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不過九點,燈紅酒綠的夜生活已經熱鬧了起來。
光線陰暗的夜店裏播放着節奏強烈的音樂,打扮亮麗的男男女女或擺動身軀、或飲酒調笑,充斥着頹廢而放縱的迷亂氣息。
孫仲傑獨自坐在吧檯前,背對着前來尋歡作樂的人羣,也不與其他人寒暄笑鬧,只是一個人默默的剝着下酒用的開心果,剝了卻又不喫,只是一顆顆的排在紙巾上,像是什麼神祕的儀式;面前的威士忌同樣一口也沒喝,裏頭的冰塊早已消融,將底下的杯墊也浸得溼潤。
“Jay,你在幹嘛?”一名豔女端着雞尾酒杯款擺而來,妖豔婀娜的靠在他身邊,順手拿走一顆他擺在桌上的開心果下酒,“很久沒見到你了,過來跟我們一起玩嘛!”
孫仲傑眼中閃過一絲暗芒,脣角浮上微笑,將剝好的果仁聚成一堆,連同紙巾放進身旁的美女手中,朝她懶懶一笑。
“不好意思,我在等人。這些你們拿去喫吧!是我用愛心剝的喔!”
嬌豔美女被他這麼一逗,笑得花枝亂顫,但也不糾纏,朝他道聲謝就轉身離去。
“在等人?”與孫仲傑相熟的酒保兼店長抬眉問道。
“是阿!”孫仲傑笑着回答。伸手又抓了一把開心果。“剛約我在這裏碰面。”
簡志剛一來這裏是必定會喝酒的,所以他雖然習慣性的點了酒,卻又放着不喝,爲的就是至少要有一個人負責清醒的開車回家。
“媽啊!你怎麼不早說?”酒保聞言變色,先是瞪了笑得很無辜的孫仲傑一眼,然後開始把桌上一些比較顯眼的易碎物品收到安全的地方。
這間店是簡志剛的投資之一,雖然平常很少來,也不太管事,但只要他一來,就很容易發生意外——順手拿走一些酒瓶去教訓一些借酒鬧事,或是騷擾女客的客人之類的……
“咦?”整理到一半,灑保不經意的抬頭望向門口,表情頓時變得不知該說是放鬆,還是奇怪,“老闆的祕書來了,但沒見到老闆。”這表示他今天可以放心了嗎?
聽到祕書兩字,孫仲傑轉頭看向後方,果然見到梳着馬尾,穿着套裝的冷育娟出現在門口,和店內迷亂妖冷的氣息格格不入。
即使光線昏暗,他還是可以發覺她微微皺起了細細的眉,讓她臉上的冷靜神情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不悅。
孫仲傑原本有點沉鬱的心情,則頓時像是從烏雲縫裏透出了幾絲陽光,稍微的開朗起來。
但他並未起身去迎接那個讓他莫名心生愉悅的女人,依舊閒散的背靠着吧檯,以慵懶卻又期待的目光直望着她,安靜等待着她的靠近。
剛走進這家夜店的冷育娟可沒孫仲傑這麼開心,雖然她對於這種夜間娛樂場所、沒有偏見,也偶爾會跟着老闆一起來這裏聽報告,但是她個人並不喜歡來,一方面是討厭人多,另一方面則是這種地方視線不良,很容易走一走就撞到一條胳臂、踩到一隻腳、絆倒一個人……
她不喜歡和陌生人靠得太近,偏偏這似乎正是夜生活的重點之一。
“這位姐姐,你在角色扮演嗎?”兩個喝得半茫的年輕男子見到一身套裝的冷育娟,又笑又鬧的捱了上來。
“OL耶!好棒喔!”好像制服誘惑。
棒個頭。冷育娟忍下翻白眼的帥動,仍只是淡淡的敷衍道:“是啊!好棒;謝謝,借過。”
“姐姐好有禮貌,還跟我道謝,我超感動的!”年輕男子誇張的叫道,隨即更加傾近冷育娟,看似熱心卻不懷好意的邀請,“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呀?”
“不用了,借過。”是要她講幾次?
“唉!不要這麼緊張嘛!我們不是壞人,只是覺得姐姐好可愛,又好像是第一次來,所以想幫你介紹一下,順便帶你一起玩啊!”等下還可以一起去旅館續攤喔!
誰是你姐姐?“謝謝你的好意,這裏我來過,保全我也很熟。”冷育娟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而且我沒有弟弟。”少來跟她攀親帶故的亂叫一通。
“好巧喔!保全我也很熟。”其中一個不知道怎麼看別人臉色的醉漢還興奮的回應,同時舉起手往門口狂揮,“PQ三!你也認識這個OL姐姐嗎?”幹嘛裝作沒看到他?
雖然聽不清他們談話的內容,但孫仲傑在吧檯看得一清二楚,隱約猜得到那兩人正在借酒搭訕,卻連踢到鐵板都不自覺,簡直快被那兩個傻蛋給笑死。
很熟是吧……冷育娟望了假裝沒聽到那聲裝熟招呼的保全一眼,冰涼的眼神讓那個健壯的保全人員也不禁打了個冷顫。
“他不理我就算了,姐姐,我請你喝一杯。”說着就要伸手去拉冷育娟的臂膀。
“不用了,我——”
“這漂亮姐姐是我的客人,你們去旁邊玩吧!”不知何時出現在冷育娟身後的孫仲傑一手環住她的肩,另一手則捉住醉漢差點碰到冷育娟的手,臉上還掛着無辜又抱歉的笑。
一見到孫仲傑,兩個年輕男子似乎也在瞬間酒醒,臉上出現了崇拜的笑容,只差沒雙眼發光了。“Jay,原來你……喜歡角色扮演的美眉啊!”
“當然了,哪個男人不喜歡?”說着,孫仲傑還朝冷育娟曖味的眨了眨眼。
冷育娟抬頭見到他,先是心裏一跳,表情也愣了一下,但隨即又對自己明顯的心動感到有些懊惱。
她吸口氣,穩住心神,然後隨手往門口一指,“看,有人穿水手服。”隨即撇下三個馬上轉頭張望的視覺系動物,逕自往吧檯走去。
“冷祕書,你騙我!”她纔剛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孫仲傑帶笑的聲音已在她的耳畔響起。
“自己笨,就怪不得別人。”冷育娟邊說邊轉身,卻沒想到孫仲傑站得離她好近,讓她差點一頭撞進他的懷裏。“請不要離我這麼近。”會讓她容易失態。
“是。”乖巧的坐回自己的位子,孫仲傑又回覆了一臉隨興的笑,“怎麼是你一個人來?”
她也不是很想跟他單獨見面,無奈老闆有令,讓她不敢不從。
“老闆今晚臨時有事,打電話給你想要改期,可是你沒接,所以乾脆要我幫他送東西過來。”她將放在桌上的紙箱推給他。
“我今天沒帶手機,謝了。”他收過紙箱,終於流露出一絲真心的笑意,“請你喝一杯?”
“我開車。”
“那你請我喝一杯。”然後送他回家。
“憑什麼?”她冷哼。
“嗯……憑我這段時間認真的寫情書給你?”
看孫仲傑斜倚着吧檯,他臉上的笑雖然賞心悅目,但冷育娟卻看不出那是真是假,感覺只是一張美麗的面具,覆蓋住了他真正的喜怒哀樂。
她突然有種很奇特的感覺,也許……他們兩個都一樣,習慣了將真實的情緒給隱藏起來,不讓別人察覺自己內心的真正想法。
只是雙方選擇了相異的面具,各自用真實的冷淡或是虛假的親切來抗拒外界的刺探。
“我對這種調情沒興趣,我來也是想要告訴你,請你不要再做這種事了。”冷育娟輕輕的吸了一口氣,先是垂下眼,然後又抬起雙眸與他的目光相對,“我是不會跟你交往的。”
很好,就這樣結束,不要再繼續糾纏陷落下去了!
“是嗎?”對於她的再次拒絕,孫仲傑看似不以爲意,只是聳聳肩,起身繞進吧檯,“我請你喝一杯,然後送你回家。”
“不用——”
“放心吧!不會毒死你的。”他迅速截斷她的拒絕,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一邊微笑一邊說着不知道能不能相信的保證,然後便熟練的調起酒來。
撫着被他掐過的臉,冷育娟雖然剋制着不要對他有任何感覺,但心中仍是莫名的感到難過。
他剛纔的笑和平常不同,雖然溫柔卻又感覺寂寞,像是想要的得不到,卻又不想強求,於是裝作無所謂的放手。
這種表情她以前常常見到,在她很小的時候……
爲什麼他也會有這樣的笑容?她以爲他是個天之驕子,有很好的外表、很好的職業、很好的人緣,大家都喜歡他……
這樣的他有什麼是得不到的?就算她不跟他在一起,難道他會因此而孤老一生嗎?不可能!
“請喝。”一杯粉紅色的調酒擺到她面前,裝飾着一顆櫻桃,看起來很是嬌嫩誘人。
冷育娟先是瞪着那杯顏色美麗的飲料,隨後抬起眼,有些懷疑的看向他。“這是什麼?”
她對調酒一竅不通,平常也不太喝。
孫仲傑洗好搖酒器,擦了擦手,雙肘搭在吧檯上,傾身向前,“這杯酒的名字是……‘你的祕密’。”他悄聲說着,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
祕密?他知道了什麼?冷育娟聞言一震,瞪着他的目光迅速泛起防備,渾身像是豎起了刺,彷彿真的被他發覺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大有準備殺人滅口的感覺。
孫仲傑知道自己如同預料一般,戳中了她的傷口,但他不想讓她因此又拉開兩人的距離,於是咧開一個惡作刷的笑容,朝她笑道:“我亂說的,這杯是‘充滿愛情的柯夢波丹’。”擅自加了形容詞。
什麼跟什麼,“是毒藥吧……”她嘀咕着。
孫仲傑哈哈大笑,往前親了她的額頭一下,“你不放心的話,我可以先喝一口試毒給你看。”然後看到她又抬頭瞪向自己,趕緊解釋方纔的舉動,“那只是……外國的禮貌之一,打招呼而已。”
“哪一國?”休想唬她。
“嗚啦嗚啦國。”講得他自己又笑了。
“我跟那一國沒有邦交,請用臺灣人的禮貌跟我打招呼。”其實是太親密的接觸會讓她想起之前的吻,然後又開始心猿意馬。
正經八百的聲明之後,冷育娟還是端起那杯漂亮調酒,先是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覺得酸酸甜甜,比她想像中的好喝。“還不錯。”
“不過這酒的後勁強,別喝太快——耶!”他話都還沒說完,她就一口灌光了!
“你當作是牛在喝水嗎?哪有人這樣喝的?”
冷育娟瞪了孫仲傑一眼,似乎覺得他的反應過度,“我覺得還好,幹嘛這麼大驚小怪?我要回家了。”隨即直接起身往外走去。
見她還能正常說話行走,孫仲傑雖然嚇了一跳,但想說一向自制的冷祕書大概也是千杯不醉,所以只是拿了東西就跟在她身後出了店門,準備開車送她回家。
“你喝了酒,不能開車,鑰匙給我。”跟着她走到路邊停車格,孫仲傑沒想到她的車會是一輛福斯小金龜,這種小車對他這種手長腳長的大男人實在有點不太友善。
冷育娟也不推辭,一言不發的掏出鑰匙遞給他,待他開了鎖,又逕自坐進副駕駛座。
“你家在哪……”將紙箱擱在後座,孫仲傑轉頭看向冷育娟,立刻機警的察覺她的表情不太對勁。
“我想吐。”
孫仲傑連問都還沒問完,冷育娟已經彎下身,一手掩住嘴,另一手則摸索着去開車門。
他趕緊又衝出車外,及時將她拖到水溝蓋旁,讓她能順利吐出在胃裏翻滾的酸水。
“你吐完先不要動,在這裏等我。”早知道她的酒量這麼差,他乾脆直接給她喝果汁就好了……
孫仲傑到旁邊的超商買了兩瓶礦泉水,心裏懊惱着自己的獻殷勤反而害她受折磨,看她吐得這麼慘,他覺得又愧疚、又心疼。
快步走回車旁,看見冷育娟正如他所吩咐的乖乖蹲在路邊,平常那種自信冷硬的模樣早已不復見,小小的身影看起來有種嬌怯的可憐樣。
看着這樣的她,孫仲傑心頭髮軟,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瓶水,“漱漱口,然後喝一些。”自己則開了另一瓶來清洗善後。
冷育娟很聽話的照做,一句也不吭,平時總是豎起的凌厲尖刺似乎也跟着她一起醉了,蜷迴心底收着,讓她流露出一直被隱藏着的柔軟姿態。
孫仲傑將地面洗乾淨,發現她吐的東西幾乎沒有食物的殘渣,猜想她大概下班後就直接過來,連晚飯都還沒喫,結果還空腹灌酒,下場就是被一杯調酒搞得這麼狼狽。
看來他那杯“充滿愛情的柯夢波丹”還真是令她反胃,他自嘲的想着。“好了,上車,要送你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