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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惜閻羅》 / 唐絹 / 第20章 / 共22章

當晚,宿子就着燭光,縫補着衣服。

這時門被敲了幾聲;來人不等宿子回應,就徑自推開了門。

宿子抬頭一看,是緊繃着臉的尹勢。

“阿勢。”她招呼他。

“你喫飯了沒?“尹勢問。

“……我喫過了。”其實她一整天都喫不下東西。

尹勢看了她一會兒,沒說話。他走到廚竈邊看了一下,又折回來。

“竈是冷的。”他嚴肅的說:“碗的位置和我昨天離開時,一模一樣。”

爲什麼他總是能輕易拆穿她的謊言?

“我帶你去喫些東西,把棉襖披上,走。”他拿來她的棉襖,就要過來爲她穿上。

“我不餓。”宿子搖搖頭,有些無力的說,她真的什麼東西都喫不下。

尹勢定定的看着她。“你今天爲什麼會到那兒去?”

宿子一愣。

“你去那裏做什麼?“尹勢再問。

“天氣好,所以就出門走走……”宿子猶疑的說。

“宿子,跟我說實話。”尹勢還是一樣,一眼就戳破她的不誠實。

“好啦,我去找工作。”

“找到了嗎?”

宿子搖頭,有點沮喪。

“以後要找,我跟你去;你自己去,太危險了。”萬一別人看她瘦弱好欺負,人又長得不錯,被騙了怎麼辦?

宿子趕緊拒絕。“不不,阿勢你自己的工作也很要緊啊,而且我也想快點找到工作,這樣纔不會一直麻煩你……”

尹勢皺眉。“宿子……”他繃着聲音,低喚她。

“什麼?”宿子覺得有些不對勁。

“你在生我的氣嗎”他問。

“咦?”宿子一怔。

“你看到我和那女人在一起,所以,你一直想推開我。”尹勢的口氣像在陳述事實,而不是問句,好像他老早就知道宿子在想什麼了。

宿子連忙解釋。“不,沒有……怎麼會呢?呵呵。”她尷尬的傻笑。

她沒有不高興,真的、真的……只是心情有點……失落而己。

尹勢,再也不是專屬於她的了;但這是她希望的,她沒有責怪人的權利。

尹勢看她的眼神有些深沉,但更多的是痛苦。

“我真的失去你了,對不對?”他沙啞的問。

“阿勢?”宿子不僅他的聲音怎會變得如此痛啞。

“我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也引不起你的一點反應。”他苦笑。“我知道,我失去你了,你的心裏真的沒有我了。”

宿子覺得胸口一窒,說不出話來。

她多想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阿勢。

但說出真心話又如何?她要的不就是讓尹勢對她死心嗎?死心之後,他一定會發現這世上還有值得他愛,也很愛他、能給他幸福的女人。

“你和春麗小姐在一起……”宿子直絞着手。“真的很匹配……這是事實,阿勢。”

尹勢深吸幾口氣。“我知道了。”

說完,他站了起來。“你真的不餓?”

“嗯……”

“好。”他不再逼她,轉身就要走。

“阿勢!”宿子叫住他,總覺得應該說些什麼纔對。

尹勢停下了腳步。

“你以後,可以多笑嗎……”她說:“和春麗小姐在一起時,你應該多笑,這樣人家纔會覺得和你在一塊很高興。你笑起來,很好看的,好像全世界都笑起來似的……”

尹勢不回話,也沒回頭。

“而且,我真的很想看到你笑,你好久沒笑了。”她又說。

“宿子……”尹勢慢慢的回過身。

當宿子看到他頰上攀着的兩行淚痕時,她被震住了,直想把自己方纔的話全給收回來。

他哭了,他又爲她哭了。

“我此生,大概都不會再笑了吧……”尹勢輕輕的說:“不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還有什麼可喜的?”

宿子啞口無言,心也痛得劇烈。

尹勢擦掉淚水,轉身,默默的離開了。

但宿子知道,那淚水是擦不盡的,因爲她已把尹勢傷得太深太深,深到絕望、深到再也無法痊癒了。

自從那天起,尹勢就很少來宿子家看她了。

一個旬月只來個兩三回,每一回不到半個時辰,也沒說上幾句話,就離開了。

但每一回,他都替她帶來滿滿的生活必需品,以及上好的補身藥材。

宿子的身體因此調養得宜,隨着春天到來,她的身體越發健康,已經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起居了。

她也在一家布行找到了打雜的工作,終於開始自食其力。

當她找到這份工作時,她很想告訴尹勢,但她找不到他。

當她拿到第一份薪響的時候,她多想和尹勢分享,但她還是找不到他。

當她再度遇見他時,已是他來告知她一個消息的時候。

他要成親的消息。

尹勢來的時候,起先依然是靜默的替宿子熬藥。

宿子覺得氣氛有些滯悶,便佯裝歡快的說:“阿勢!我前幾天拿到了第一份薪響喔!今天不要你煮,我請你到外頭喫館子吧!好不好?“尹勢轉頭,靜靜的看着她。“不,你留着就好,不要亂花。”

“咦?別這麼說麻,我也想報答你啊!”

“在外頭,我們最好不要待在一起。”尹勢淡淡的說,毫無情緒的起伏。

宿子愣了好久,纔好不容易可以說話。

“呃……什麼、什麼意思?”她不解的問。

尹勢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慢條斯理的把湯藥盛好,然後端到宿子面前,並與她對坐。

他看向宿子滿懷不解的眼神。

“記得上回,你在商行前告訴我的話嗎?”

“……什麼話?”

“你教我不要冷落她。”尹勢說:“你說得對,冷落一個愛自己那麼深的人,甚至是要與自己成親的人,是很殘忍的事。我不該如此。”

宿子的身體僵住了。

尹勢抬起眼,深深的看着宿子。“我要和春麗成親了,宿子。”

宿子感覺自己好像是站在懸崖邊的人,忽然一個失足,就重重的往下墜,墜入無底的深淵;但她甚至不知道那深淵有沒有底,只能這樣毫無防備的,任空虛與黑暗侵蝕自己……宿子努力回神,她知道尹勢在注意白己的反應,或許,他就是在等自己傷心難過……萬一她讓他看出了難過,他會不會去回絕那條通往幸福的道路?

她絕不可以害他。

她笑。“很好啊,阿勢。”

尹勢眯起了眼。“對啊,我也這麼覺得。”

“你一定要幸福喔。”她很喫力的在笑。

他淡淡的說:“我會的。”

“真好,你終於要成家了。”宿子說:“其實我還不知道春麗小姐家是做什麼的。阿勢,你清楚嗎?”

“她父親是州城派下的河道官,因疏通全窮州的河道,發了一筆不小的財。”

尹勢還是說得極爲淡然、事不關己。

“哇!那以後你行商,一定有很多助力。”宿子覺得自己快要沒話說了,只能一再的讚歎着。“真好啊!阿勢,我真爲你高興。”

“真的嗎?“他直視她的眼問。

“真的啊!”宿子努力揚起嘴角。

尹勢不再說話。

他看着宿子的手,而後輕輕握住;他摸着她手腕上的疤痕,既溫柔,又疼惜。

“以後,好好照顧你自己,宿子。”他說:“不要再做任何傷害自己的傻事,知道嗎?”

“哎唷。”宿子有些不好意思,想掙開手,卻被尹勢握得更緊。“那陣子我是病得神智不清……”

“以後,我就不會再來看你了。”他又說,聲音沙啞,帶着哀傷。“再也不會了。”

宿子再次啞口無言。

對啊,他都要爲人夫了,剩下的人生只屬於另外一個女人,她怎麼可以再有奢望,要他分一些時間給她?

現在的一切,都是照着她的要求在走,她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阿、阿勢……”她艱難的問出口。“是什麼時候?“尹勢看着她,有些不懂她的問句。

“成親啊。”她說。“什麼時候?”

“做什麼?“尹勢冷冷的問。

“我想包個禮金過去,祝福你啊。”她是真心的,雖然這真心,真是痛到她快流出眼淚了。

尹勢靜默了一會兒。

最後,他才輕輕的說:“清明月的第十日。”

“我知道了。”宿子呵呵笑說:“我一定要快點存足錢,得給你包個體面的紅尹勢站起身。

“你要走了嗎?”宿子也跟着站起來。

尹勢走向門口,轉回身,又去看她的臉,深深的、久久的,像是要記憶什麼似的那樣深刻。

“這是我們最後一面了,宿子。”他說,然後,伸手撫着心。“這裏,會永遠記得你的。不管怎麼樣,你都是我的……好朋友。”

尹勢的口氣說得像是不會再見面一樣,有一股絕望的傷悲,讓宿子聽了眼眶一紅。

她趕緊打哈哈,可不想哭給尹勢看。“別說得好像以後都不會見到面了,雖然往後真的要顧慮一下你的妻子,可、可是,婚禮那天我要送禮金給你,還是會見到你啊!我一定要給你祝福……你歡迎我去吧?“尹勢沒有回話。

“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他留下最後的一瞥,那一瞥飽含了很深、很慟的感清,宿子感受到了。

那眼神,根本不是一個新郎官該有的眼神,一點也不喜氣。

“我走了。”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沉,像鐵塊一樣壓住宿子的心。

但她只能看着尹勢的身影離她遠去。

這個身影,從小到現在,都勇敢又溫柔的伴在她身邊,保護她、照顧她一他甚至不惜用這副健壯的身體去殺人,換取報酬來養活她。

從此以後,她再也看不到這身影、感受不到這身體的體溫了;有關他的一切;只剩下記憶,在孤寂的時候折磨自己的心……可這是她自己選的,不是嗎?

所以,即使再難過、再不捨,她也不能喊出一句慰留的話,只能默默吞忍着痛苦與傷心,然後化成眼淚,任它漫流在頰上……清明月的第十日,轉眼間就到了。

宿子其實一直很抗拒這天的到來,可感覺就是這麼一回事。自己越期待的事,越慢到來;感學越痛苦越不想面對的事,卻總是飛奔似的,一眨眼就到了眼前,逼人得鼓起勁來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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