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意嘲弄的看着她,“你還真看得開,不顧念大的……也不顧念小的嗎?”
她的心一突,“你是什麼意思?”
“這個!”姜如意手直指着她肚子,“這裏有谷主的孩子!”
她心一震,“你怎會知道?”
“昨日我就知道了,沒想到谷主醫術了得,竟然沒有發現這件事。我想他是太久沒有看到你,所以昨日一見你,腦子就糊塗了。”
李舞揚低下頭,黯然不語。
其實在回苗疆的路上,她便知道自己有孕在身,只是很多事情已經改變,這個孩子還未出生,就已令她心疼。
原本以爲回到苗疆,縱使她與巖楓沒有結果,這裏也會是她和孩子將來的棲身之所,怎知最後卻是山河變色……
她後悔回來,後悔給這裏帶來災厄,她後悔沒聽孃親的話。她沒有哭出聲,靜靜的流淚。
“你別哭啊!”姜如意看見她落淚,投降地一嘆,自己是輸得一敗塗地了。
或許這女人才真的是最適合谷主的,只有她能牽動谷主的情緒,而且真的是以命在愛他。
“愚昧的女人,別哭了。”她柔弱的樣子令姜如意心煩意亂,“不然……你要不要我變個戲法給你看?”
李舞揚睜着淚眼,不解地看着她。
姜如意嘴角一揚,在她面前一個轉身,當再回過身時已是另一個身影。
“你……”看到眼前的一幕,李舞揚果然驚訝得忘了流淚。
“很像谷主吧?”姜如意得意揚揚的在她的面前晃了一圈,“我最厲害的功夫便是幻術,任何人只要看一眼,我都能變成跟他一個樣。”
“真是神奇……”李舞揚喫驚的打量着姜如意,只見原本嬌滴滴的大姑娘真變成了風度翩翩的柳巖楓。
“你別這麼看着我,”看到她柔情似水的眼神,姜如意一副受不了的模樣,“我只是外表看來像谷主,但我可是如意。”
李舞揚忍不住揚了下嘴角。
“會笑就好。”姜如意坐到她身旁。“你真不走?”
她擦掉臉上的淚,搖搖頭。
“就算帶着腹中的孩子下黃泉也不後悔?”
她還是搖頭,“請替我好好照顧巖楓。”
“這恐怕沒辦法了。”姜如意輕晃着頭說。“我沒辦法知道你的打算還棄你於不顧。比起你這凡人俗胎我多少還有些能耐,我不會把你放在這裏一走了之。”
姜如意只是刀子口豆腐心,其實有副好心腸。
李舞揚不禁動容,伸出手拉着她,一臉感動,“謝謝你,但我不能害了你。”
“不害我可以,跟我一起走。”姜如意專注的回視着她,“谷主以爲你恨他而黯然神傷,偏偏伶王妃的身子因爲受到了打擊所以突然轉惡,他只能就近照料,不然他肯定也跑回來。”
“我跟他……此生無緣了。”
“別說此生無緣盼來生之類的話,來生會怎麼樣你又知道?還不如好好把握今生。你——”她的話突然被祭壇外響起的激烈馬鳴聲打斷。
“是小棕兒!”李舞揚認出了自己坐騎的叫聲,不過它的叫聲透露了些許古怪,帶着一絲不尋常的淒厲。
她的心一緊,連忙站起身要去一探究竟,但才走幾步,就看見出現在祭壇前方的和卓。
他頭髮蓬散,一身狼狽,搖擺着走了進來,拖在地上的大刀還滴着鮮血。
想起那一聲馬嘶,李舞揚心慟——他殺了她的小棕兒!
和卓額頭的鮮血滴落,但他沒有擦去,目光直盯着李舞揚。
就爲了她這張絕美的容顏,他離開京城,卻沒料到局勢一下子全改變,以一股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撲而來,讓他兵敗如山倒。
那個原不被他看在眼底的瘋太子,竟然病癒了且登基爲帝,就連自己的妹妹都背離了他,轉眼間他便落入牆倒衆人推的地步。
而這一切都是因爲她——李舞揚!
他像是着了魔似的看着風姿綽約的她,嘴裏的血沫直噴。
沒想到謀光那個老傢伙倒挺厲害的,他帶着一票親信毀了這個村,但一離開,一行人便陸續中了毒,殺紅眼的他竟忘了謀光不只是能預知未來的祭司,還是善於用毒的高手。
不過他纔沒那麼容易就死,他利用自小習得的功夫替自己運氣解毒,但其他人就沒那麼好運了。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就不會認輸,他不死,就輪到別人死。
姜如意看到他,怒火中燒,眼神一冷,立刻起身護到僵硬如石的李舞揚身前。
“柳巖楓?!”和卓晃了晃腦袋,懷疑自己眼花了,他被姜如意所施的幻術所騙,“你該在京城的,怎麼會在這裏?”
姜如意的聲音冷冽,“我來這裏……親手殺了你!”
和卓仰頭大笑,笑聲突然一止,恨恨的看着他,“憑什麼你這個孽種什麼都不用做,天子之位就平白無故落到你頭上,老天既然讓我遇上你,我就不會讓你活着,有機會登上龍位。”
李舞揚回過神,手覆在姜如意的手背上,“快變回原形!”
“何必多此一舉?”姜如意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就讓他誤會也好,如果我真技不如人,被他給殺了,他便會誤以爲是自個兒親手殺了谷主,就不會再去追殺谷主了。”
李舞揚一驚,不贊同的看着她,“不成……”
“你都有勇氣拿自己的命來賭了,沒道理不准我這麼做吧。”姜如意心意已決,拿起柳巖楓的劍,推開李舞揚,揚起下巴,無懼的衝向了和卓。
雖然中了毒,但和卓能當到國師,多少也有些能耐,他倏地高叫一聲,刀子猛揮而下。
李舞揚倒抽一口冷氣,看着姜如意腰一彎,靈巧的閃過這一刀。
可一陣打鬥後,和卓腿一掃,踢中了姜如意肚子,她踉蹌一下,還來不及反擊,他的刀已直刺進她身體。
李舞揚忍不住尖叫一聲,衝了上去。
和卓伸出手,想要一把抓住她,但被她閃過。她手中的小刀不留情掃向他,劃破他的左袖,他一躲,手上的刀子便順勢從姜如意的身上抽出。
姜如意整個人軟軟的倒在地上,李舞揚立刻扶住她,眼眶含淚。
她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便是她預見的畫面——柳巖楓死了,自己站在他身邊……可現在真正死的人卻是姜如意……
“快引這賊人走,不然我若斷氣,會打回原形……”姜如意急促的在她耳際低語。
李舞揚一咬牙,忍着悲痛將她放下,握着柳巖楓的劍翻身就朝祭壇後方離去。
和卓沒有料到她會有此舉動,先是一愣,但隨即也追上去。
孩子,你千萬要仔細的記住這個地方……仔細的記住這個地方……
在奔跑的喘息間,古樹參天的樹林裏,李舞揚彷彿聽見了外公輕柔的叮嚀聲。
前頭有個沼澤,一不注意陷下去可會有滅頂之災……
她靈光一閃,或許外公早就已經算到這一天,所以才交代她要記住那個危險的地點,這是外公死前留給她的保命符。
她微轉過身,看着雙目赤紅、緊追自己不放的和卓——這裏是爹孃小時候最愛遊玩的地方,若是沒有這個男人,這地方還是充滿了歡喜笑聲……
她奮力的往前跑,引着和卓一步步走向泥濘,而後驀然停下腳步,一個轉身,看着衝向自己的和卓,眼神一冷。
“你要我是嗎?”她的手抓住了他。
和卓狂喜,雙眸迸出光亮,“當然,水心……我一直愛慕着你。”
水心?他把她當成了娘?
“那我們現在就在一起吧。”她緊捉着他,退了一大步,腳陷在沼澤中。
她死命的一扯,將他一同拉進逃不出的泥沼裏,腳下的溼地緊緊拖住兩人。
和卓這才知道自己上當了,他掙扎的要爬出去,但李舞揚卻緊纏着他,讓泥沼覆住兩人的下半身。
“你不是要我嗎?現在我就跟你在一起!”她用力壓着他的頭,想讓他陷入泥沼中,諷刺的看着他驚慌的表情。“我會跟我爹孃一起在陰曹地府等你,等着跟你算這筆帳!”
“你這個瘋子——瘋子——”和卓吼叫着,用力的打了她一巴掌。
她的手因爲這重重一擊而鬆開,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她冷冷的看着他越掙扎下陷得越快,忍不住笑出聲。“哈哈!你認了吧,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李舞揚早已看淡自己的生死,一點也沒有動,可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覺得下腹一陣刺痛……
“孩子……”她痛得幾乎要呻吟,耳裏聽到得卓驚恐的叫聲,昏沉之中,好像看到了柳巖楓。
她閉上眼睛,一定是老天爺可憐她,讓她在死前可以見他一面吧。
她閉着眼,腦中浮現的卻總是一身白衣、卓然昂藏的夫君,抱着稚子和樂欣喜的畫面——這是個美夢!
若真有來生,她只希望能再遇上他,今生的期盼可以實現,若有愧疚也可以從頭開始彌補……
“師父!”柳巖楓焦急的看着眼前白髮白鬚的老者問:“怎麼樣?”
鄭西子好笑的瞥了他一眼,難得看到這沉穩的孩子如此心慌意亂。
“師父……”
“安靜些,我被你吵得頭都痛了。”
雖然已經年近百歲,但鄭西子看來不過五、六十歲的樣貌,着實老當益壯,當年就是因爲他,牽起柳巖楓爹孃的緣分。
縱使後來徒兒與太子無法相守,可鄭西子覺得跟柳巖楓有緣,於是就將當時年幼的他留在身邊,將畢生所學全都傳授給他。
只是沒想到,他這次來到苗疆之地採集藥草,卻陰錯陽差的意外跟柳巖楓一起救起陷入泥沼的李舞揚。
這就是緣分吧。看着躺在牀上的可人兒,鄭西子撫着白鬍須想,興許是這丫頭命不該絕。
“師父……”
“好了!”他無奈的看着柳巖楓,“放心吧。人沒事,肚子裏的孩子也沒事。我再給她服幾顆丹藥,過幾天就生龍活虎了。”
聽到這句話,柳巖楓總算鬆了一口氣。
“你這小子手腳還真快。”鄭西子打趣的看着柳巖楓,“我離開不過兩、三年,你居然就有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娘子,還快當爹了!”
柳巖楓沒有理會師父的玩笑,目光一味的鎖在李舞揚身上。
“這個孩子,你可得交給我。”
原本想不理一向童心未泯的師父,但一聽到這句話,柳巖楓不理都不行了。他猛然轉頭看向鄭西子。
“你該知道我從來不隨便出手相救。”鄭西子打趣的看着他,“我既然救了她,你就得給我一樣東西,而我……要這個孩子。”
柳巖楓想也不想的搖頭拒絕。
“你拒絕也不成。”鄭西子故意道。
“師父!”柳巖楓動怒了,在這個時候,他實在沒心情跟師父嘻笑討價。
鄭西子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你這個樣子,可倒像個普通人了。”拍了拍徒弟的肩膀,丟下這句話,他開開心心的轉身離去。
柳巖楓苦笑着轉回身,手輕撫李舞揚蒼白的面頰,憶起看到她將要滅頂的那一刻,他心魂俱裂,幾乎以爲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她。
下雨了……李舞揚閉着眼心想。雨水滴在她臉上,雨滴嚐起來是鹹的——雨水怎麼會有鹹味?!
她奮力的睜開眼,原來不是雨水,是巖楓的淚,他的熱淚一滴滴掉到了她臉臉上。
他哭了?!所以她死了嗎?可如果她死了,爲什麼還有知覺?
“不要哭……”看他哭,她的心也跟着痛了。
柳巖楓聞聲驚喜地看着她的眼,沒有費心抹去淚水,他雙眸晶亮,激動的握住她的手,“你差點嚇死我了!”
“我死了嗎?”
“差一點。”他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頰,“要不是我後來趕到,你真的……”他止住話語,壓根不願回想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他彷彿三天沒睡的憔悴模樣令她感到新奇,還有他的淚……他爲她流淚了,她其實是開心的,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麼愛他。
可她心中還有好多的疑惑,她記得自己明明拉着和卓一起掉進泥沼裏,現在怎麼……
“和卓呢?”
“他死了!”柳巖楓眼神在提及和卓時一冷,“他跟你一起陷入沼泥之中,我救出你時他還活着,所以我一劍殺了他,現在他早就沉在沼地下了。”他的聲音裏沒有絲毫同情與溫度。
和卓的死訊令李舞揚輕嘆了口氣,釋然混和着悲傷卻使她眼眶一紅。
“他死了,一切都結束了,但是如意也死了……還有小棕兒。如意變成你的樣子,和卓以爲她是你……原來我預見到的那一幕是如意死於和卓刀下,不是你。是我……我害死……”
“噓!”他一把抱住她哄道:“如意沒死!她是受了重傷,但沒死。”
她一愣,眼中閃過一絲光彩,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真的?”
他肯定的點頭,“這次幸好巧遇我師父,要是沒有他,憑我的醫術,我也沒有把握。是他救了你、如意和……你腹中的孩子。”
她一震,手覆在腹部,怯生生的瞄了他一眼。
“爲什麼不告訴我?”想起這件事,他終於稍微沉下臉。
“我本以爲我倆此生無緣了,不想使你爲難……”
他冷哼一聲。
“你生氣了?”
“當然生氣,氣你把所有事都攬在自己身上!”
“這是外公說的,”想起謀光,她眼神微黯,“我們欠你的,總是得還。”
“我從沒在乎這個。”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脣。
她抬起頭,目光與他滿是柔情的眼眸相遇。“我明白,但我卻不能不在乎他人看你的眼光。只是……你既然已經走了,又怎會回頭來救我?”
“因爲小棕兒。”
“小棕兒?!”她十分驚訝,和卓不是已經殺了它嗎?“它沒死?”
他安撫的揉着她的發,“當時我就是看它有靈性,因此買下它贈予你,沒想到最後它還真救了你一命。”他將她抱進懷裏道:“伶姨身體孱弱,馬車不能行快,我們正在休息時,小棕兒跑來了。見它背上被劃了一刀,鮮血直流還是死命的跑來找我,我當下便立刻策馬趕回來。不過……小梡兒是已經回天乏術了。”
李舞揚鼻頭一酸,心中有不捨,還有更多的感激。
是人是妖是獸又如何?最可怕的其實是貪婪的人性,就算是一匹馬,也都有情有義,重要的是心存正念,而不是生命的表相。
“不準再有下次了!”他摟緊她,認真說道。“現在仇已報、恨已雪,你毋需再爲了我倆對立的身分把我逼走。你說過要跟我做對平凡夫妻,過着閒雲野鶴生活的。”
她抬起頭輕撫着他的臉,“不會了,其實看你痛苦我也不好過。”
他心一動,情不自禁吻住她。如今除了她以外,什麼都不重要了,她安全的和他在一起,而他也安然無恙,所有的痛苦終將會過去。
外頭的世界依然會紛亂,但他將會帶她做對閒雲野鶴,享受這份屬於彼此的幸福與祥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