頭,看到一道背光的魁梧身影正大步走來,她乾笑道:“翟爸爸回來啦!你手上拿着什麼……蕃茄哦?
不是被小偉摘光了嗎?”
“你男朋友呀?”甩都不甩那個試圖轉移他注意力的女孩,翟教然只是重複剛纔中氣十足的詢問,一雙炯亮的眸子緊盯住面前容貌清俊的男人。唔,長得滿帥的,就不知人好不好?做什麼的?有能力照顧好晴晴嗎?看起來滿成熟的。嗯哼,年紀大沒關係,男人就是要穩重才能顧好妻兒啊!
“是上司。”一眼就看穿翟爸爸的滿腹疑問,溫報晴覺得好無力。真是的!他到底想到哪兒去了?爲免誤會,她一再重申:“翟爸爸,沈先生是我現在的上司。”拜託別想歪了,她還要在沈先生面前做人咧。
不料,沈書行對她的說法倒有了意見,“是同事。”他皺眉,不喜歡她將他當上司看待,一那樣充滿隔閡的稱謂,他聽了不舒服。“你不是行政部的人?”他反問她,表情強勢,語氣極拗。
她臉色僵了下。幹嘛給她倒戈?沒看到翟老闆的眼色越來越曖昧了?
她納悶道:“是沒錯啦……”但有差嗎?還不都是比她高級的官大爺?把部門分那麼細幹嘛?
“同事約好了一起來玩?”翟教然笑得更三八了。
“不是。”忍着就要賞長輩白眼的衝動,她看着翟爸爸眼底的訕笑,覺得頭好痛。“我不是四天前就到了嗎?怎麼可能跟沈先生一塊兒來?”
他昨天才到耶。
“喔。”翟教然還是笑得很壞,意思是他們只純粹有緣碰到?
哪那麼巧啊!他涼涼地問:“現在不是流行前後腳?”年輕人的把戲嘛,別以爲他這老頭不了喔。
“我剛剛看到翟媽媽好像燙到了,手腕紅紅的……”煞有介事地,她故意搬翟媽媽出來趕人。
果然,翟教然一聽,立即揪然變色,直往廚房衝去,一顆蕃茄從他懷裏滾落,踩着了也不自知,繼續狂奔,留下一地肚破腸流的爛蕃茄兼一路沾染汁液的腳印。
滑稽的畫面教他倆哈哈大笑。
“沒想到老闆還滿有喜感的。”
“是呀,他看起來好像很兇的樣子,但這裏最逗的就是他。”
“看來老闆很關心你的感情狀況?”噙着溫煦的笑,他狀似不經意地問話,其實別有用心,極欲瞭解她周遭人事,尤其是她的感情生活。
“是關心過了頭。”她唉嘆,對長輩的着急感到很無奈。“每年回來都問交男友的事,你知道的,他們那代人總把“女人一定要嫁”的舊觀念當成真理,好像不結婚的都是罪人。”在這裏,任她說破了嘴也沒人聽懂她的話,有夠鬱悶的。
“你不想跟男友結婚?”他心一沉,不覺鎖起了眉。
原來她已經有男友了?不知他們的感情如何?他有機會乘虛而入嗎?
他不怕追她辛苦,只怕她對男友用情專一;這時候,他竟希望她是個容易見異思遷的女人……“嗄?”她一愣,噗笑出聲。“你誤會啦……哈哈,我沒男友啦。”
簡單一句話就把他心底的重重疑慮狠狠戮破。
他瞬間大喜,心情從谷底躍上了雲端。得知她單身,他內心雀躍,大有前途一片光明之感!
“假如連個對象都沒有就催婚,那的確還滿困擾的。”他勾起脣,剔亮的眼眸滿是笑意。“我跟你一樣,常被父母嘮叨這個。”
趕快表明自己也是單身。
“那你一定很能體會我的心情。”她抿脣一笑,儘管早已聽聞過他單身,可她心底仍有些喫驚,畢竟以他的條件和弘風一票女同事對他的愛慕,他的感情生活似乎不該這麼寂寞的。
“長輩都那副模樣吧。”
她嘆了口氣。無解的問題,不聊了。她把畫紙夾在畫板上,遞到他面前,對他綻出甜甜的笑靨,“要不要畫點東西?”問話間,又遞來一盒色鉛筆。
看着那些簡單的畫具,他微訝,已經記不起自己最後一次使用這些工具是在何年何月了,“很久沒手繪了吧?要不要試試?”她輕問,笑臉藏不住心底的興奮,忘不了他過去的手繪稿是怎麼驚豔自己的雙眼,她一直很想再看他親自下筆。
“唔。”打開鐵盒,簡單的十二色色鉛筆整齊排列,他抬眸望向一臉期待的溫報晴,心附有空嚐嚐返璞歸真的滋味也不錯,眯眸望出窗外尋找畫景,一眼就相中了路邊的車子和椰樹,從鐵盒挑出了綠顏色,開始下筆作畫。
她也沒閒着,拿了畫紙跟着下筆,但她不畫窗外景,選擇畫餐廳的室內景。
寧靜的中午,不再交談的兩人各自忙碌,只有紙筆相觸的窸窣聲流竄於空氣中,那盒寥落得近乎簡陋的色彩讓他倆充分善用,只要有心,哪怕再單調的顏色,也能揮畫出彩虹般的絢麗。
半個小時後,他們不約而同地放下了筆,“畫好了?”
兩人同時喊出聲,也同時笑出聲。
急於欣賞他的作品,溫報晴索性繞桌坐到他身旁,低頭看了眼,雙眸頓然閃亮,“你看,一點匠氣都沒有,平實又精緻,好美好美……”這是她看過以色鉛筆畫得最美最自然的路景圖。
“你的也不錯。”傾身取過被她丟在一旁的圖,沈書行看着她的作品,爲她的畫功嘖嘖驚奇。“你把光暗的角度掌握得非常好,用色也恰到好處,你用白和黃蓋上原木色來突顯木紋,很聰明的做法。”
被偶像贊許,她心花怒放。“下午我會去南灣那邊畫,你有空一起去嗎?”
“好啊。”被她邀約,他樂得一口答應。“我比較喜歡用水彩,要不要先去買些回來?”
“不用啦,我房裏還有兩盒連膠膜都還沒拆的,等下把那兩盒都帶過去,肯定夠用的。”噢YES!她太興奮了!沒想到他這麼爽快就答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