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就擾人清夢的鳥叫聲在小木屋外響起,叫醒了還在貪眠的裴子驥。
眼皮顫了顫,裴子驥萬股無奈地睜開了眼,慵懶地坐起身來,低頭望向一旁凹陷的軟枕,眉心一皺。
一睜開眼就能看見心上人是多麼幸福的享受!那個笨丫頭是跑到哪兒去了,怎麼可以剝奪他的權利呢?
伸了個懶腰,翻身下牀,經過簡單的梳洗後就急着走出房間,尋找那個熟悉的小身影,但小木屋中卻是一片靜悄悄。
以往這時候,因爲他臥房的盥洗室和她的房間僅隔一道牆壁,只要一聽見他開水龍頭的聲音,她就會趕緊揉揉眼睛跳下牀,等着喫他做“熱呼呼”早餐。
“丫頭?”
他一邊張望着走進廚房,意外地在餐桌上看見一盤賣相差到極點的三明治。
唷,傳說中的“基礎料理”終於從食譜裏面蹦出來了?
只需要一刀對角裁切的吐司麪包,居然有人笨到可以切成鋸齒的扇形;夾層的火腿和荷包蛋都鼓了出來,還沒入口就先沾得滿手油膩。
他嗤笑了聲,瞥見廚餘桶裏有許多殘缺不全的吐司屍體和砸得稀巴爛的雞蛋汁,可見笨丫頭一大早就爬起來練習了。
有點遲疑地撇撇嘴,看在她精神可嘉的份上,最後他還是很給面子地拿起三明治,硬着頭皮咬了一口。
嗯……還好,除了焦掉的荷包蛋裏面有蛋殼、調味料的比例亂放之外,應該喫不死人;但能做出這種簡直是污辱三明治的小笨蛋到底跑哪兒去了?
不經意地一個轉身,又看見一盒手工餅乾,盒蓋上貼了一張寫着娟秀字跡的便利貼——
親愛的主人:餅乾請主人帶去公司,配咖啡很好喫唷!丫頭回研究所去做例行檢查了,祝主人今天上班愉快。
“笨丫頭,也不寫一下什麼時候回家……”
裴子驥淡淡一哂,撕下便利貼,轉頭看了看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小木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竟莫名地有一種惶恐不安的感覺湧上心頭。
急匆匆地走到客廳去,撥了通電話到他給她的手機,卻聽見手機鈴聲從她房裏飄了出來。
慢慢地掛上話筒,懸着一顆越來越沉重的心又是回廚房,大掌貼上她留下來的餅乾盒,長指微微發顫。
“……她會回來的,手機應該只是忘記帶出門……她還說要挑戰香草和夾、心餅乾,對,她會回來的?”
一整天下來,裴予驥恍恍惚惚地把這一句話含在嘴裏重複低喃着,連自己後來是怎麼開車去上班的都不大清楚,只知道當他下班後按例買了糖果和兩人份食材回到小木屋時,那沒有人等門的空寂與黑暗幾乎要將他擊垮。
但他依舊機械化地煮好了晚餐,擺上另一副碗筷,一邊食不知味地扒飯,一邊抱着希望等待丫頭回家的門鈴聲。
之後,隨着時日一天天過去,他班照上、飯照喫,在中秋過後的第一個寒流報到這天,裴子驥總算等到了……
一張由申博士親筆書寫的通知單。
裴子驥不曉得自己的閱讀能力怎麼會變得這麼差,才短短的三行字卻要花上他一整天的時間才能看懂,只知道當“維修失誤”、“銷燬”這幾個驚悚的字映入眼底時,他感覺世界在眼前毀滅了。
恐慌、悲悽、哀鳴……他纔剛把整顆心全副奉上,這個晴天霹靂的噩耗就讓他瞬間從天堂掉到地獄裏黯然銷魂,把自己關在小木屋裏錐心泣血地掩面垂淚,不過才幾天下來,整個人已經憔悴得看不出昔日英姿煥發的模樣了。
“丫頭,走了?”
幾天後,重複的話換成了這一句,成天行屍走肉般,嚴重影響到工作效率,裴正旭只好派柴鳴風殺到小木屋去“招魂”。
“兄弟,你是不是又做了什麼蠢事,把小管家又氣到離家出走了?”
如果只是離家出走就好了。
裴子驥淡漠地瞟了他一眼,什麼話都沒說的搖了搖頭,但就算他把頭搖斷了,柴鳴風還是能看見他臉上寫着斗大的“失戀”二字。
無奈地重嘆口氣。“好啦!兄弟,你在這邊失魂落魄也沒用。女人嘛!哄兩句好聽的話就沒事了,再追回來不就得了?”
裴子驥還是萬念俱灰的沉默不語,繼續搖頭,因爲他知道不管自己有多少好聽的甜言蜜語還沒說,丫頭都再也聽不到了。
柴嗚風雙手抱胸,沉吟了一會兒。
“嗯,就你們小兩口“打是情、罵是愛”的情況看來,淨熙小姐應該不是受不了你的脾氣,那麼就是……被公主嚇到了?”
眉頭一擰。“嚇到?那個老女人沒事又招惹她幹嘛?”裴子驥總算是開口了,但口氣還是要死不活的。
“喂,兄弟,你應該只是單純而已,不是這麼白目的吧?”柴鳴風一臉詫異。“你難道看不出來那個本公主被你煞到了嗎?”
“……她煞到我又怎樣?”他從來就不會去在乎任何人,尤其是女人,只除了丫頭。
“是不怎麼樣。”柴鳴風聳聳肩。“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像柳孝媛那麼高傲的女人,她的自尊心能允許你居然跟她的宿敵在一起嗎?”
她的宿敵是申淨熙,不是丫頭!
沒有心思糾正他的誤解。“說到這個……”裴子驥不解地問道:“到底爲什麼柳孝媛特別愛找申淨熙的碴?她們的恩怨在學校的時候就結下了,不是嗎?”
記得連丫頭都說不出申淨熙和柳孝媛是什麼時候結下樑子的,裴子驥不由得對這個問題感到好奇。
“嗯,我想……因爲淨熙小姐是天才少女吧。”柴鳴風根據他在女人堆中打滾多年的經驗,做出這樣的判斷。“講實在話,沒有幾個臺灣人能去讀麻省理工的,柳孝媛也的確很聰明,但是,在那種注重專業的學校,“天才少女”的名聲一定比公主要響亮,我不認爲柳孝媛會吞得下這口窩囊氣。”
“瑜亮心結嗎?”裴子驥嘲諷地冷哼。
“喔!不錯唷,從小被老爺子罰抄經史子集果然是有幫助的,也不枉費你在倫敦爲了買墨條買到想喫人了。”柴鳴風這時候居然還能開玩笑揶揄他。
裴子驥瞪了他一眼。“哼,柳孝媛的氣度跟周瑜一樣狹小,誰都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無緣無故地惹到她,但申淨熙呢?她又不是諸葛亮再世,那個鬼娃娃有什麼好嫉妒的?”
“哇咧……兄弟,像淨熙小姐那樣天才中的天才,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生出來的耶!”柴鳴風誇張地加重語氣。IQl40以上就可以叫做“天才”了,但淨熙小姐的智力測驗是300,比天才高了兩倍,全世界沒有第二個了。”
纔怪!他的丫頭就是第二……等等!沒有第二個?
“……那,如果真的有第二個暱?”裴子驥惴惴不安地探問道:“不說柳孝媛,你覺得申淨熙會怎麼想?”
“兩個諸葛亮……”柴鳴風驚歎,直覺地順着裴子驥引用的成語。
“雙亮心結?哇,太可怕了,那還能不鬥個你死我活嗎?”
你死……我活?
裴子驥倏地拍桌而立,俊龐覆上了一股冷酷森寒的殺氣,深邃黑眸進射出殘佞血腥的殺意,嚇得柴鳴風心驚膽顫地踉蹌退開兩步。
“你、你你你……怎麼了?”
裴子驥到底怎麼了,柴鳴風永遠都不會知道,只知道從這場對話結束後,他的好兄弟就消失在回憶裏了……
兩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它可以讓一個學成歸國的女孩找工作終於不再需要家長同意,也可以讓一個老人家到了重病纏身的年紀。
手術室前,已經二十歲的申淨熙憂愁滿面地坐在長板凳上,雙手合十地祈禱父親的心臟手術能夠一切順利。
她深嘆了口氣,身軀微顫地搓搓手臂,聽見一陣紊亂的腳步聲。
“申阿熙?”李珠賢一臉的惶恐,看來是剛剛纔得到消息。“博士呢?”
“已經進手術室了。”申淨熙指了指手術室的小紅燈,平淡地回答。
李珠賢神色惶亂地坐下,口中喃喃地說道:“是他,一定是他……”
“怎麼了?他是誰?”申淨熙緊張地問道,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李珠賢怔愣了下,轉頭心事重重地看了她一眼。
“淨熙,你先做好心理準備。”見她點頭,李珠賢才又接着說:“研究所已經快被裴總裁整垮了,博士就是因爲這樣才氣到心臟病發的。”
申淨熙聳然大驚。“你、你說什麼?老爺子爲什麼要整垮研究所?”
“不、不是老爺子,現在的旭輝總裁就是你以前的主人裴子驥。”
裴子驥——
聽見這個早已雋刻在心頭上的名字,申淨熙如遭重擊,臉上的血色盡褪。
“你說清楚,這兩年半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旭輝跟研究所不是有合作協議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協議早在裴子驥升上總裁的那一天就沒了!”李珠賢懊惱地說:“他現在變得很可怕。如果說以前的裴子驥是隻會噴火的脫繮野馬,頂多閃遠一點就不會被馬腿踢到,但現在的裴子驥是一個冷血魔神,方圓百里只有屍橫遍野。”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裴子驥在這兩年來積極的在裴總裁面前爭取表現,一方面遊說老爺子大幅增加對研究所的贊助,一方面也等於是讓研究所的運作全都掐在旭輝手上了。
“老爺子很高興孫子終於肯上進了,博士也很信任他這個晚輩,結果,他竟然聯合董事會將自己的爺爺拉下臺,還撤掉給研究所的贊助!博士想不通,傻乎乎地跑去找那個冷血魔神,然後就……唉,所謂的:八親不認”、“衆叛親離”,大概就是這樣吧!據說連他的好兄弟都遞出辭呈了。”
六親不認?衆叛親離?
不,不是的,她不相信!
申淨熙的臉色蒼白如紙,不知該說什麼,倏地眸光一閃,轉頭定定地凝視着李珠賢。“阿珠,你不是一直待在劇團嗎?爲什麼會知道研究所和旭輝的事?“那個公主跟記者說的啊。”李珠賢說:“我爸有用我的人頭去買旭輝的股票,所以我偶爾會看一下財經新聞,這些事情報紙上都嘛有寫。”
“公主?你是說柳孝媛嗎?”申淨熙怔了怔。不曉得爲什麼,聽見柳孝媛也插了一腳,就是有種很不安的感覺。“爲什麼她會特地散發這種消息?”
李珠賢聳聳肩。“不知道,是有聽說她想加入研究所啦!但是,你也知道赫爾夫的研究員都是什麼樣頂尖的角色,她沒有通過選拔,博士也不打算破格錄取她,會爲研究所喊冤,可能是因爲她真的很有心想加入吧!”
很有心?
“不對,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麼單純。”申淨熙憑直覺地說。
“申阿熙,那個冷血魔神把博士氣成那樣,你還要替他說話?”李珠賢似乎頗爲失望地搖了搖頭。“醒醒吧!裴子驥已經不是你喜歡的那個“主人”了!我哥說他再也沒有到糖果店去買棒棒糖,可見他對“丫頭”
已經沒有舊情,所以才能無動於哀地對研究所痛下毒手,這麼明顯的事實,你還在留戀他什麼?”
申淨熙窒了一下。“我、我不是在替他說話,而是懷疑柳孝媛的居心。”
“嗯……那個跋扈傲慢的公主是不怎麼討人喜歡,但這次要不是她揭露消息的話,我們也不會知道裴子驥的真面目啊。”
“可是,跟研究所片面終止契約的話,旭輝的損失也不小,裴子驥畢竟是商人,他沒道理做這種兩敗俱傷的事。”
“旭輝已經讓裴子驥經營成全球數一數二的大集團了,他又對“申淨熙”恨得牙癢癢的,說不定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損失呢。”李珠賢殘忍地提醒她這個血淋淋的事實。
申淨熙垂首不語,纖白的小手互扭着,無法反駁這句話。
拍拍她的手,李珠賢趕緊把她拉回理性的層面。“不管怎樣,當年是你自己跟博士承認賭輸了,博士纔會幫你“解決”機器人的,你現在要信守承諾接下研究所,帶領大家對抗冷血魔神。”
“……算了吧,我根本就不懂什麼管理學,怎麼能帶領那麼多的前輩、長輩呢?我現在只是一個剛忙完期末考的大學教授而已。”
“申阿熙!博士病倒了,老爺子也下臺了,現在“天才少女”已經是研究所的精神標竿,難不成你要眼睜睜看冷血魔神擊垮研究所嗎?”
申淨熙苦笑,難道天才少女就一定能打倒冷血魔神嗎?
“我哥說,要是你還想逃避責任的話,以後買糖果就不給你折扣了。”
哇,這招夠狠!
“我會暫代博士的位置,至少先撐過這場危機,其它的……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