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但今夜沒有幾個人能安眠。
李舞揚緩緩走向燈火通明的前堂,這段路不長,卻又像永遠到不了盡頭。
她得要在衆人面前演一場戲,騙不了所有人沒關係,只要騙倒柳巖楓就行。
她曾是擁有一切的舞揚郡主,但過去的幸福與歡笑已在轉眼間消失,當她發現時,已是措手不及。
與他的緣分走到現在,就好像作了一場夢般,眼看就要醒了,她將回到再沒有他的現實中。與他相識彷彿纔是昨日的事,但今天……卻要結束了。
“舞揚,過來!”廳堂裏的柳巖楓手伸向她,此刻顯得異常的冷靜,“你也累了大半天了,坐會兒吧。”
看見一旁有壺上好的鐵觀音,還有她最愛的梅花糕,突然之間,她思緒回到十年前那大雪紛飛的夜裏。
小小年紀的她,獨坐在木箱上頭,懷抱着興奮的心情等着爹爹回來……爹孃說過會再來找她,但她卻再也沒見過他們……
她拿起梅花糕輕咬一口,入口的甜味令她不禁悲從中來,淚水也幾乎忍不住掉落。
“沒事的。”見她憂傷含淚,柳巖楓低語安撫。
他簡單的幾個字,卻令她心裏一痛。她也好希望能沒事,但那終究只是自欺欺人。
深吸了口氣,她緩和情緒,俏皮的將梅花糕送到他嘴邊,“你也喫。”
她幽幽的看他低頭輕咬一口。他是她此生最摯愛的人,他們共同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她該滿足了。
“舞揚,”柳若雲驀地開口,語調極端平穩,打破了他倆短暫的親密,“舅父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我只問你一句——你親生爹孃是誰?”
“舅父,時候晚了,大夥兒都累了一天,有事改天再談吧。”柳巖楓表情未變,氣定神閒的倒了杯茶,交到李舞揚手上。
“巖楓,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柳若雲輕言道,“我不想懷疑你,但這件事你早就知情了是嗎?”
柳巖楓雙眸微斂,沉着一張臉,噤聲不語。
看他這個樣子,李舞揚心中有無言的痛楚。
“舅父,”她雙眸閃着光亮,定定的看向柳若雲,“一切都與巖楓無關。”
柳巖楓淡淡的開了口,“舞揚,你無需爲我開脫。”
“我沒有。”她搖着頭,一臉堅決道,“我只是陳述事實。自始至終,我本來就什麼都沒有告訴你。”她的話,是說給其他在場的族人聽的。
她豁出去的神情使柳巖楓心微痛,氣息急促起來。
“你與尹了凡真是父女?”長老出聲追問。
李舞揚掙扎着,這個時候她突然遲疑了。她只要否認到底,便能置身事外……
柳巖楓突地站起來,走到她身旁,伸手輕搭在她肩上,對她搖了下頭。
他愛她,只要她否認到底,他便會拿命守護她,讓他的族人就算心存懷疑也得接受。但是……她真要他爲了自己,走上與衆人爲敵的道路嗎?
她爹是他的仇人,他們永遠無法改變這個事實;而和卓勢力如日中天,隨時都有可能取他性命——該怎麼做,答案已昭然若揭。
“在謹王爺收養我、賜我李姓之前……”她終於開口,語調平靜無波,無悲無喜,“我確實姓尹。我叫尹舞揚,爹親是尹了凡,孃親是謀水心。當年滅你狐族的道人——”她眼神堅定,正色的回答,“正是我爹。”
柳巖楓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緩緩滑落,他怔怔地看着她,不言不動。
她的話,使得室內一片靜默。
“這下可真相大白了。”姜如意率先道,“原來你纔是我們最大的仇家!”
她淡淡的反駁。“殺人的是我爹,不是我。”
“怎麼?”姜如意不客氣的一把將她拽過來,“想否認你爹當年血洗狐族的罪孽嗎?”
姜如意拉痛了她,但她沒有吭一聲,“我不是否認,只是陳述事實。”
“事實就是當年你爹助紂爲虐傷了公主,讓和卓那奸人把公主抓到大殿上,害公主死在亂刀之下、令太子瘋癲、谷主孤苦無依、族人流離失散……而你倒好,在謹王府裏錦衣玉食,當個高高在上的郡主?!”
姜如意不留情的話語一刀刀劃下來,讓李舞揚痛不欲生,無言以對。
她面容哀悽的看向柳巖楓,對他有說不出的歉疚,她的直言雖然給了衆人答案,卻也給他帶來痛苦。
他早就知情卻默許她可以不承認,目的就是因爲這樣他還可以自欺欺人,不顧一切的守着她,而今——她竟選擇了將他遠遠推開,他無法再接近她一步!
她擠出一抹嘲諷的笑,無奈的看着他,“驚訝吧?我騙了你這麼久。不過既然走到這步田地,我也沒什麼好瞞的了。”
“舞揚……”柳巖楓身軀一震,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
“別說了。”她對他搖頭,“現在……我要向谷主討份人情。”
谷主?!柳巖楓倒抽了口氣,雙眼微眯,詫異的看着她。
“我曾經救你一命,若沒有我,十年前你早就死在那場風雪中。”
他眉頭皺了起來,不明白她的有意。
“所以,放了我父王吧,這是你欠我的。還有,你得出手救伶姨,做到你當初的許諾——至少要讓她可以回鄉,一償所願。”
她的聲音到後來幾乎已在顫抖,他聽得一清二楚,激動地想要將她拉過來,卻被她一閃而過,躲開他的碰觸。
她不再看他,而是冷靜的看着柳若雲,“舅父,冤有頭債有主,就算要報仇,也請去找我死去的爹孃,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現在請你們立刻離開謹王府,從今而後,我們再無瓜葛。若不離開,別怪我不客氣。”
“哼!你倒推得一乾二淨!”姜如意不齒冷哼道。
“都在這個關頭了,我當然得要明哲保身。”她讓自己的思緒麻木,繼續道:“不然誰知道你們這羣狐狸曉得我是仇人之女後,發起瘋來會做什麼事?趁這個機會,我跟你們劃清界線也好,反正我還能回去做我的舞揚郡主,至於你們……能報仇就去報仇,若報不了,就早點回去山林隱居起來,好歹還能留着一條活命。以後你們走你們的路,我過我的橋,不再相干。”
“你說什麼?!”姜如意用力一擊桌面,就要衝向她。
“如意!”長老立即低斥一聲,“不準放肆!”
“爹,你沒聽到她說的是什麼話嗎?虧你還曾大發善心的替她療傷,她竟用這種不屑的口吻說咱們?”
長老目光睿智的看着李舞揚。這個孩子從小就善良,他不相信她會爲了保自己一命而變得如此現實,除非……他垂下自己的眸子,縱使心疼這孩子的委屈,但爲了狐族的存亡,他只能選擇沉默。
“爲什麼?”柳巖楓不解的問,眼中滿是痛楚和失望。
李舞揚木然的看着前方,對他的問話聽而不聞,淚水只能流向心底。
“好,冤有頭債有主,”柳若雲站起身,意味深長的看她一眼,“殺我族人的是你爹不是你,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但從今以後——我們再不相干!走!”
柳巖楓站在李舞揚面前緊盯着她,她的每句話都刺進了他的心坎裏。
“你還站在那裏做什麼?”見他不動,柳若雲忍不住痛斥,“舞揚郡主都已經做選擇了,難道你忘了我族的血海深仇嗎?真要爲了兒女私情不顧大業?”
柳巖楓深深地望着李舞揚,沉默無言,眼底的無奈一閃無逝。
他爹孃爲了情愛義無反顧,牽連了無數性命,包括她的爹孃,但縱使犧牲那麼多條人命,相愛的兩人終究陰陽兩隔……而今他也要再爲情而奮不顧身,再補上一個傷口,令從小扶養他、期望他的族人失望嗎?
是她替他做下了選擇,此生——是他負了她!
深吸口氣,他終於頭也不回的遠離她,走出大門。
李舞揚故意轉過身,沒有勇氣看他離去。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不停的流淚……
天才微亮,李舞揚就帶着夏雨將司徒伶一起抱上馬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