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電話突兀地響起。
綠書幾乎是立刻驚醒,當她衝進客廳時,津言表已經掛斷電話,背對着她,全身僵直地佇立在電話旁。
接下來是一場長期抗戰,還有,別讓他離開你身邊。
劉星妤說過的話,倏地闖進綠書的腦子裏。
霎時,她心裏大概有了底,這通電話通知他的是什麼事。
“言表……”綠書刻意壓低嗓音,像怕驚擾他似的輕輕叫喚他,同時緩步朝他走去。
在她叫喚之後,他的身子彷彿變得更加僵硬,但他依舊沒有轉過身來。
綠書走到他身後,靠他極近,一隻手撫上他結實寬厚的肩,感覺他在她掌心下猛烈的一顫。
她隨即擔心地輕喚,“言……”
綠書纔剛開口,津言表瞬間轉身,一陣天旋地轉後,她發現自己被他以強勢的力道壓向他寬闊厚實的胸膛,他將她摟得極緊,彷彿想把她揉入自己體內般。
他的力氣真大!綠書被他緊緊鉗制着,直到逐漸感到呼吸困難,儘管如此,她仍不想貿然推開他。
精壯的手臂圈住她的肩膀,讓她上半身幾乎完全緊貼他的胸膛,她左耳聆聽着他亂了節奏的心跳,鼻端聞到的盡是男人的氣息。
她清楚感覺到他全身都在顫抖。
津言表沒有掉淚,但有一種更深沉的哀鳴的體內迴響,那種悲傷融合了令人不捨的空洞與失去依靠的無助。
儘管他再怎麼世故,在商場上克敵制勝對他來說如同反掌,但他畢竟是人,渴望人與人之間往來的親匿。
現在,他連唯一的牽絆也斷了,感覺就像技術高超的攀巖者,繫住生命的那條細線倏然斷裂,失速下墜的駭然感,足以讓不管外表再怎麼堅強的人都會輕易崩潰。
津言表僵硬的動作持續了好幾分鐘,才緩緩鬆開手臂,直到聽見綠書輕微的喘息,才猛然瞪大雙眼回過神來。
他連續後退了好幾步,與她拉出一段距離,在意識到自己剛纔做了些什麼後,他立即一臉抱歉地望着她,艱澀地開口:“抱歉,我弄痛你了?”
綠書仰頭,朝他滿是歉疚的臉搖頭道:“我沒事。”
津言表雙手垂在身側,必須用力握成拳頭,才能確保自己不會再次將她粗魯地攬進懷裏,企圖在她柔軟溫馨的嬌軀上汲取可貴的涓滴溫暖。
“你通知司機了嗎?”綠書試圖轉移他的悲慟。
她幾乎可以看見接下來的日子,他會多麼心力交瘁。
津言表發直的視線看向電話,過了一會兒才閉上眼,被動地點點頭。
綠書眼睜睜看着他的表情越來越冰封,一臉的慘白令人鼻酸。他連續試了好幾次,才順利說出接下來的話。
“電話是醫院打來的……”他的表情僵硬死冷,音調平板。
“我知道,別說了。”綠書看着他的模樣,皺眉擔憂地道。
但津言表像沒聽見她說的話,自顧自的繼續喃喃自語着,“他們說,奶奶在剛剛……”他困難地深吸口氣,彷彿用盡全身力量纔有辦法說出口,“走了……就在剛剛,奶奶……”
他不斷重複這句話,全身僵硬如鐵,緊握在身側的拳頭顯示出他正極度自我壓抑。
綠書的一顆心驀地揪緊,豆大的淚珠跟着滑出眼眶。她撲向他懷裏,將他的腰緊緊摟住,低喊着,“我已經知道,拜託你別再說了……”
愣愣地低下頭,望着她不斷落下的淚水,津言表失神的目光終於漸漸有了焦距。
“你在哭?”他喃喃地道,像是問她,又像是自言自語。
“對,我在哭。”綠書緩緩鬆開雙手。
“爲什麼?”他的臉上瞬間掠過一抹深沉的痛苦,“我跟你已經沒有合約,如果你想從我身邊走開……”
綠書仰首凝望着他,看見他明顯瑟縮了一下的表情。
那次在宴會上,當她說愛他時,他也曾經有過類似的反應。如果這是他表達害怕的方式,她可以理解上一次的理由,他怕她愛上他。
但,這一次,他是希望她不要離開他身邊嗎?
他不要她的愛,卻希望她在痛失親人後陪伴他一段時間,這就是他要的嗎?如果是,她願意給,然後等到他不需要她陪伴的時候,她會自動離開。
“我跟你一起去醫院。”
綠書堅定的表情告訴他,她已經作出決定。
“這次也是爲了奶奶?”他滿是痛楚的目光緊鎖着她。
她不說話,僅以點頭表示。
津言表鬆開握緊的拳頭,伸出雙手想要捧起她的臉,手掌卻在她頰畔硬生生的停住。
一雙精銳的眸子在她臉上梭巡着,他也作出了決定,不管使出什麼卑劣的手段,他都要她一輩子待在他身邊。
天下之在,他唯一愛的人就只剩下她了,絕不能讓她走出他的生命!
“我不管你願意留下來的原因是什麼……”他嘴裏這樣說,心裏卻清楚她願意接近他,全是因爲奶奶逼她許下的承諾。
她昨晚像家人般與他共處,是因爲奶奶;現在願意跟他到醫院去,更是因爲奶奶。
然而,這些對他來說已經不夠,完全喪失了安全感的他,決定向她索求更實際、更強而有力的保證。
是因爲你,自始至終都是因爲你!綠書在心裏吶喊着。
這一瞬間,她突然明白,自己願意跟他簽下那份合約,內心最深處的原因是因爲對像是他。
原來自己竟是這麼的不專業?她幾乎笑出來。
“我想要再跟你籤一份合約。”他如釋重負地宣佈。
“你說什麼?”綠書驚愕地抬頭看向他。
她好不容易纔讓兩人的關係從合約的囚牢裏掙脫,現在又要走回頭路?
或者,這正是他要的?
一段有期限、充滿交易的感情……在他心中,這可能只是單純的陪伴,而她只是一個助他療傷的女人?
“陪在我身邊,直到我從喪親之痛中走出來,還有……”津言表莫測高深的目光緊盯着她。
綠書困惑的眼神全在他預料之中。
“還有什麼?”
“直到我找到屬於我的幸福,否則不許你離開我。”他的掌心貼上她軟嫩的雙頰,溫柔地抬起她的臉,讓他仰高的小臉承受他隨即落下的淺吻。
這是他故意設下的陷阱,他的幸福就她!
他甚至不敢相信,一向自信滿滿的自己,居然要靠一紙合約,才能把深愛的女人緊緊地綁在身邊。
“我答應過奶奶,就算不簽約,我也會這麼做。”從他略微粗厚的掌心傳出的溫暖,像烈火一樣燒灼她全部的神經。
“我知道,但我是生意人,只有合約才能讓我有安全感,懂嗎?”津言表柔聲勸誘,緊抓住她的念頭,成爲奶奶過世後第一優先待辦的事項。
那種彷彿跟全世界切斷所有聯繫的空洞,在親人離去後的那一刻讓人尤其難以接受。
綠書望着他強勢的眼神,感覺他右手拇指正在她發燙的頰上不着痕跡地來回輕撫,這樣親匿的舉止讓她完全無法思考。
“如果我說好呢?”她仍努力試着理出頭緒。
“這間房子,外加一億,立刻都是你的。”他要她,甚至不在意她是不是他買來的。
只要讓她待在他身邊,他有自信可以讓她愛上他!
“合約何時終止?”綠書想知道自己能待在他身邊的期限。
還沒開始,就急着打探離開的日期?津言表俊臉緊繃,咬緊牙根,胸臆間瞬間湧起濃濃的苦澀。
他冷着臉,拼盡全身所剩不多的氣力,力求在她面前表現出公事公辦的態度,“由我判斷。”
他這輩子絕不放她走!
綠書聽見他獨斷又霸道的話,輕柔地揚起微笑應允,“好。”
“現在,可以給我一個吻嗎?”他紳士有禮地問。
“吻?”她愣住了。
津言表傾身,大掌捧着她的小臉,小心翼翼地掬在掌心裏,低下頭,撩人熱氣在她耳際吹撫,一陣戰粟瞬間爬過她全身。
“新的合約內容。”他一語道出,語調裏藏着一絲挖苦。
“爲了觀衆而表演?”綠書聽出來了,雙手不自覺覆上他嘴邊的苦笑。
“不,爲了填補我心裏的痛……”話語未歇,他精準如鷹的俐落動作,一舉銜吻住她嫣紅的脣。
侵略性十足的舌在她口中索求着,很快地,她癱軟在他有力的懷中。
這個吻,沒有時間持續太久,司機致電表明已經到達,津言表放開她,握起她的手,踩着穩健的步伐打開門,走向電梯。
他又回來了。銳利的雙眼不再失焦,恢復原本的炯炯有神,只是現在仍有些焦慮、傷痛、疑慮和故意隱藏卻藏不住的不安。
綠書原本以爲他會需要花更多時間走出奶奶過世的陰霾,看來是奶奶多慮了,津言表畢竟是個見過大風大浪、善於操控所有事物的精悍男人。
電梯裏,看着他挺拔的身軀和漠然剛強的側臉,很難讓人把他和剛剛那個脆弱的男人聯想在一起。
有合約也好。
她會跟他簽約,履行合約中所有的內容,但也會在他決定終止合約的那一天,把這間屋子跟一億一起還給他。
因爲她決定了,在這段時間裏,她要真正愛他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