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6章(2)

《舍慾》 / 岳靖 / 第13章 / 共19章

莫霏搖着手上的香水,眄睨湯舍一步一步地接近。

“你在找我?”他笑說。

她確定他開口前,是在哼歌,把歌詞含在嘴裏,隱匿如呻吟。

“你要我帶你去桃樂絲咖啡館。”她也笑着對他,像他笑得讓她不明白一樣地笑。

這一剎那,她想起他尚未回答的問題。

“嗯。”他垂眸,看着她的銀鞋,“我要你帶我去桃樂絲咖啡館,我一直找不到——”視線瞅回她臉上,他抓住她搖晃香水的手。“用放大鏡看清紙袋印的店址也找不到,藍獲說找不到,就找你。”

“藍獲老師……”她呢喃。

“嗯,那傢伙耍得我團團轉,不直接說。”湯舍皺眉帶笑,俊顏表情複雜。

“這家店也是。”很無奈地攤手,寵物籠提把橫在他掌上好似沒重量,“比螞蟻小的店址透過放大鏡的結果,居然是左右鞋跟互敲三下!”

“藍獲老師故意不告訴你……”她忍俊不禁地逸出笑聲,這笑聲太過甜柔,不像她。

湯舍眸光僵定,雙眼微眯。“他是故意的。”

莫霏神情一頓,收斂笑容、笑聲。“不,他不是故意的,他如果故意,不會叫你找我。”像個律師的口氣在對他說:“藍獲老師不知道地址——”

“鬼扯!”湯舍嗓音忽揚。“你在幫他講話?就算這個地方沒有編址,他只要告訴我在海運公園大紅錨廣場就行,他當然在耍我!”

莫霏愣凝美眸,睇着湯舍,好一會兒,發出嗓音,“你以爲桃樂絲在這裏?”

湯舍眉心褶痕一現,“不是嗎?”他看了看廣場邊界林蔭中的咖啡店。

“那不是桃樂絲。”莫霏說了句,旋身移動腳步。“我們穿越公園,比繞過整座公園,可以節省更多時間和路程。”

也就是說桃樂絲在公園的另一頭!湯舍聽着莫霏的高跟鞋聲叩叩叩地遠離,快步追去,越過廣場,走入林蔭。

“我喜歡和你一起走路。”他不在意得多花時間,繞過整座公園。

“我今天穿了高跟鞋。”她走在他前面,速度很快。“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都是開車過去。”而且每次都穿高跟鞋!

“你把鞋脫掉——”

“我不要!”莫霏回過頭,生氣似地冷瞅他。“像這樣很像那個要騙走桃樂絲鞋子的壞巫婆!”

“唱HAlleluyah的壞巫婆嗎?”湯舍偏斜頭顱,審視般地看着她,哼起旋律來。

莫霏不講話,轉身又走,踩着高跟鞋足音,走過一長條林蔭碎石小徑。她穿高跟鞋,一定開車!她今天是瘋了,還好藍獲讓她清醒起來。

很快地,走出公園最小的一座林子,混亂的交通要道在鐵柵之外,她通過纏爬荊棘玫瑰的鍛鐵拱門,門旁的鐘噹噹響,雜着汽車喇叭聲。

湯舍嚇了一跳。“桃樂絲在這附近?”他的聲音蓋過鐘聲和塵囂。

他並沒有特別大聲,而是她太在意。莫霏咬咬脣,轉頭望着尚置身鐵柵中的湯舍。

他說:“千瑰的工作室就在這一帶。”

“是嗎?”很好,她以淡漠的表情、淡漠的語氣說:“那你要不要去找她聊聊?”

扭過頭,莫霏自己走過空中綠籬天橋,一直到了桃樂絲咖啡館所在的靜謐小巷,她才感覺到後面的腳步聲沒消失,但過沒多久,他停了。這時,她終於轉身,看見他站在一戶人家的開放式庭院,幾個男女路人從他身旁經過,他伸手抓人。

“你……你幹麼?”路人一叫,他放手讓人走,那些人回頭覷他,當他是瘋子。

莫霏顰眉,走過去。“你做什麼騷擾陌生人?”

湯舍瞥睇她一眼,眼睛對向民宅庭院。那棟屋子在這一帶算顯眼,有一道螺旋樓梯在屋側,接上二、三樓露臺花園,莫霏以前開車經過沒多觀察,現在覺得可能是三戶人家。

“一樓是簡單的展示中心,二樓是裁縫試衣間,三樓有書房、畫室、休息臥室……”湯舍說着。“這屋子是千瑰的工作室。”俊顏面向莫霏,他再指指庭院最外圍的大橡木盆栽,裏頭滿是玫瑰。

她說:“很孟設計師的招牌。”

他搖頭。“這是垃圾桶,這些玫瑰是我送的。”

莫霏一愣。“你們真的吵架了?”

湯舍不語,撿起密密麻麻玫瑰中的碎紙片,上面有他的名字,不完整的他的名字,只剩一個舍,他的手都被切斷了,是要他別再碰她嗎?

“你要不要進去喝孟設計師談談?”

一個路人走過來,停在莫霏身旁,從木桶裏挑揀三朵玫瑰,莫霏的目光跟着這位路人,嗓音也飄出——

“小姐,這是私人物件——”

“啊!”看似學生的少女呆了呆。“可是裏面的人說喜歡的話,可以帶走,我沒有拿很多……”訥訥地解釋。

“裏面的人說的?”湯舍平聲平調,不像詢問。

“對啊,裏面的人說的,昨天還貼了隨喜隨取……”少女怯怯地瞄着湯舍,突然拔腿就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跑,她又不是偷東西,每個經過的人,都會拿那木桶的玫瑰,若不拿,不是也要枯萎爛掉,那纔可惜。

湯舍表情冷了,僵站着,寵物籠裏,兔子睡醒,發出飢餓叫聲。

“莫霏,歸餓了,你先帶它到桃樂絲點餐,我一會兒過去找你們。”這真像一個要去找停車位,先將妻兒放行在路邊的男人會講出來的話。

莫霏也真的像個母親把幼兒藍——寵物籠——接過手。

湯舍隨即往那棟螺旋樓梯走去,走了五步,回過頭,莫霏還沒離開,右手提着寵物籠,看起來有點喫力。他皺眉說:“放它自己走,它會跟着你。”

莫霏點頭,照他的意思,放出兔子。小傢伙蹲在她腳邊,東瞅西看,沒亂蹦。

湯舍這才又說:“桃樂絲在哪兒?”

“你問孟設計師,她會告訴你。”莫霏翩然轉身,兔子跟着她的步伐,跳走了。

桃樂絲咖啡館裏,沒有稻草人,沒有錫人,沒有獅子,沒有一隻叫託託的狗。但,今天,這兒有一隻兔子,就坐在入口櫃檯上——招財貓該坐的位子。

藍獲因爲自己走錯店家,這附近的店家以地形地貌劃分,屬於蘋果花嶼岩石區,大部分建築外觀像樸實的石頭,得仔細辨別櫥窗框架,找自己要去的店家。

桃樂絲咖啡館的窗欞奇突,在一排店家中不難認,藍獲甚至不用記憶巷弄地址,他從來只記這家店有妻子喜歡的咖啡,它的櫥窗框架正是妻子喜歡的咖啡的色澤。

“這是怎麼一回事?”

“歡迎光臨,藍先生。”穿着阿拉伯燈籠褲、對襟上衣的女店主,熟絡地招呼着進門貴客。

藍獲微微頷首。“怎麼店裏養起兔子來?不會是菜單多了皇家野兔肉卷這道法國菜吧?”他的表情沉着認真,講這種話,讓女店主忍不住呵呵笑起來。

“藍先生真幽默。”女店主搖搖手。“這是寵物,受蘋果花嶼立法保護的——”

“我知道了。”藍獲看看腕錶,往等候區的報章雜誌架走。“我以爲我進錯店家,麻煩一杯熱摩卡特調外帶。”

“趕時間嗎?”女店主問道,一面把手上盛了啤酒火腿、撒了蔬果切丁的圓盤放在兔子面前。

藍獲停了停腳,見怪似地回頭,看一眼兔子喫火腿,淡挑脣角。“這兔子真好養。”不用特別飼料。

“Poppy帶來的。”女店主指指僻靜的角落桌位。

“莫霏?”藍獲神情微訝,繞過臨窗的等候區,往裏走去。

角落說靜,也是有一臺嵌牆電視正在直播新聞。莫霏左手整個肘部平放在大理石圓桌上,右手持馬克杯,正喝着冒煙的飲料。

“傷還好吧?”藍獲靠近時,她回眸的雙眼被煙燻蒙了一層水氣,鼻頭也有細水珠。

“藍獲老師!”莫霏放下杯子,欲站起。

“不要叫我老師。”藍獲做個手勢要她坐着就好,他也拉開椅子落坐。

莫霏有些靦腆地笑了笑。“我習慣了。”

“習慣可改。”藍獲說:“雖然你修過我開的課,我還是希望我們定在學長學妹的關係就好——”

“嗯,也是。”莫霏垂眸對着桌面,端起熱飲又喝了一口。

藍獲雙手交握,又道:“說起來,有資格讓你叫一輩子老師的,應該只有卓特,我記得他擔任過你的導師,他一直到現在都是你的指導者。”

莫霏這點頭沒吱聲,眼睛看着牆上的電視。一則蘋果花嶼外遇法提修的新聞報過,她纔開口問:“藍獲學長來這裏買熱摩卡特調嗎?”這家店,是她告訴他的。她剛進藍絡擔任助理,必須負責所有雜務,偶爾得幫在所裏過夜加班的老師們準備早餐,來不及到所裏小廚房做,就直接在上班途中找家店外帶。她第一次帶桃樂絲餐點的隔天,藍獲問她店在哪兒,她說他喜歡這家店的餐點,她可以每天替他帶,他說不是,他沒喫過,昨天他妻子在他辦公室,他把他的早餐給妻子,妻子愛上那杯咖啡。

藍獲雖是個工作狂,卻非常愛他的妻子,不能回家時,他會令管家、司機把妻子接到辦公室。莫霏知道他說的昨天是什麼意思,複雜地覺得心酸又心安,親自帶他走一趟桃樂絲。從此,他來這兒買咖啡給愛妻。

“你點什麼飲料?”藍獲沒回答莫霏的問題,嗓音可比新聞男主播。

莫霏沉了兩秒,在他的聲音——也許,正確是電視中新聞主播的聲音——

回道:“熱薑汁咖啡牛奶。”

“看起來很燙,很燻眼。”男人的嗓音又說。

“什麼很燻眼?”一樣是男人的嗓音,但是另一個,有點突兀的低沉。

莫霏抬轉臉龐,藍獲也偏過頭,湯舍不知在他們斜後方站了多久,他跨移幾步,坐到莫霏左側。

“表哥說什麼很燻眼?”湯舍一落座,順手拿起桌上的骨瓷馬克杯,就口喝了起來。

“熱薑汁咖啡牛奶。”藍獲看着表弟喝下燙口飲料。

湯舍拿開杯子,面無表情。“我以爲你那天說一個月不進辦公室要專心陪嫂子坐月子——”

莫霏聽見湯舍的說辭,美顏閃頓一下,眼睛看向藍獲。

藍獲挪動椅子,站起身,“月子餐太膩,拾心想念咖啡的氣味,我出來外帶給她——”

“是嗎?你真愛嫂子。”湯舍說了句,像是不經意般地瞥一下莫霏,探手拿取餐盤中的三明治喫。“我以爲你開小差,來這裏幽會。”

“門口櫃檯那隻兔子是你的?”藍獲覺得表弟講話隱隱有刺,很是故意,本要離開,又坐下,拿了大瓷盤中另一塊切半的桃樂絲招牌松露醬牛肚三明治,遞給莫霏。“手傷怎樣?我放假前聽說你受傷也休假,若沒大礙的話,可以恢復上班——”

“那隻兔子是我的。”湯舍喫完切半的三明治,打斷表哥,接拿他手中要給莫霏的另一半。

“你很餓?”藍獲瞅凝着表弟。

湯舍大口咬着三明治。“表哥要喫嗎?”

“我在家喫過早餐——”

藍獲嗓音沒落定,湯舍就說——

“那就別再到外面覓食。”

“我正要走。”櫃檯那頭叫着藍先生的咖啡好了。藍獲站起來,再說:“湯舍,看好自己的兔子。”之後,面向莫霏,“銷假上班——”

“我還沒恭喜你再次當爸爸。”莫霏雙眸凝望着藍獲。

“謝謝。”藍獲轉回正題,“你得趕快回去上班,我才能安穩享受再次當爸爸的喜悅——”

“什麼意思?”

莫霏正要問,湯舍先出聲,聲音和在電視新聞報導裏,長年內戰的圖尼埃法爾又打起來了。

“戰力不足,長輩們恐怕不讓我放完育兒假,如果你可以銷假的話,情況會不同。”藍獲像在拜託她。

她心有點軟,有點暖,但是,藍卓特纔是她的上司。“卓特老師——”

“別說他了。”藍獲搖頭。“就是他臨時出差,所裏才陷入忙亂。”

電視畫面也一團亂,爆炸聲很大,好像揚聲器就是手榴彈,驚慌的記者旁白說,爲了殲滅叛軍,一座歷史古城瞬間化爲灰燼。

“卓特老師沒通知他要出差——”

“他媽的!”湯舍兇猛其實,掀翻了桌子,像失控的憤怒野獸,衝出店外。

“湯舍!”藍獲即使拉起莫霏,沒讓湯舍的大動作掃到。

“天啊,怎麼了?”女店主急急走來。店裏的其他客人,或坐或站,全往這角落看,議論紛紛——可能是三角關係,爆衝突……

“那傢伙幾年前去過圖尼埃法爾修古城。”藍獲放開莫霏,走到牆邊,用力按觸電視開關,讓那熒幕安分當牆壁,“我要的咖啡?”轉頭問女店主。

女店主點頭。“好了,在櫃檯。”

“抱歉,這些摔破的杯盤算我的。”藍獲離開,去取咖啡付錢。

女店主表情輕鬆了,眼睛看着被掀翻的桌子。“我下次要整張桌都用大理石,不只桌面,桌腳還要嵌在地基裏……”

“對不起。”莫霏也感到過意不去。“電視是我打開的。”人家店裏和平音樂放得好好的,她偏要點引信。

“沒關係。”女店主笑笑安慰她。“Poppy也不是故意的啊,要怪就怪那些愛打仗的人。”

莫霏笑了笑,和女店主走往櫃檯。美眸望出透明窗門外,藍獲和湯舍站在人行道,兩人臉色都不好看,藍獲像在訓斥湯舍,湯舍掉頭就走,不聽訓,藍獲也旋足,反方向離開。

“Poppy,這隻兔子是那位翻桌先生的嗎?”

莫霏將視線收回,櫃檯上的兔子埋頭在瓷盤裏找啤酒火腿,蔬果碎丁散了一圈在盤外。

“它很挑食。”女店主那抹布收拾殘局。

莫霏走近,將兔子抓下櫃檯,對女店主說:“我先走了——”

“等等,你的香水。”女店主把莫霏寄放的物品歸還。

莫霏道了謝,抱着兔子走出桃樂絲咖啡館。

沒有走太遠,再遠,她的手受不了,不是腳。他的“瑰”太重了,畢竟是上千。

莫霏挺開花店的朋友說過,一千多玫瑰相當有重量。而且佔空間,一起枯萎更可怕,花梗發臭,不會是浪漫。

孟千瑰可能考慮這些,才把被愛的幸福趁鮮發送給路人,他們應該沒有吵架,因爲他來了桃樂絲。她不告訴他,要他問孟千瑰,就是想弄清楚這點。倘若他們吵架,依她在媒體雜誌看過、讀過的孟設計師專訪,他連一個字都別想跟孟千瑰說上。

“抱歉,莫霏。”湯舍坐在路邊平臺式黃石椅座,看見她抱着兔子走來,他起立,接過兔子。

莫霏往黃石椅座坐下,舒了口氣,踢掉高跟鞋,放鬆地仰頸望天。“藍獲老師說你曾經在圖尼埃法爾修過古城,是報導裏被炸掉的那一座嗎?”

“是啊。”他在她身旁坐了下來,語調不要不緊,好像剛剛翻桌的事與此無關。

“你居然把你的瑰丟在桃樂絲裏。”莫霏摸着伏在他大腿上的兔子。

“我下次會把它丟在愛麗絲花店——”

“不好笑。”她打斷他。“但是,切記幫它掛上懷錶。”

“嗯。我知道了。”他聲調平穩。

她微微笑,他看着她脫掉高跟鞋的腳,兩人不再講話。陽光依舊如她說的很強,熾燦燦,天空藍成另一個世界,有點美好,她聽見他唱起Halleliujah。

她不想打斷他,卻還是說:“你和孟設計師談過了?”

“嗯。”他輕應,像隨口應的,可能這個問題不再重要。

哈雷路亞。哈雷路來。他唱着歌,眼睛凝視她那沐浴金色光流裏的裸足。

她偏轉美眸,瞅睇他唱歌的表情。歌聲頓止,他俊顏無波無瀾,雙眼也看着她,彷彿就是在等她這一回眸。他握住她撫着兔子的手,說:“你呢?莫霏,你是不是喜歡我表哥?”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