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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時間線》 / 凌淑芬 / 第5章 / 共22章

唐健吐了口氣,低下頭揉了揉眉心。再抬起頭時,那股迫人的光芒不見了,眼神變得溫柔平和。

“她不是我女朋友。”

惟惟頓了一頓,才發現,他是在向他解釋。

“無所謂,跟我無關。”她搖搖頭,警戒的神情好像小鳥看着陷阱。

他看着她,溫柔地重複。“惟惟,她不是我女朋友。”

惟惟先把目光移開。

她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個男人才好。

“你……太莫名其妙了,而且也不關我的事。”

唐健聽了她的話,苦笑:“你覺得莫名其妙?那不妨想想我的心情。”

他的心情?一場大難醒來,身體敗損,腦傷嚴重,記憶混淆,確實比任何人都慘。

她到底被觸動了惻隱之心。

“你還記得什麼?”

他記得什麼?唐健也自問。

一陣快速的光影突然從他的腦海裏閃了過去,但太快速了,他什麼都抓不住。想再繼續想深一下,額角卻隱隱作痛。

他揉了揉眉心,神情開始出現痛楚。

驀地,一個影像跳了出來——是他自己!

他他起頭看着電視櫃旁邊的那扇玻璃門,他自己的影子被映照了出來。

眼前的影像,和腦中的那個影像一比較——唐健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滑倒他的頭頂,碰了碰他半長不短的頭髮。

“怎麼了?”惟惟細細盯着他。

他一看見玻璃櫃就黏住不動了,在看什麼呢?

唐健摸了自己的頭髮幾次,終於點了點頭。

“你想起什麼?”她試探性地問。

他的深眸慢慢移回她臉上,極端的嚴肅,她不由自主地屏着呼吸,等他開口。

“我該剪頭髮了。”唐大公子說。

“……”

他想到,剪頭髮?

可憐的屋主氣過了頭,完全啞口無言。

快樂。喜悅。幸福。滿足。

光只是看着一個女人而已,竟然可以有這樣強烈的感情,康健愉快地在惟惟的套房裏晃來晃去,心情好得不得了。

欺負她會令人上癮,她每次一惱起來,反而話都說不出來,想罵人都找不到字眼,最後只能氣呼呼的走到另一個房間——通常是廚房——不理他。

她平常一定很少對人生氣!康健滿足地想。

奇怪的是,他記得她的個性不是這樣的。

他印象中她是更暴躁一點,像顆小炮彈氣蹦蹦,不過現在這樣也很可愛。

“小健,你突然跑出醫院,連交代一聲也沒有,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他娘兀自在手機那邊嘮嘮叨叨。

“別再這麼叫我了。”康健拉回神,對耳邊的手機皺了皺眉。

“什麼?”正在嘮叨的唐媽媽停了下來。

“叫我唐健就好。”感覺到自己口氣太冷淡,他頓了一頓,口氣溫和了點:“到底三十歲了。”

“你們年輕人就是不在乎年紀,還會自己四捨五入,才二十八的人就在那裏報三十了。”唐媽在另一端哀怨。“啊扯遠了!快點說你現在在哪裏?媽媽去接你回醫院。”

但唐健卻被母親的話說得眉頭更深。

二十八。這個數字重重擊在他的心上,讓他撫了撫胸口,想抹掉那份不適感。

他才二十八嗎?爲什麼感覺自己的年紀應該要更大一點?

而且,二十八歲……這個數字似乎和某件事連在一起,非常重要,他卻想不起來。

他的短期記憶依然很混亂,有時候他甚至會看到一些影像,和現在周圍的一切完全不搭軋,好像他同時生活在不同的兩個世界似的。

他嘆了口氣,對目前這種近乎無助的情況非常不耐,卻又沒有辦法改變。

在他的大腦自動修復完畢之前,他都必須忍受這種一團漿糊的感覺。

“……小健?小健?”他娘在那一端連聲呼喊。

他的神被叫了回來。

“做什麼?”他和天下所有的兒子一樣,粗魯地應完父母之後都會有罪惡感。可是因爲對方是父母,所以總是有點可以任性的空間。

“你現在人到底在哪裏?你是不是去找那個周小姐了?知雅說,你向她問周小姐的電話,可是她說她沒告訴你,你是怎麼找到她的?”

找人一點都不難,比較難的是如何賴下來,不過,也真給他賴成功了。

“總之,我現在很好,你不要擔心。”

每次想到惟惟努力找各種理由要把他趕走,都被他一一破解的無奈神情,他就會覺得心情特別好。

噯,她怎麼會這麼可愛呢?可愛到讓他想一口吞下去。

但是不行,唐健按按依然疼痛的肋骨,他現在還沒有條件“吞”她,而且進展太快會嚇到她,等他傷好一點再說。

到時候,他保證能吞得她心甘情願,嬌柔軟綿。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點,好像天經地義她就應該是他的,在他的身下承受着他,讓他快意地衝撞馳騁。

一陣灼熱感在他的兩腿間聚集。他痛苦地變換姿勢,苦笑一下。

還好惟惟上班去了,不然一定又要罵他色狼、禽獸。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阿健,你和文慧鈴是怎麼回事?你們兩個是不是真的分了?你比較喜歡那個周小姐嗎?你們兩個人何時開始的?怎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母親在那頭連珠炮打探。

“我和文慧鈴以前很要好嗎?”他突然問。

“就一直很穩定啊!細節你這個悶葫蘆平時也不愛說,我只知道你們不溫不火的走了好幾年,中間偶爾就吵個幾次架吧。說來那個文慧鈴也太嬌氣了點,女孩子家還那麼難伺候……”唐媽媽又開始嘮叨起來。

說到底,兒子是自己家的,女友是別人家的,所以感情出問題,再怎樣也還是護着自己兒子。

聽了半天,沒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唐健果斷的使出“粗魯的任性權”,中斷他孃親的叨唸。

“好了,我要收線了,過一陣子我再回家,再見。”他掛斷電話。

今天是星期一,惟惟去上班了,出門時當然是一臉無奈。

他的每絲直覺都依附在她身上,惟惟對她很重要,可是他還想不起來爲什麼她對自己這麼重要。現在整間屋子都是他的,他決定好好的偵查一下敵情,而且完全沒有做賊的罪惡感。

翻過她的抽屜之後,他知道她很悶騷——穿在外頭的衣服都是保守的式樣,內衣底褲卻繽紛燦爛。他的長指勾起一件丁字褲,濃眉挑了一下,花了點時間遐想她全身只穿這件丁字褲的樣子。

翻過她的藏書,依然悶騷——硬邦邦的軟體語言工具書有好幾排,其他的就全是粉紅色的浪漫愛情小說了。他抽出幾本翻了一翻,其中的一些段落讓他深受啓發,並認爲等他身體狀況好一點之後,可以實際執行在惟惟身上。

她的筆電帶到公司去了,只留下一臺老桌機,裏面存了一堆舊照片。唐健對這個部分極有興趣,於是一個圖檔一個圖檔地點開。

照片的時間涵蓋極廣,從她高三一直到最近的生活照都有。

一開始他神情輕鬆,不住對着畫面中那張青澀嬌美的容顏微笑。隨着照片一張張翻去,時間點一步步往近期推進,他輕鬆的神情漸漸消逝。

沒有他。

怎麼會?

她的生活照裏完全沒有他!

高中,大學,乃至於工作之後,統統沒有他!

怎麼可能?

他記得她!即使在腦子最混亂的時刻,屬於他們的甜蜜片段依然會不時地從黑霧裏突圍而出,帶給他無限的安慰。

他記得她大一時青澀生嫩的俏模樣,他記得他們一起從校門口走向教室,在陰雨連綿到陽光燦爛的季節都有。他記得她揚眉對他笑的甜美風情,還有惱起來跳進他懷裏咬他脖子的嬌蠻。

他一張一張的點着,突然跳出的一張照片讓他停了下來。

這是她大二那年,他們系學會舉辦晚會,照片中的她穿着當晚要演話劇的戲服。他對這種活動從來不感興趣,因爲她要上臺演戲,他纔去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但,照片中的人只有她而去。

有幾張是和他不記得名字的同學合照的,男男女女都有,獨獨沒有他。

沒有他。

不對。一切都不對。

唐健暴躁地踱到窗邊,推開窗戶,吸進一口微熱的空氣。

他明明在她的生命裏,是誰把她偷走了?

不!是誰把“他”,偷走了?

窗玻璃映照出他自己的臉,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張臉——他爲什麼一直覺得這個影像和他記憶中的不一樣?

他摸了摸頭髮,突然對這頭長髮前所未有的厭惡。

“媽的!”

唐健猛然轉身,按着隱隱作痛的肋骨,大步往門口走去。

如果生命中的一切都脫出他的掌控之外,起碼他自己的外表是他能掌控的,他要回復到自己記憶中的那個模樣。

一陣強烈的刺痛突然從他的太陽穴穿過去。

“啊——”唐健痛楚地蹲跪在地上。

一連串影像源源不絕地閃進他的腦中。

全部是惟惟。

有報紙簡報,電視新聞,有車子,有山,有水,有很多的人。人影快速晃過,刺耳的說話聲像用快速度播放的錄音帶一樣,嘰嘎凌遲着他的耳膜。有人在哭。他看到她父母,他們共通的朋友,明亮的草坪,一格一格的灰色石碑……

最後,定格在一片鮮豔的紅彩。

紅彩之後是白。全然的白。泛着青色的白,蒼涼的死白。

他的雙臂染血,眼前是一片死白。

康健粗重地喘着氣,喫力地扶着牆壁站起來,他的臉色跟他腦中的色彩一樣的慘白。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二十八歲這年會發生什麼事。

這一年,他心愛的女人會死。

他必須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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