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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1)

《狐仙女婿(下)》 / 子紋 / 第13章 / 共22章

深宮內院裏,皓月當空,星辰閃爍。

正如李舞揚所言,她的身份是阻力,但也能是助力,若是沒有她,柳巖楓要進宮一趟只能夜闖,萬一被發現,茲事體大。現在他們拿着謹王府的令牌,便能光明正大的坐在馬車裏,由神武門侍衛的帶領下順利進到東宮。

柳巖楓一路沉默,心緒矛盾,多年過去,他從未想過與父親再次相見的那日該是什麼景況。

似乎看出他心中難解的情緒,李舞揚將小手塞進他的掌心裏。

他低頭看她,只見她對他柔柔一笑。

馬車停在東宮宮殿前,他們下了車,爬上階梯,走進氣派的宮殿裏。

殘燈中,柳巖楓看到巨幅黃幔隨着微風舞動,偌大的東宮竟沒有太多擺飾,燈火搖曳、忽明忽滅下,氣氛反而帶了一點陰森恐怖。

就在他怔仲下出神之際,一個瘦骨嶙峋的男子突地出現在眼前,木然的神情再看到進來的人之後一變。

“出去!”他朝着他們大吼,“我娘子在睡覺,你們會吵到她,全出去!”

“太子爺,”一直靜靜立在一旁,這些年照料李皓生活起居的太監吳道:“是謹王府的舞揚郡主和郡馬爺求見!”

“謹王府……”李皓喃喃重複着,這幾個字他既熟悉又陌生。“謹王府?”

“是啊,謹王府,”吳晉示意他們上前,“是太子爺的皇弟啊!今日來的人是王爺的女婿,這郡馬爺可是個醫術了得的大夫呢。”

“大夫?”李皓有些迷惘,坐在椅子上問:“大夫……爲什麼要大夫?”

思緒電光石火的一閃,他彷彿回到十年前大殿上的那一幕——被綁住的娘子被人拖上了殿,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請救我娘子。大夫,你能救我娘子嗎?”李皓突然跪到柳巖楓面前,抓着他的衣襟,“救她!求你就她!她流了很多血……”

這幅景象像記悶雷狠狠的擊中柳巖楓,他一臉蒼白、腦子一片空白,看着跪在地上向自己磕頭的爹,不知所措。

記憶中曾經豪邁爽朗、神采飛揚的爹,爲什麼會變成今日這幅模樣?長時間的囚禁,把他的生命力全都帶走了。

“太子爺,您先起來。”吳晉手忙腳亂的將主子給扶起來,“太子爺別急,郡馬爺一定會看着辦的。”

面容憔悴的李皓被扶坐到椅上,兩眼發直,精神恍惚。

吳晉立刻派人將被風吹熄的燭火給點亮,光亮掃開了室內的昏暗,也帶走了一絲陰冷。

在燈光下,衆人清楚的見到李皓形銷骨立,柳巖楓尤其難掩心頭震撼。

站在他身旁的李舞揚,雖然也被駭住了,但她沒忘記此行的目的,她上前輕拉了下他衣角。

他立刻回過神,踏上前去,坐到了李皓身旁的椅子上。

吳晉一臉驚奇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柳巖楓,這小夥子長得真俊,很有太子年輕時的風采神情。

他目光看向帶他們前來的柳巖雲,知道此人是誰,低頭示意了下。

當年他跟着太子到靈山,拜請一代神醫鄭西子下山替太后診治,因爲纔在那裏遇上了柳若雪,一個水靈靈的婉約佳人,也是太子今生心之所繫。

從頭到尾,他都跟在一旁,看着這對神仙眷侶緣起緣滅,但最後的發展卻連在宮中看多恩怨的他也不勝唏噓。

大約三年前,柳巖雲曾經夜闖東宮,還在這裏待了一夜。那一夜,他這微不足道的大太監與他談了很多,明白了當年的點滴,嘆息這宮中的風雲莫測——今日大富大貴、明日滿門抄斬,誰也料不準等在前頭的會是什麼事。

若換個時空背景,太子大可以自在的與若雪姑娘做一對閒雲野鶴,只可惜他貴爲將來的天子,就算心甘情願放置皇位,卻還是有人想盡一切辦法要將他推進去。

於是最後,一場悲劇便血淋淋的發生在宮殿上

吳晉看着深受重傷的若雪姑娘被人壓在大殿,在太子的面前被國師一劍擊斃,死時變回白狐原形,還被衆人千刀萬剮,死無全屍。

可憐原是一隻得道千年的狐精,到頭來卻爲愛賠上了一條命。

而這錐心刺骨的一幕也使太子瘋了,十年過去,他就這麼瘋癲的活在人世間。

“吳公公,”柳若雲轉身,淡淡的丟下一句,“他是若雪的孩子。”

聽到這句話,吳晉身子一僵。那不就是太子的孩子?他看着一臉專注替李皓把脈的柳巖楓,心頭一陣激動。

當年太子很清楚自己和若雪姑娘所生的孩子不可能被皇室接受,所以最後情願選擇與若雪姑娘帶着孩子,自在的在民間做對平凡夫妻,不要皇室的榮華富貴,只是最後卻造化弄人……

那年國師的殲滅行動他也有聽說,還以爲這孩子早已死在國師手下,沒想到還活得好好的,而且還生得如此氣宇軒昂。若太子有朝一日能回覆神智,應該也會慶幸得子如斯。

“巖楓,太子就先交給你了,我在外頭等着。”柳若雲走向殿外。這裏的氣氛。令他感傷,看見李皓,就讓他想起那柔情似水最後卻死得悽慘的妹妹。

“他……”柳巖楓壓下心裏的激動,忍不住問道:“這個樣子多久了?”

“約十年了。”吳晉恭敬回答。

他一愣,“十年?”

“是,若雪姑娘死後,太子爺就變成這幅模樣。太子爺身分不同,他病了的消息因此祕而不宣,就怕一個拿捏不好動搖國本,沒人敢亂嚼舌根,就怕惹來殺身之禍。若雪姑娘若在天有靈……看到太子爺對她用情如此之深,也算不枉此生了。”

聽到柳若雪的名字,李皓原本木然的臉上出現一種異樣的溫柔,他突然起身走向內堂,口中喃喃念道:“我娘子在叫我了。娘子,我來了,你別急……慢慢走,小心傷了……“

吳晉立刻示意一旁的兩個小太監跟上去。

“若沒發起脾氣,太子爺就像這個樣子。”說着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他滿心以爲若雪姑娘沒死,還會跟他一起吟詩作對,琴瑟和鳴……

“若雪姑娘死的那一年,其實太子爺曾數度尋死,但都被救了回來,最後一次。太子爺一頭撞上宮柱,等再醒來之後,他不再尋死,不過卻變成這幅模樣,以爲若雪姑娘還長伴他左右。或許只有這樣,太子爺才能找到心頭真正的平靜和快活吧。”

柳巖楓的心像是被刺破一個洞。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真相,他爹不是不要他,而是失了心、忘記他了。因爲他爹的心,早隨着他死去的娘走了……

李舞揚在他身後不發一言,悄悄落淚。

吳晉看着神色複雜的柳巖楓,實在不知該怎麼稱呼這個流有皇帝血脈、但卻不被容於宮廷的男子。想起和卓,他也擔心太子爺的骨血一旦被發現,會引來殺身之禍。

“郡馬爺,”最後他選了一個最安全的稱呼,“別恨太子爺了,他不過是個可憐人。當年太子爺得令回宮,不是不要若雪姑娘,而是他有他的責任在,必須回宮交代一聲,怎知之後他竟會被軟禁,出不了宮……現在,他變成了這幅模樣,就算想出宮找你……只怕也找不到路了。”

柳巖楓無法搭腔,只能靜靜的看着李皓,他似曾相識卻又萬分陌生的爹。

吳晉深呼吸一口氣,期待的問:“郡馬爺,太子爺這樣……可還有救?”

柳巖楓仍然說不出話來,目光看着不遠處正滿臉沉醉、露出輕鬆笑容的爹,他似乎正和另一個世界的娘子在交談。

他心頭一熱,鼻子微酸,那是一種痛苦,同時也是釋然。

曾經,他爲了爹無法守護守護娘而怨恨,但到頭來才發現,爹不過就是一顆棋子,進退都不由自己,比他更痛苦千百倍。

他默然的站起身,牽着垂淚的李舞揚步出冷清的宮殿。

這裏看似富貴榮華,實際藏着無數心酸血淚,這是他孃親的魂斷之處,也是他爹走不出的囚牢。

夜風襲來,吹拂而過他淚痕未乾的雙眼,他看着這富麗的宮闈,只覺得天地寂寥,蒼天也無語。

載着三人的馬車裏沒有半點聲息,獨自向宮殿外駛去,伴着他們的只有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遠遠的馬蹄聲。

李舞揚明白柳巖楓說不出的難過,她小手緊緊握住他的,無聲的給予他溫柔安慰。

馬車正要駛出神武門時,卻猛然停住了。

她身軀不禁晃了一下,柳巖楓連忙扶住她。

“臣和卓求見!”

聽到這個聲音,馬車上的三人臉色微變,對視了一眼。

柳若雲的表情十分難看,“我不能見他,他會認出我。”

李舞揚聞言,眸子微斂。

柳巖楓最先回過神,伸手拍了拍她,“你待在這裏。”而後沒等她反應過來,他便面無表情的步下車。

對於和卓這人,李舞揚打心裏厭惡,今日所有的不幸皆起因於他的一己之私,妄想貪圖榮華,想到此,她便剋制不住的捏緊拳頭。

柳巖楓靜靜看着擋住他去路的侍衛,和立在前方穿着一身紫衣蟒服、氣勢凜人的中年男子,那人正是和卓。

他眼底閃過冷冽,對方一身尊貴的打扮,似在宣告衆人自己身份不凡,但對方能有今天,是用了無數人的血淚換得的,而這之中,還包括了他的爹孃。

“眼前這位,應該是謹王爺的乘龍快婿吧?”和卓打量着柳巖楓,果然就和謹王妃傳來的消息一般,長得十分神似太子。

有可能嗎?他心想。當年那個孽種真的沒死?

柳巖楓的眼神沒有稍離他片刻,眸中明顯寫着冷漠。

帶着金盔銀甲的侍衛,和卓落略微高傲的行了個禮,“臣和卓,拜見郡馬爺。榮臣斗膽請問……郡馬爺深夜入宮夜訪太子,所爲何事?”

坐在馬車裏,李舞揚冷冷的開口,“郡馬爺陪本郡主進宮看看太子,國師也不準嗎?”

“臣不敢。”和卓看着馬車的方向道:“只是太子病重,不宜接見來人。”

“本郡主倒覺得太子爺挺好的。”李舞揚的聲音沒有太大的起伏,“我累了,要回府,請國師讓讓吧。”

“近日妖邪作亂,爲了宮中安危,臣得要搜查馬車,以免又不該出現宮中的人出現。”

李舞揚揚怒問道:“國師是暗示本郡主會禍亂宮廷嗎?”

“臣不敢。”和卓口不對心,語氣高傲,擺明目中無人,“只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下一瞬,柳巖楓一把抓住他打算拉開車簾的手。

“郡馬爺,這是臣職責所在,請別爲難臣下。”和卓眼神一冷,正打算反擊,但動作卻因看到從馬車上下來的李舞揚而頓住。

“大膽!”她怒斥一聲,嬌媚的臉上寫着不悅。“還不住手?”

和卓一看到出現在眼前的佳人,雙眼不禁一眯,她望着他的那那雙水汪汪眼眸像是會說話似的,在她身上,他看到南方佳人特有的嬌柔優雅和令人爲之傾倒的婉約氣質,這感覺很熟悉,就如同死去的謀水心——此生他最想得到卻不可得的人兒。

“你——”他不由得看癡了。

他的目光令李舞揚渾身不舒服,眉頭皺了起來,“放肆!還不讓開!”

“讓,臣當然讓……”嘴巴雖然這麼說,但和卓一雙眼還是緊盯着她不放。

柳巖楓神情一冷,上前擋住了他的視線。

和卓大感不快的看着他。

“這樣盯着郡主,有失國師身分。”他清冷的聲音在暗夜中揚起。

和卓面子有些掛不住,低垂下眼,“傳聞舞揚郡主國色天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舞揚已是柳某的妻子,國師請自重。”

“當然。”和卓垂下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影,“這是當然。”

“我與郡主都累了,想回府歇息,國師可否一讓?”柳巖楓的口吻已有了淡淡的火氣。

和卓正要開口,但卻被李舞揚搶先一步。

“夜已深,本郡主不想鬧事,事情若鬧大傳進了皇上耳裏,驚擾聖駕,對國師應該也沒好處,所以咱們不如就各退一步,如何?”

和卓對她一笑,“郡主既已開了口,臣又怎會不賣郡主這個面子呢?好吧,你們走吧。”

雖然他臉上帶着笑,但眼神卻令她感到極端不舒服,她突然覺得眼一花,身子隨即踉蹌了下。

柳巖楓眼明手快的扶住她,“舞揚?”

“沒事。”她不想節外生枝,若讓和卓發現舅父就不好了,“我們走吧。”即使清楚和卓的眼光鎖在自己身上,但她也沒有心思多想了。

此人不善……想起伶姨的話,她冷不防打了個寒顫,原該遠遠躲開這個人的,但她卻還是與對方證明碰上了,結果是安然無恙還是或禍事將至,她也沒有答案。

柳巖楓冷着臉將李舞揚扶上馬車,這裏是皇宮禁地,所以他只能忍着氣,不去計較和卓對她覬覦的目光。

和卓眼神一直放肆的停留在李舞揚身上,當她上馬車時,他注意到她腳上的銀鏈在月光下閃着光亮。

這條銀鏈……他眯起眼看得仔細,縱使柳巖楓不客氣的擋住他,但他依然緊盯不放。

這是黑祭祀的聖物,竟然會在舞揚郡主身上?那麼,這隻代表了一件事……

他嘴角忍不住揚起,清楚戴上這條聖物之後,那人縱有預知的能力也會盡失。不過這點無妨,到時他自會想辦法取下她的銀鏈。

此時,他幾乎剋制不住想仰頭大笑的衝動,早已不在乎柳巖楓是不是十年前的那個孽種。反正老皇帝病得快死了,太子則瘋瘋癲癲,而這個柳巖楓八成也成不了太大的氣候,所以他不妨等得到李舞揚之後再來收拾他。

舞揚郡主這個絕色佳人,他是要定了!

夜深了,李舞揚卻毫無睡意,她出神的坐在銅鏡前,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柳巖楓走到她身後,手輕輕的搭在她肩上。

她回過神,視線與他在鏡中相遇,緩緩露出一個微笑。

“怎麼還不睡?”

“等你。”她輕喟一聲,拉他坐了下來,“你也累了吧?”

他搖了下頭。

“舅父同你說了什麼?”

他靜默了一會兒,才道:“他希望我能出手,讓我父親恢復神智。”

她溫柔的看着他俊美的臉龐,“你不願意?”

“爲難?”這個答案倒令她有些意外。

“父王若活在他的世界裏覺得自在快樂,我又何苦硬要將他拉出來?正如吳公公所言,他數度尋死,最後卻因爲瘋癲而找到一條活路,一旦清醒,他就又得接受這一切、接受我孃的死、接受這個他避若蛇蠍的帝位。

世人總以自己的立場去看待另一個人,卻從沒想到,你所重視之物未必是他人眼中的珍寶。足以扭轉乾坤、一呼百諾的真龍太子之位,對父王而言,或許只是個再沉重不過的包袱。

“偏偏和卓這奸人在朝廷已經紮根佈局多年,現在也已根深葉茂,舅父認爲唯一可以制衡他的一條路,便是讓父親恢復神智,登上天子之位,到時便不愁沒有殺了和卓的機會。”

“舅父的考量也不無道理,只是我覺得很疑惑……太子瘋癲,理應廢其太子之位,但這事居然祕而不宣,就連父王也從未對我提及……若和卓真有心爲帝,爲什麼這麼一個大好機會可以廢了太子,他竟然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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