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勢的身子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她……拒絕他?
她……怕他?
是因爲上次他爲了逼她就範,喝下那些藥湯,粗暴的對待她,所以讓她覺得厭惡?
還是……還是……因爲他是殺手,他殺了人,他的雙手都是血腥、身體瀰漫着血腥味,所以她怕他?想遠離他?甚至一厭惡他?
他不知道,也不敢問她,鄖抹留存在心中的陰影,到底是哪一個?
他只問自己一個問題……他犯了大錯嗎?
不管是哪一個,他都覺得自己的手與身體,不再是乾淨的。
若他拿不出勇氣、沒有豁出去的霸道決心,他可能一輩子都不能再擁抱宿子、親吻宿子了。
這是他第一次,感到這麼強烈的,厭惡自己。
“是嗎?“但尹勢還是強逼自己笑着說:“對不起……”
宿子別過頭,假裝不再理他,卻緊閉着眼,將傷害人的痛苦埋在自己的心底。
不要說對不起!她心甩喊着:你從來沒有惜、從來沒有惜,但如果我們再放縱彼此的感清狂奔下去,誰都無法脫離這苦痛的沼澤。
這健康的消息對她而言,只不過是偶爾的天晴,誰知道何時又會復發?她何時會把他逼到絕境?
她近日的聽話順從,只是想避免彼此摩擦的痛苦,但她更希望她的冷漠,可以讓他主動放棄她。
可首先,她要忍耐自己的心痛。
“那你再睡一會兒,宿子。”尹勢淡淡的說,不讓自己受傷的情緒透露出來。
“傍晚,我帶你去喫館子。”
“不需要。”宿子回絕。
“需要。你健康了,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他捧着自己的心,聲音好像被心裏激動的清緒給弄得沙啞硬嚥。“我、我也很高興,宿子,我很高興,你健康了,我比誰都高興。”
宿子聽了心好酸,但她只能緊緊的咬着脣。
“我今天不想炊飯,喫那些粗食。”尹勢說得強硬。“我想要慶祝,你不要拒絕……請你也想想我的心清,好嗎?”
宿子深吸口氣。“好”
“你再休息一下,我一會兒來帶你。”尹勢離開前說:“有一家館子的烤羊肉做得很地道,我老早就想帶你去喫了。”
“嗯,我知道了。”
她依然只能給他這樣不冷不熱的回覆。
但其實宿子真正想跟尹勢說的,是好幾聲的……對不起。
尹勢帶宿子去的館子,是一家號稱全窮州最高級、上等的餐館,肉源全來自荒州,因專賣軟嫩的羔羊肉而出名。
人們說,上品都送到這兒,中品才送到穰原,因此這兒的羊肉好喫,絕對無人質疑;甚至還有穰原的富人,跑了好幾百裏的路來到窮州,就只爲喫一頓地道的羊肉大餐。
這家館子的裝演十分華麗,光看這佔地百來尺的排場、銀製的光可監人精緻烤器與餐具,就知道來此處用餐的費用不菲。
尹勢帶着宿子下車時,碰巧遇上了一戶也是乘馬車過來的客人;看這馬車的派頭,以及隨從人馬整齊劃一的穿著,就知道這是一戶有錢人家。
這時,一雙刺着美麗花紋的金線繡鞋從車內伸了出來,下人趕緊彎腰鞠躬;接着,便有個身着錦衣羅裙的女子下車,走在特地爲她鋪設的紅毯上。
許多也要進門的客人,見到這排場,紛紛止步,但是尹勢卻毫不在意,還自扶着宿子走進餐館裏。
“喂?小子!”其中一位下人霸道的吼:“你是瞎了眼是吧?沒看到此處有貴人?“宿子嚇了一跳,尹勢將她藏在身後,昂然面對這目中無人的下人。“敢問,這裏是皇宮還是官府?”
“不管是哪裏,草賤的小民怎麼可以走在貴人之前?““我爲何不能走?”尹勢瞪着對方,寒冷的殺氣刺得對方一愣。“同樣是付錢喫館子,我何苦要喫你們腳下的灰塵!”
“你!”下人辯不過,可若要掄拳較勁,他一個人,又打不過這高他半個頭的傢伙。“來人啊!教訓一下!”他只好很窩囊的叫大夥一起上。
“阿勢……”宿子怕尹勢受傷,緊緊拉着他的衣服。“我們走吧,不喫了。”
“你不要怕,宿子。”尹勢笑得輕鬆自在。“我今天,鐵定要讓你喫到這全天下最好喫的烤羊肉一一就算得殺幾個人都不足惜。”
雖然是玩笑話,但宿子還是告誡他。“你不可以亂來啊!”
現場一片鬧哄哄,此時,一個嬌柔的聲音中斷了這場紛亂。“退下。”
下人們紛紛低着頭,退到了餐館之外。
那個身穿華衣的女子走過紅毯,邁向尹勢。
她姿態端莊的向尹勢福了個身。“因下人管教不當,讓您不快,小女子在此向您致歉。奴家名叫春麗,敢問您是?“宿子偷偷的打量這名女子,發現她是個很容易讓人感到自卑的人。
她的華貴不用說,再加上她的美貌以及優雅的舉止,不要說是男人,就連女人都愛聽她那嬌柔可人的聲音。
宿子看她梳得高聳的髻,上頭插滿了珠寶步搖,再看看自己一穿着一身粗布衣,連頭髮都是尹勢幫她梳的,只綁成一條毛毛燥燥的小馬尾……站在這樣散發着光亮的女人身旁,她倒像顆小灰塵了。
她想,這樣比較之下,不知道尹勢會怎麼想?
男人都喜歡漂亮的女人。她落寞的想。
“你不用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尹勢冷冷的說:“管好你那批下人就好。”
宿子有些驚訝的看着他,發現他的眼神好冷。
遭到這麼不客氣的拒絕,春麗也不覺得有任何冒犯。
方纔她坐在轎裏,下人還未與他起衝突,她卻老早就發現這出色的男人。
雖然穿着一身粗布衣,頭髮也不像富貴人家、或京畿人士那樣扎着紮實挺立的髮髻,而是散亂的隨意挽起,但這全然不減他眉宇與五官透出來的英氣與精緻。
而且他挺拔健壯的身驅,即使被裏在粗糙的衣物底下,卻還是讓她看到了英雄或劍客的身姿,完全沒有窮酸氣這樣出色至極的男人,貧窮與落魄都奈何不了他;那麼,如果給他機會躍上枝頭、攀上富貴,他是不是會變成一條龍?
一條永遠圍繞在她身邊、讓她這富貴之花更顯嬌豔的護身之龍!
她的日光放不開他,也不想就這麼結束對話。
春麗笑得很偷快。“不如這樣,您可否賞個光,讓奴家有贖罪的機會?一塊用餐如何?”
尹勢挑眉。“不勞,只要你的下人讓我們點到自己想喫的萊,就是萬幸了。”
說完,他緊緊牽起宿子。“借個路,我們餓了。”
他拉着宿子走,對那嬌美如天仙的女子,竟然不屑一顧。
宿子回頭,看着那女子,只見那女子一點都沒有被羞辱的怒色,反倒興味盎然的看着尹勢的背影。
那自信的面貌好像在說:男人越是這樣,她便越想要得到他。
進了館子,他們坐在普通的散席;而春麗隨後進來,被餐館的小二迎爲上賓,坐到了二樓的包廂裏。
宿子總覺得有一雙視線正緊緊的盯着他們。
她不自覺的往上瞧,發現春麗優雅的靠坐在二樓的欄杆邊,一雙嫵媚的眼神充滿欣賞的緊鎖着尹勢。
宿子感到呼吸一窒。
同樣身爲女人,她怎會不瞭解這眼神的意思?
而她現在才知道,尹勢的出色、英俊,在外頭竟如此吸聚女人的日光。
可她最近卻一直在推犯他,還讓他覺得她討厭他……但他一點都不在意、不退縮,依然用他的愛還有耐心,去緩和彼此的衝突。
她是個很幸福的人,然而卻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想,尹勢這種敏銳的人,應該也有察覺到那女人的目光不尋常,可他卻毫不在意,只是很認真的看着菜單。
“宿子,除了烤羊肉之外,要不要來個羊雜?“尹勢笑着對她說:“這兒的羊雜完全沒腥味,配捲餅和香萊喫,好喫極了。”
“嗯,你點啊。”宿子勉強的笑笑,繼續看着他恢復了笑容的臉。
原來,外人要看到他的笑,是這麼的困難啊……而她,卻老是不知珍惜的、把他的笑容相關心當成泥土一樣踐踏,讓他失去了笑臉,甚至讓他流出痛苦的眼淚有時候,她真的好希望尹勢不是這麼愛她,因爲她不過是一個會讓人傷心傷神的傢伙;她的病與倔強,只會讓他痛苦得無法自拔。
“宿子,再來一鍋燉羊肉湯如何?”尹勢又說:“很補身的,你一定要喝個三碗!”
宿子還是順着他,點了頭。
此時,小二送來了一亮溫酒。“客官,這是咱們的鎮店之寶,連穰原的大官想喝,都得排隊呢!”
尹勢瞥了小二一眼。“我們沒叫這個。”
“這是春麗小姐特地叫我們送給您的!”說着,小二指指樓上。
尹勢不看樓上,只是皺了眉。“我不喝酒,撇下吧。”
小二有點爲難。
“不然我賞給你,行嗎?“尹勢不耐煩了。“我們只想好好喫飯,別來煩人,快替我們上萊。”
“是……”小二被轟走了。
很快的,小二便上了一盤烤餅和烤羊肉串。
尹勢趕緊給宿子包了一個喫。“你快喫喫看,我可沒騙你,很好喫的,喫了一次,你一定會跟我說想再喫第二次。”
宿子接過,盯着他瞧。
“怎麼了?”尹勢不解的問。
“沒什麼……”宿子輕輕笑工笑。“謝謝你,阿勢……”
“你笑了……”尹勢伸手,撫摸她的頰。“你笑了,我們就和好嘍!好嗎?不要再愁眉苦臉的……嗯?”
宿子點點頭,低下頭慢慢的喫,尹勢則很滿足的看着她。
但他並不知道她心裏想什麼。
其實,她也很滿足了。尹勢的心裏都是她,總把她放在第一位,即使富貴美色當前,他也棄之如敝屣。
他這麼的愛她,只希望她快樂。
而她到底能爲他做些什麼?
宿子抬起頭,看了一下二樓包廂的動靜。
那名叫春麗的千金小姐,仍是癡癡的在看尹勢。
她想,要是有一個深愛尹勢,也甘願爲他做很多事的女人,可以永遠的待在他身邊愛他、照顧他,這樣對尹勢來說,是不是纔是最好的?
總比一個不健康、不快樂的伴侶,讓他花錢、讓他傷身還讓他受盡了折磨要好。
尹勢愛她,但她絕對不是一個適合天長地久的物件。
她心痛的想,那個有錢、有勢,又喜歡他到一直注視着對方的女人,或許……或許,纔是最適合與尹勢在一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