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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惜閻羅》 / 唐絹 / 第14章 / 共22章

尹勢與宿子,最後在窮州中部的田城安定了下來。

田城是窮州中部最大的城,喫的、用的都一應俱全;甚至連在穰原都稀少到難以入手的藥材,也因爲靠近產地而全都有。

看上取得藥材方便,尹勢才選擇在這個城裏定居。

他們住得很隱蔽,大門必須繞過許多黑暗曲折的小巷才進得了。

窮州地處偏荒,他們又住在這種極爲隱密的小巷弄裏,這下尹勢總算是稍稽安下了心,認爲他們暫時沒有被追擊的危險。

窮州氣候十分酷寒,雖然乾燥,但因爲長途跋涉,冷空氣讓宿子的肺疾無法好轉;因此定居後的當務之急,就是爲宿子物色最好的藥方、調養身子。

尹勢幾乎跑遍了田城的所有藥行,訪遍了所有大夫,才爲宿子取得了他認爲最好的醫藥與治療。

那天他回到了家,還是像往常一樣,開心地對躺在牀上的宿子笑道:“宿子,你今天又有‘苦’喫了。”他開玩笑,想要讓宿子跟着笑。

但躺在牀上的宿子沒有說話,只是悶悶的、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尹勢將她眼裏的憂愁都看在心裏,但他告訴自己,不可以跟宿子一樣。

宿子只有他了,如果他也跟着憂愁起來,那誰來讓宿子感到快樂?

他仍維持着笑,坐到她身邊。“窮州天氣幹,你的肺承受不了。這個藥方是穰原沒有的,聽那些大嬸說,非常有效,連續喫個半旬月,就會見效。你忍耐點,要全部喝完喔。”

宿子還是疲憊的看着他,沒有回應。

他的笑有點喫力了。“我現在就去張羅中飯,等喫完飯,你要乖乖的喝藥,知道嗎?”

說完,他就要起身。

宿子伸出手,握住他的掌。

“阿勢……”她沙啞的喚他的名。

“嗯?”尹勢轉頭,深深的看着她。

“你的傷好了嗎?“她有氣無力的問。“有沒有擦藥?”

尹勢看着她病到發白、被風吹到乾裂的脣,心裏發着酸,疼着。

他避開她注視的目光,也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想掙開她的手,倒水給她喝。他說:“你這小傢伙,我不在,你就不會倒水喝嗎?讓自己的嘴脣乾成這樣。”

但宿子不讓他掙開,執意要問到答案。“阿勢,你的傷,真的沒事了嗎?“他知道,宿子的心中依然梗着那個疙瘩,她仍舊覺得自己是差點兒害死他的罪人,但他,絕不會讓她繼續這麼想。

尹勢回答。“好了,我很好,好到不能再好。”

宿子卻看他看得更認真。“騙人,你騙人。”她喃喃的說。

尹勢皺眉,笑不見了。

“你都不照鏡子的嗎?都不看看自己的臉有多蒼白。”

“那不重要。”尹勢拿了藥包就要出去。

“那什麼纔是重要的?”宿子虛弱卻執着的問:“你自己的命都不重要了,什麼纔是重要的?“尹勢不答。

宿子又說:“求求你,不要再買那些藥了……”

那些藥,是尹勢用自己的生命,還有別人的生命換來的。

如果她再這樣若無其事的喫下去,她豈不成了以他人的鮮血爲食的惡鬼?

更何況,尹勢墮入殺手之道,造下這麼多的殺孽、背了這麼多血債,都是爲了她;她不能責難他、厭惡他,但起碼可以不再放縱自己依賴他的照顧。

她必須試着脫離他,然後……她天真的想,他就可以脫離這種種冤孽了。

只要她拒絕再喝他爲她熬的藥。

尹勢回身,驚訝地看着她。“你說什麼?”

“我的病不會好起來了。”宿子咬脣,其實還是說不出心裏真正的想法,她怕冤孽這樣的說法,會傷得尹勢更深,因此只能這麼說:“可是你的身體,還能夠像以前一樣健康強壯。拜託,你顧着自己一點好不好?不要浪費錢在……”

“這不是浪費!”尹勢心裏的怒氣爆開,口氣強硬的打斷她。“對我來說,你的命比我還重要!這就是我的答案!““阿勢……”看他這脾氣,他們兩個大概又要吵起來了,可是宿子並不想跟他吵。

她不想再爲這種事爭執了,她希望能確實影響尹勢的抉擇,而不是花心力在口舌上。

尹勢也不願和她吵架,這一路上他們吵得不夠多嗎?其實夠多了,多到他罵她一句,都覺得像在割自己的肉一樣痛。

於是他安靜了,也不願再和宿子多說,只徑自出房去煎藥備飯。

宿子愣愣的躺在牀上,默默的下了決心……當尹勢將飯與藥都備好,回到房裏時,他勉強着自己,在臉上掛上安撫宿子的笑容。

宿子看着那笑,覺得很哀傷。

阿勢這傢伙,老實說,是個脾氣很不好的人,可從小爲了要逗她開心,讓她在病榻上有些生氣、歡笑,才老露出刃階中愛開玩笑、漫不經心的表情出來一只爲了要安撫她。

他一直都在爲她勉強自己;但她爲什麼要讓他受這種苦?

“宿子,起來喫飯了。”尹勢過來扶她。“我煲了雞汁粥喔。”

“嗯……”她費力的坐起來,乖乖地喫了幾口粥。

見她願意喫些東西,尹勢的心情好了起來。

他用手指替她梳頭髮,很寵溺、很溫柔。

但他這寵愛的動作,卻讓她心痛得想哭。

她多想用自己的健康取悅他,然而當她的健康,成爲了陷溺彼此的沼澤,若不放開她,他也會跟着溺斃時……她實在無法再視而不見。

“你喫了嗎?”她問。

“我有留自己的份,你放心,看你喫完,我就會去喫。”尹勢說。

“好。”

尹勢看着她順從的模樣,鬆了口氣。他很想很想問出口:宿子,我們不會再爭執了吧?你會接受我對你的愛吧?

但他怕這自白,又激起了彼此的敏感,因此不敢問出口。

宿子喫了一半的雞汁粥,便喫不下了。

尹勢並沒勉強她,他把碗盤收抬好,把已經放涼了的湯藥端了過來,笑着說:“好了,喫完藥,你就可以休息了。來……”

宿子沒有反應。

“宿子?“尹勢一愣。

“阿勢。”她喃喃的說:“我不會,再喝你的藥了。”

尹勢瞪大眼。

宿子又說了一次,一次比一次堅定。“不會了,我不會再喝了。所以,你不要再花錢買這些藥了。”

尹勢說不出話來。

來到窮州,宿子就常說這些話,可是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堅定到讓人覺得窒息。

他不想和她吵架,只能裝作忽略。“好了,不要再說任性話了,來。快喝。”

“我不是任性,阿勢。”宿子依然這麼說:“我真的不會再喝了。”

尹勢身子很緊繃。

“你不要再管我的身體了。”宿子覺得自己決絕得簡直殘忍。“我不要再花你的錢了。”

尹勢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他咬着牙說:“宿子,我的忍耐是有極限的,你不要再對我說這種話,我就不會生氣。”

“我不怕。”宿子說:“你生氣,我也不怕。”

尹勢面無表清的瞪她。他己怒極,不知該擺出什麼面孔。

宿子準備承受他的破口大罵,但尹勢沒有,他只是疲憊的閉了閉眼,一行眼淚就這麼滑了下來。

宿子完全設想到他會這樣反應,一時間愣住了。

“你要我失去你嗎?宿子”尹勢硬嚥的問:“我明明抓得住你,但你卻要我失去你?你是這個意思嗎?“那掛在他臉頰上的眼淚,也讓宿子感到難過。

她是傷他多深?竟讓他這樣傷心的哭了出來……但她不可以心軟,心軟的話,反而是害了他。

“對。”她低頭,狠下心來。“我不要你這樣爲我付出,即使我好了,以後、以後我也必須揹負包袱……這樣好沉重,我不要一生這樣受制於人……你就放過我吧,拜託……”

室內是寂靜的,沉得讓人感到壓迫。

尹勢輕聲的問:“我對你的好,還有我的愛,對你來說……是包袱?”

宿子深吸口氣,仍低着頭,點頭。

“你抬起頭來,宿子。”

宿子一愣。

“如果你說的是實話……”尹勢的口氣更重了,“那就抬起頭來,看着我的眼睛,再對我說一次。宿子。”

宿子緊緊握着手,遲遲不敢抬頭。

抬頭的話,他就會知道這是她的謊言;他這麼瞭解她,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什麼是實話、什麼是謊話;但着不照着他的話做,那這一切,卻再明瞭不過。

所以,她選擇逃避。

她把藥端到牀邊的几上,掀起棉被,就要窩回牀上。

“我累了,不想再說了。”宿子冷冷的說。

但尹勢卻猛地上前,把她從被窩裏給拉出來,扣在他熱燙的懷飽裏。

“你幹什麼?“宿子很驚訝。“你放開我!”

尹勢沒回話,只是穩穩的端起藥,喝了一口,然後強硬的吻住了宿子的小嘴,撬開她的脣舌,把藥給喂進去。

意識到他想做的事,宿子瘋狂的用力擺頭,想要甩開他的牽制。

藥汁從彼此的嘴裏流了出來,但尹勢仍不放棄,又扣住她,再度深深的吻着,把嘴裏殘留的藥汁餵給她。

宿子咬他的舌、打他的臉頰、扯他的發,卻不見他有任何退縮,只是呼息更加濃濁。

“不要!”宿子怞開嘴,哭叫道:“我不要!我不要!”

尹勢聽若未聞,又喝了一口藥,去吻她、去喂她。

他的態度堅定、強硬,幾乎不近人清。

這次,他不會再妥協了。

當他要她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再對他重複一次那樣殘忍的話時,她沒有照做,他就知道了,這個小傢伙,又再一次違背自己的真心。

他知道她愛他,愛到不願意他受到一絲傷害與痛苦;他接受她的心意,但他也要讓她知道,爲了愛她,他可以不惜一切去做任何事,不管是犧牲自己的性命,還是違揹她的意願,都可以。

最後,尹勢用這樣的方式,喂完了一碗藥,而宿子已經渾身乏力,軟軟的倚在他身上,不再有力氣反抗。

她臉上,是一層死灰。

尹勢溫柔的把她平放在牀上,擰了一條帕子,爲她擦拭臉上與身體上的藥漬。

宿子毫無反應,安安靜靜的任他擺弄,像一尊沒有靈魂的娃娃。

尹勢不後晦,如果他不這麼做,他連擁抱她都沒辦法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我愛你,宿子,所以我不要失去你。即使死是你的希望、你的意願,我也不會聽從。你恨我沒關係,我也不會奢求你的原諒,因爲這就是我愛你的方式。”

宿子沒有看他,只是無神的看着屋頂上的樑柱。

他摸摸她的額頭,說:“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尹勢走了,關上了門。

他沒看到,宿子的眼淚,安靜的滑落在臉頰上的模樣。

經過了那次掙扎、衝突後,尹勢要她做什麼,宿子都乖乖的照做。

要她喫飯,她就乖乖的喫飯;要她喝藥,她一次喝個精光;請大夫來看她的身子康復得如何,她也二話不說的把手伸出來,讓人家爲她把脈。

對於尹勢爲她所做的一切,她不再抗拒。

但是,她再也沒有對他笑過了。

尹勢本來不以爲意,他覺得宿子這是在對他鬧彆扭。

這種彆扭是暫時的,他因爲愛她,所以願意縱容她;等她心情好了,他相信兩人又可以像以前一樣,像家人那般親密。

可是一天過了又一天,宿子都沒有笑。

而距離兩人發生衝突,已經一個月了。

這天,他請大夫來家裏爲宿子看診,大夫說宿子的身體逐漸好轉,窮州天氣雖乾燥,但只要注意保暖,反而可讓病體復原得更快;加上患者藥方喫得勤,他相信她能回覆健康。

尹勢好高興。

送走了大大,他興高采烈的回到宿子的房裏,笑道:“你聽到了嗎?宿子,大夫說你的病着繼續好好調養下去,很快就會好了。”

“嗯……”宿子悶悶的答。

“我就說吧,勤點喝藥,沒有壞處的。”

宿子點點頭,臉上始終沒有喜悅的光彩。

“你很快就可以離開牀上,到時,我一定要帶你到處走走!你想去哪裏呢?市集?還是遠一點到荒州去看牛羊?

只要你身體好,到哪兒我都願意陪!”尹勢說着,看到宿子的臉上有一絲凌亂的發,便很自然的伸手,想替她撥去。

但宿子,卻冷冷的撇開頭。

尹勢一愣。

即使感覺再魯鈍的人,都可以感受到這排拒之意。

尹勢覺得呼吸困難、覺得彼此的距離被拉遠了。

“宿子……”他收起了笑容,低啞的問:“我可以吻你嗎?”

宿子一愕,沒有馬上回答。

尹勢眯着眼,帶着灼熱的氣息向她靠近。“見到你身體好,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我想要吻你、抱你,宿子,好不好?嗯?“他的手伸了過去,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

他的手好燙,好像真的有滿腔的情慾在作祟,就連他的手也像火一樣在燒。

宿子想怞開,尹勢卻不放手。

“阿勢……”她啞着嗓音說:“我好累,你可以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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