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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半畝溫柔》 / 陳毓華 / 第14章 / 共20章

“姐,我們真要住這裏嗎?”眼花撩亂的蕭融忍不住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一臉雲裏霧裏的表情。

山西木料,房山漢白玉石,曲陽花崗石,山東臨清砌牆磚,窗的朱木鐫着吉祥的紋路,門面裝飾細緻入微,這是書輕淺對後府的第一印象。

“不喜歡嗎?”回答的人是后王孫。

“好大,好漂亮,我喜歡。”還是半個孩子的蕭融用力的點頭,他這輩子還沒有機會走進這麼氣派典雅的大屋,新奇的東看西瞧,目不暇接,一想到往後還能住下來,就像一個美夢似的。

“那就住下來,把這裏當家。”

“這要問姐姐,”他眼巴巴的看着她。

后王孫的眼光始終留心着書輕淺,見她喜怒不形於色的漫步往裏走,他忐忑了,往前一大步,抓住她的手。

反正他已經在她面前失態幾百次,不差這一回。“淺兒,你怎麼都不說話?”

書輕淺顫了下,看着自己被抓的手,垂着睫,感覺好像認識了一輩子的他第一次這樣喊自己。

“你要我說什麼?”

本來尾隨在後的屠管家很識趣把蕭融帶開了。

“家裏沒有女眷,伺候的人少,怠慢你了。”這一年他的心思完全放在重整這個家上面,除了以前幾個看着他長大的老人,他一個也沒留。

“什麼怠慢不怠慢的,你也知道我懶散,以前一個央秀我就覺得她聒噪了,你要一堆人圍着我生活,我會馬上爬牆逃走的,”她露出惆悵的淡笑。

“不許逃,這一年裏沒有你,我已經受夠了。”重重的呼出一口氣,伸開胳膊抱住她,他的下顎撐在她肩上,鼻息在她身畔,一個擁抱,很輕,卻是朝思暮想。

書輕淺滿臉紅暈,推又推不開他,難得的女兒家神態畢現。

“后王孫……”

“現在連哥哥也不叫了,生分了嗎?”

她推開了他。

“明明是豆蔻年華,卻少年老成,平時板着小老頭的臉來嚇我,你可知道我猜了好久?不信,不敢去查,猜得腦袋都要破洞了。”他眼神如困獸。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書輕淺鮮活得像春天嫩葉上的露珠兒,蕭秀珍卻平凡得讓人過目就忘;書輕淺不食人間煙火,別說下廚,鍋碗都不識,那變態的玄蒼,好吧,他們這羣人也是一個個變着法子嬌寵她,蕭秀珍卻得爲了溫飽奔波勞碌,還能照料一個弟弟;書輕淺愛笑,蕭秀珍卻都冷着張臉;書輕淺能文識字,蕭秀珍據說白丁一個……

“我本來是消亡之人,老天爺憐憫,撿回一條小命。可是,我到底是蕭秀珍還是書輕淺,究竟是妖魔還是鬼怪,別說你,我也分不大清。”一直以來,她有書輕淺的靈魂、記憶,可身體、環境卻不是。

“我分得清楚就好。看起來是不一樣的人,可是卻有很多地方是相同的,你們除了有一雙同樣清澈的眼睛,心虛的時候會眨眼,無措的時候會咬指甲,撒謊的時候會轉過身去,這一切都讓我忍不住去想,屏住呼吸去看,”他拉着她去感受他心口激越的跳動。

“你不介意我的容貌變成這樣?”

“謝謝你還活着。”

書輕淺的目光碎裂開來,淚如夏雨傾盆。

青春伊始,少不更事愛上的這個人,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公子,始無悔,至今依然不悔。

***

是夜。

裝着茶葉、桂花,瑞香的枕頭,美麗的蔥黃帳子,讓湯婆子塞得生暖的牀褥,一切都新置的。

疲倦的身子躺上去就沉沉的睡着了,朦朧間總覺得有人在看她,睡得恍惚又不踏實,在虛幻和真實裏沉浮着,前世今生糾葛着,那些她認識的臉孔,不認識的,在她的夢裏來來去去,令她頭昏腦脹。

“都灌了湯藥還是不見出汗,怎麼辦?”擰乾的汗巾一條一條的換過,丫鬟來去的換水,快要跑斷腿了。

“這就麻煩了……”老邁的聲音嘀咕着,“姑娘的身子底太差,這風寒也不是一兩天了,能撐到這時候,真是難爲了她。”

“想辦法,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治好她!”男人的嗓音兇惡。

門吱了聲,彷佛有人出去了,卻沒一絲涼意進屋。

“爺,這裏有央秀就好了,您去歇着吧。”那雙在她額頭來來去去的手的主人說話了。

“不必,我在這裏看着她。”

書輕淺模糊地想着,央秀……怎麼可能在這裏?

再度輾轉,意識空白了,好不容易沉重的眼皮打得開了,只看見一顆黑黑的頭顱趴在牀沿上,看似睡着了,這頭型,那鼻形,咦,挽了婦人髻啊。

眼光再往外看去,一絲通透的光亮打在屏風上,碎成繁星似的光點,照得整間屋子溫暖光亮又不刺眼。

她睡了多久啊?

掀開被子,她不知道在牀上睡了多久,骨頭生鏽了般,不怎麼利落的身子碰到了打瞌睡的央秀。

她眼睛也不揉的直直跳起來,因爲動作太大碰倒了坐着的圓凳。

“姑娘?”

“什麼時辰了?我睡很久了嗎?”因爲才醒,她聲音低啞。

央秀的眼睛沒敢直視她,神色不明,書輕淺也不說什麼,拍拍僵硬的臉皮,想下牀卻覺得天旋地轉。

“姑娘睡了七天了。”

“嗯,難怪身體硬得跟石頭一樣,不如你幫我捏捏。”她半靠着,原來都喊她小姐的人,現在改喚姑娘了。

手過來了,人也爬上了牀,把她蓬亂的頭髮梳開,慢慢綁成鬆鬆的辮子,用翡翠夾子夾了,擱在肩膀上,然後纔開始揉捏她的脖子。

央秀的力道適中,捏得書輕淺微微眯起了眼睛。

“央秀,你許配人家了?”她還曾經大言不慚地說要替她找個匹配的對象,對不起,央秀。

“是。”

“那爲什麼還出來做事?你那口子對你不好嗎?”

“不,”央秀的手停滯了下。“他對央秀很好,有好喫的一定有我一份,賺的錢一定交到我手上,雖然只是小康人家,婆婆小姑都當我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這樣啊,真好。”

“這活兒,是爺找上門,爺說……說姑娘是輕淺小姐?”

背後的手停了。

書輕淺拍了拍央秀的手,不看她的臉。“不要勉強,你如果當我是她我就是,如果心裏覺得不是,就當不是。”

“我……”

“你嫁人了,找到好婆家,丈夫也真心待你,那麼就不要再出來辛苦了,有機會,帶你那相公來給我瞧瞧,你嫁人,我是一定要看過才能算數的。”

“你真是我的小姐嗎?”央秀的聲音顫抖了。

“怎麼可能,我全身上下大概連骨頭都跟你口中的小姐不一樣對吧?”她打哈哈。想不到她這輩子還能見到上輩子這麼多熟人,明明才一年工夫,就已經是兩輩子的事了。

“其實,我那家裏只靠相公賺錢也頗爲喫力,我當時想如果真是小姐,央秀真的願意來伺候你。”

“我只是在這裏借住——”

殘餘的話噎在喉嚨裏,因爲屏風處轉出一個人,他不知道何時進屋子的,聽了多久的壁角。

央秀行了禮,下去了。

書輕淺拉開被子想下牀,一雙腳在腳踏上摸索着。

“瞧你一張臉瘦的巴掌大,怎麼連腳也縮水了?”他半個身子蹲下來,竟是爲了替她穿鞋,動作自然得好像本來就常這麼做。

書輕淺不自在的縮了下。

他兩隻手一起握着她的腳,沒放手。

看着他,她覺得心裏好像一盆打翻的熱水,溫暖的感覺溢了開來。

“爲什麼把央秀找來了?”

“不喜歡嗎?”

“她嫁人了,你不應該再讓她攪進來,如果她不想留下來就讓她回去吧。”

“我這裏,你沒一個熟臉的人,我要她來,有個親近的人,你會住得比較自在一點。”

“那爲什麼要告訴她我的事?”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說她不願再伺候小姐以外的人。”

“她剛剛臉都嚇白了。”

“你心疼她,就沒心疼過我?”

“你這喫的是哪門子醋?”

后王孫忽然伸過手來把她抱住,書輕淺的臉就貼在他胸口。“不喫飛醋,那你得給我點好處。”

“什麼好處?”

他指着自己的脣。

“別,我會把病氣過給你。”

“你昏沉沉那幾天我也沒少過來,不怕。”只怕她的病情有什麼變化,真想替她承受。

“想不到我一來就給你找了麻煩。”

“這不是麻煩,我只要你好好把身子養好,好好喫飯,再好好地跟我白頭偕老。真要說,你會生這病,是因爲我,要不是跟着我在雪地裏東奔西跑,也不會這麼嚴重。”

雖然是湊着她的耳邊說的話,他的聲音很輕,卻叫書輕淺鼻子發酸,心頭泛軟。

“也找個大夫問問你是怎麼了,我也好安心。”不知道他會不會諱疾忌醫?會不會傷到他男人的自尊?還未考慮清楚,話已經衝口而出。

“你回來,我就沒事了。”

書輕淺輕輕一嘆,看着他的神情,心覺得痛,手撫過他被光影勾勒出明暗的線條輪廓,他的臉蹭過去,讓她摸。

“我不要你這樣,人要忘記悲傷,世上不只有壞事,不只有悲傷,好好活下去,會遇到更好的人,更好的事。”

“你是我這一生遇到最好的事,再也沒有更好的了。”

“我只願你一生平安。”

“留在我身邊,看着我,照顧我,讓我一生平安。”

“你喔,唉,讓我靠一下。”

“就算要我抱着你睡都沒問題。”他很大方地側坐,把肩膀讓給了她的腦袋。

一手仍舊摟着她。

書輕淺靠了過去,整個人偎在他身邊。

雖然有些冷,她卻覺得心安,心安了,人懶懶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愉悅。

兩人就這樣坐着,屋裏屋外,杳無人聲。

書輕淺依稀想起了在京學的那些日子,大樹下,后王孫也經常這樣讓她依着,看雲,看陽光透過樹梢,看來來去去的學子,他看書,她搗蛋,原來他們相依相偎的時間這麼長,長過了她所知道的時間。

想得迷濛,睡意又萌生,不一會兒她便垂着頭睡着了。

后王孫見狀又往她那邊挪了挪,拉過一旁的被褥,嚴嚴實實的蓋到她的下巴,然後連被子帶人,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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