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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半畝溫柔》 / 陳毓華 / 第10章 / 共20章

這個冬天十分漫長,對后王孫來說,漫長到有種春天不會來的錯覺。

家族鬥爭對士族門閥來講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有人從家主的位置上去就有人下來,不管如何爭鬥,對十六歲的他來說,都好似隔着一層薄膜,畢竟他上面還有兄長,無論他們鬥得再兇,都是無關己身的鬧劇。

但是,有時候世事並不會照着人的意思走。

後家爬上家主位置的那個人,對他們這一房早就心存芥蒂,一旦拿到實權,刺眼的疙瘩當然要儘快拔除。

后王孫隻身在外,一個未及弱冠的孩子,動根指頭就能讓他從這個世上消失,船要是沉入了河底,又是天寒地凍的隆冬,死無對證……天衣無縫的陰謀。

後家家主的位置讓人覬覦,爲什麼?

衆多士族中以後家爲首。

士族也有階級之分,後氏是正統士族,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蘊和高貴的地位,更重要的是關係盤根錯節,聖眷深厚。

這樣的位置怎不教人眼紅?

后王孫從來都沒想過家庭的鬥爭風暴這麼快就席捲到他身上來。

他本來不欲與任何人爲敵,也不懼與任何人爲敵,不管外力如何兇猛,對他而言,都不過是清風拂山崗,他從來沒想過要憑着祖輩微功,承襲爵位,就這樣當自己是國家棟梁了。

那些人當他是孩子,沒把他放在眼底,他都無所謂,可是他們忘記逼虎傷人這句話,他們謀殺了他的父兄,殺了他孃親,趕盡殺絕了他們那一房。

消息傳到他耳裏的時候,那個年少輕狂的花花公子也跟着死了,昔日的放蕩不羈劃下了句點。

書輕淺的屍骨未寒,他救不了她,就連送她離開的最後一程也被迫缺席。

他恨這些人,恨他們讓自己在剎那間變成孤兒。

他恨這些人,恨他們殺了書輕淺,害他一無所有。

他一回到五陵城便直撲自家,血洗滿門。

王家、離府、慎門還有星家都是他的勢力——尚未崛起的新勢力。

經此一役,整個五陵城的權力結構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好幾個家族的年輕人提早接手了家族中的大權。

他是大權在握了,上上下下沒有人敢小看他,他的話就是命令,可是這權力能給他家人的溫暖、能給他支持、能讓他回到以前嗎?

他孤伶伶一個人。

一年過去,又一個夏始春餘。

夜色裏的後家書房。

“今日就到這裏,東西放下,下去吧。”聲音淡然,平穩低沉,不知爲何卻讓人後背生寒。

“主子,都子時了,您也該休息了。” 年輕管家遲疑了下,躬身出門,細心的關上了門。

后王孫恍若沒聽到,案上是堆積如山的帳冊,他運筆如飛,隨着更漏流逝,當他再度抬頭已經快接近寅時。

檀香獸爐裏寧神靜氣的香料已經燒盡,只殘留淡淡餘韻,房外不敢鬆懈,值夜待命的丫鬟們沒有他的命令,沒人敢進來更換香料。

他扔了筆,掌心貼着紅木桌面站了起來,沒有一絲遲疑的打開書房的兩扇門,不是回自己的寢房去,他經過庭園、遊廊,在不停的轉折中,在守衛視而不見中走出了自家大門。

“唉,又出去了。”角門閃出的屠管家手裏抱着黑色的大氅。

堆積如山的工作依舊關不住家主。

“屠管家,我會跟上保護爺回來的。”訓練有素的長隨小方,一板一眼的說。

“這是爺的大衣,帶上吧。”

“爺……這樣會出事的。”他支吾。

“多嘴!”

小方也知道自己多嘴了,接過大氅,躍上牆頭,靈活的身子很快消失在月色和屋瓦之間。

管家嘆氣,轉身回大宅。

家主的病是府中的禁忌,是完全不能碰觸的部分。

一年來,情況更是變本加厲,身爲管家的他無法可想,只能派人跟着,但是派出再多的人也沒用,他們的下場通常都是被主子甩掉,要不就被斥回。

沒有人知道看似花心的后王孫,其實純情、感情不肯輕易給予,一旦認定一人,便心志專一,再不肯動搖。

他這輩子見過許多如花般的女子,入眼的多,入心的少,唯一想娶進門的,只有一個書輕淺。

可是,她死了,他常常覺得心痛,痛不可言。

他還記得很清楚,那個對說喊着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喜歡你的她……

可如今想起來卻像一個極其遙遠的噩夢一般。

她的死在大家的心上都劃下傷痕,他身邊的人傷的傷,走的走,他自己也覺得生命可有可無,誰要誰拿去好了。

他憑什麼還好端端的活着,憑什麼原諒自己?他必須做點什麼來遺忘過去。

那人前人後極力掩飾的巨大傷痛和混亂,只能在夜深人靜的荒涼裏獨自收拾。

若是收拾不了呢?

那就瘋癲了吧。

***

天還黑着,書輕淺就起牀了。

手腳一離開被窩,即使快手快腳地套上襖子,穿上白棉襪子,全身包成糉子,口中呼出的氣還是冷得冒煙。

用井裏汲起來的水漱洗,很好,這下最後一條瞌睡蟲也成功地被她消滅了。

都一年了,真不可思議,想不到她能在五陵城撐過來,還養活了一個弟弟。

要不是有那一百兩銀子……說到底,她還是利用了大哥的人脈。

走投無路的時候,她利用武林盟主妹妹的名義,編了一套活靈活現的說辭去向武林盟的支會借錢,其實也算不得說謊,她的上輩子的確是玄蒼的妹子。

江湖人就是爽快,雖然看得出還是懷疑,但是見她立了字據,寫了切結書,就給了一百兩銀子。

膽大的恣意妄爲後,她揣着救命錢連夜帶着蕭融搬家。

她用那些錢買了屋子,一間小廳,一間裏屋,一間斜頂堆柴火的小倉,一塊荒蕪的菜地,一口水井,井邊還是一道絲瓜架子,雖然還是寒酸,起碼遮風避雨不成問題了。

對銀子的來路她絕口不提,蕭融也沒敢問。

兩個互相依賴取暖,居然度過了一個四季。

“蕭融,咱們今天不做飯,我去巷子口買豆漿油條,馬上就回來,你可別賴牀了,等會兒上學要遲了。”昨夜回來晚了,還是領到工錢,今兒個就偷懶喫點好的了。

“欸,我起來啦,我纔不像姐姐會賴牀。”裏頭傳出蕭融的聲音。他一向是好孩子,該睡就睡,該起牀就起牀,一絲不苟。

這一年蕭融瘦巴巴的身子長了肉,人也像抽高的穗子,就是喫得多,順便多帶兩塊烙得焦香的醬肉餅子回來好了。

書輕淺打開家門,小門纔開,她就往後退了一步,皺眉咬脣,“這誰啊,喝了酒不回家去,真會挑地方躺!”

清淨小巷家家戶戶關得緊,那人披散着發,就趴在臺階上,一身衣料看起來極好,但是人一動也不動,不知死活。

“啊喂,你醒醒!再躺下去會死的。”書輕淺用腳踢他。

再踢一腳,還是沒有動靜,沒奈何,她只好上前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那人翻了過來。奇怪,沒酒,不是酒鬼,難道是病了?

她順手拂開他臉上的亂髮,這一看卻呆住了。

“蕭融,出來幫忙!”她朝裏面喊,她可搬不動一個大男人,把弟弟喊出來也算一份力氣。

幾乎比一年前多出一個頭來的蕭融踏出門檻就看見門口的景象,他搶上前問:“這是怎麼回事?”

“先把人帶進去再說。”他們家這一年來都是姐姐在拿主意,她說他聽。

於是,兩人又抬又搬的,好不容易把人弄進了屋子,蕭融把幾條長板凳拼成臨時的牀,讓那男人躺在上面。

書輕淺去倒了水,讓蕭融半扶着那人,喂他喝水。

那人沒醒,卻把一杯水都嚥進了嘴裏。

“姐,他會不會死?我們把他弄進家裏,要出事怎麼辦?”

“他好端端的,不會那麼晦氣的!”她的心微微的疼了起來。

這麼狼狽的人。

這是后王孫啊,風光無限的後家世子,天之驕子,明明他的身邊那麼多人,爲什麼讓他一個人倒在冰天雪地中?

“姐,怎麼看起來你認識他似的?”

“怎麼可能?”

她猝然收了手,語聲剛落,卻看見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冷冽的看着自己,那雙眼像看不到盡頭的隆冬黑夜,寒冷又尖銳地往人的心上鑿了下去。

她一駭,一下失去開口的力氣,費氣力氣說出來的話結結巴巴的,“你……醒了,醒了最好。”

那人站了起來,這一起身書輕淺發現他比一年前又更高了,隱隱的,有種男人的樣子了。

看他入定般的立在那裏打量周遭,全身的氣勢如嶽峙淵停,五官的輪廓更深了,唯一不變的大概就是那隻美麗的眼睛。

他像被仔細刨光後呈現出的精亮木頭,經過歲月的歷練散發出了更迷人的光澤。

他看了她一眼,冷淡的眼掠過一抹說不清的東西,身上不知何時已經帶了圈冷意,然後一聲不吭的走了。

“這人好沒禮貌,我們救了他,他卻一句謝也沒有。”蕭融不禁嚷嚷。

“算了。”書輕淺垂下眼瞼,淡淡的笑。

雖然不知道后王孫爲什麼會倒在她家門口,可是能這樣見上他一眼,也就夠了。

其實打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在五陵,她也想過那些半畝的朋友都住在這,甚至后王孫也是。

可是那又怎樣,一個已經死掉的人突然出現,如此荒唐的事怎麼可能?

神鬼之事素來匪夷所思,她這般重生,不明不白的,自己都說不清楚了,怎麼去說服別人?何況,她這模樣,已經完全不是以前書輕淺的樣子,說了只會招來笑話,輾轉重生,借屍還魂,如此的怪力亂神,如果不是她親身經歷,她也不信。

她自己都摸不清楚自己是誰了,怎麼去說給別人聽?

“啊蕭融,你上學要遲到了!等等自個去買早點喫。”她忽然想到什麼的大聲催促。雖然方纔是要出去買豆漿油條的,可這麼一耽擱便來不及了。

“姐,你怎麼哭了?”蕭融錯愕地指着她臉頰的淚,顫聲道。

心中抱憾又怎樣,她已經回不去了。

今天能見上他,知道他好好的,那就夠了。

她沒說什麼,只是催促弟弟上學去,她也得上工,這纔是正事。

這天她又晚收工,二更都快過了,這天寒地凍的天氣除了敲邦子的更夫,街道已經沒了人影。

只要有點常識的人誰會在這麼冷的天在外面閒晃,她也趕緊回家吧,一把骨頭都累得快散架了。

打起精神推着小板車加快步伐,也就一個忍不住的哈欠,小板車便撞到了異物。

“嗄,你……要不要緊?”

毫無反應的人肩上,發稍都是寒霜,顯然已經遊蕩許久,就算被小板車撞上了也無關痛癢。

“你又出門,是病了嗎?到底是怎麼着?要不,你也去別處,我看不到……看不到就好了。”再見他,她心情說不出的複雜,聲音的顫抖掩都掩不住。

后王孫的眼底沒有波瀾,像無底的沼澤,也不過片刻躊躇,他又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能丟下他不管嗎?能當作沒看到,沒這個人嗎?

把小板車往不起眼的角落靠去,轉過頭,后王孫只剩一點背影,那身影,居然透着幾分蒼涼。

她沒有猶豫的追上去。

追上之後,她無限的後悔。

她到底跟着后王孫走了多少路?最少半個城池跑不掉,冷是一回事,麻煩的是她的腳板早就失去感覺了,他看起來沒事,會先倒下的是她這個跟屁蟲。

她傻啊,后王孫身上穿的是絳紫錦,披着是上等貂毛大氅,她自不量力的身板就是一件藍布薄棉襖,雙手空空,別說手籠,連個焐手的東西也沒有,他沒倒下去,她倒是會先變成路邊凍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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