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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狍梟》 / 決明 / 第12章 / 共25章

“會不會因爲寶寶的身體是人貅混種,纔對抗不了疫毒?還是因爲他的魂魄是惡獸,所以……”不純的貔貅有可能在某些本能上產生缺憾,像狍梟不會變回獸便是一例。

“冷靜點。他身上……沒有疫毒。”狍梟他爹檢查了一遍,怕自己有疏忽還“複診”兩次,很篤定兒子整株好好。

“難道是人類最常有的花、花草病?!”狍梟他娘驚呼。

“……花柳病。”請容他更正愛妻的錯誤用詞,他仍是搖頭。

“那他到底怎麼了?!”一窩四隻母貅,由大到小都在問。

“你怎麼了?”狍梟他爹不能代替他回答,只能將問題拋給平躺在牀上,雙眼瞪大、目光飄遠的狍梟。

“……”他也想知道他是自己怎麼了。

沒有五臟六腑翻絞的痛,沒有皮膚奇癢潰爛的不舒服,沒有反胃欲吐的作嘔感,沒有頭暈眼花的昏眩——好吧,是有一點啦,罪魁禍首應該是搖頭晃腦的自己所導致。

不對勁的地方,只有一個。

看見疫鬼頭子,想起她。

看見他爹的黑色長髮,想起她。

看見玲貅那較爲白皙的膚色,想起她。

看見山中冰冰涼涼的飛瀑流泉,想起她。

看見一隻肥嫩嫩的小兔,想起她。

啐!什麼都不用看見也想起她呀!

這不用問一定是中毒了嘛!

狍梟把此事自己察覺到的不對勁和不舒坦全盤托出,說的一字不漏。

“好嚴重的疫毒!”瑛貅有點想後退,離小弟遠一點,生怕自個兒也沾上。此時啥姊弟情深先擺一邊去。

“要趕快帶小弟去天庭找老仙翁解毒吧?事不宜遲,快!爹、娘——”瑤貅反應激烈,口頭上充滿親情之愛,只不過早已掩口捂鼻,逃到洞的另一端。

“小弟會不會死?!會不會死——”

“寶寶會不會死?!會不會死——”

玲貅和四姊弟的孃親反應如出一轍,他們的孃親抱緊狍梟,急得快哭了,最可怕的是,狍梟被她深深攬進懷裏卻乖巧的不掙扎,他真的病重了——

“……”在場僅存孩子們的爹不發一語,從聽完狍梟陳述“病狀”後,便是這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寶寶——娘不會讓你死!不會不會——”嗚哇……

“聽說中了疫毒之後,必須要找到下毒的那隻疫鬼,除掉他才能解毒,這傳言是不是真的?”

“管它真的假的,先抓回來再說!”

“你抓她幹什麼?!你抓到她想幹什麼?!”這是狍梟的聲音。

“叫她替你解毒呀!不然你病症這麼嚴重,再下去會死你知不知道?”

“瑤瑤說的對!你快去!把那隻疫鬼咬回來!瑛瑛來幫我,我們帶寶寶去找老仙翁,兩方同時進行比較節省時間——”

“那我跟二姐一起去抓那隻疫鬼!”

“你們那副兇狠嘴臉會嚇到她!她很膽小——”有事狍梟的吼聲。

一屋子嘈雜混亂,此起彼落的七嘴八舌,始終只有孩子們的爹置身事外,在他的愛妻愛女準備分頭行事,扛人的扛人,抓人的抓人之際,他佇立洞中,擋住去路,換來妻子和女兒們的不諒解瞪視。

“我現在相信,勾陳說貔貅全是感情遲鈍的小動物這句話,千真萬確。”真慶幸他當過人類長達二十八年,讀過幾年聖賢書,粗略知曉七情六慾愛恨嗔癡的息息相關。

孩子的爹吁嘆一笑,望向滿屋子“貔貅”——他的愛妻不用多談,純種貔貅一隻,貔貅的劣性,在她身上最是明顯。其餘幾隻孩子,雖然每年有幾日會隨他回到方家小住,目的在於使他們學習人類某些值得仿效的事物,以及讓孩子們的親奶奶享受含飴弄孫之樂,偏偏孩子們的親奶奶對這些孩子除了溺愛之外,也不逼他們上進學習,才導致他們面臨目前情況,會同他們的孃親一般慌亂無措……

“你們都不知道,世上有一種無藥絕症,名叫‘相思病’?”

***

後腦好痛……

是從谷壑滾下來時,撞破了頭吧……

動動十指,雙臂仍有知覺,膀上背上腿上傳來磨破皮的刺痛感,除此之外,神智清楚,看來,他逃過了一劫。

想起身,肩膀被誰給輕輕壓住。

“請,不要,亂動,你,受傷了……”

有誰在他身後,、爲他搗敷藥草,是個年輕女人……

他趴伏在地的姿勢,視線範圍太小,只能勉強看見一泓黑泉長髮,隨着女人的跪坐而漣成一圈漂亮弧形。

“你是疫鬼……”與他有相同的氣味。

“是的。我只是,想救你,沒有,惡意,請,不要,擔心或,拒絕。”她邊說,指腹間推塗溼粘藥草的動作沒有停下。

光聽這種吞吞吐吐的說話方式,便能知道,身後這隻疫鬼鮮少與人交談,言語纔會變得生疏。

“疫鬼太好心,也不會得到感激。”他想嗤笑她的愚善,但腦袋的傷口傳來波波疼痛,使他無法如願。

“我沒有,想要,被感激。”

“那就隨便你吧,反正遇上同類,總比遇上貔貅來的好。”他自嘲,感覺在他背上的柔夷明顯一僵,他側目望去。“怎麼?聽到‘貔貅’兩字,就把膽子給嚇破了?”

不是嚇破膽,而是,心,揪痛了一下下。

“貔貅是疫鬼的天敵,會怕是理所當然,別說是你,就連我,被一羣貔貅圍住,也不由自主打起顫來。”這又不是可恥之事。

她沒多說,靜靜地,將他背部最後一道血口敷上。

“好了。”

她拭淨雙手,便要離去,從頭到尾都只想救他,本打算趁男人昏迷時,默默爲他上妥藥,再默默走開,如今他醒了,傷口亦處理好,她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慢。”男人叫住她。“你要去哪裏?”

“……”她無法回答。要去哪裏?能去哪裏?她自己都不知道。疫鬼餐風露宿,居無定所,打從她離開放滿金銀財寶的曲洞後,她便四處遊移,恢復最原先便該屬於她的生活方式——獨自一人,生活的方式。

他不用聽她答覆,也很清楚,身爲疫鬼,人見人嫌惡,他們被逼迫必須躲躲藏藏,過着見不得光的苦日子。

“想不想,擁有自己的家?一個不再被誰驅趕,一個有同族朋友爲鄰,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家。”男人問,問出每隻疫鬼的渴望。

她微愕抬頭,與坐直身的男人相視。

“你也孤獨了很久吧?”

“沒有……我,有過,一段,有人,相伴,的日子,就在,沒多久,之前……”她笨拙地說着,想笑着說,脣角的揚弧卻撐不起來,那是很快樂的回憶,真的真的很快樂,應該要以笑容緬懷,然而,正是因爲太快樂,現在失去了它,變得更加疼痛。

被擁抱的身體,失去了熟悉的溫度,才感到百倍冰冷。

原先就無法獲得的,與得到後又被人收回的,必須適應的心境全然不同。

寂寞,與生俱來的;寂寞,分離後強烈感受到的。前者,早已習慣,後者,仍不時啃食她,她在等候“習慣”,習慣那樣的寂寞。

“疫鬼也會有人相伴?另一隻疫鬼嗎?”男人打量她,她比他猜想的更年輕,瘦瘦小小幾乎是疫鬼的特徵,長髮半掩住雪白小臉,加上她低垂頭頸,並不是很能看清她的容貌。

她又安靜了,沒否認沒承認,不修正他的誤解。

男人沒再追問下去,之前有人陪,現在獨自一人,何須追問?不時伴侶死去便是一拍兩散各分飛,全不是太好的經歷。

“你有沒有聽過許久許久之前,關於疫鬼的故事?”男人問。

她搖頭。

“想聽嗎?”那遙遠混沌的年代,祖先們喫過的悶虧。

她遲疑了一下下,點頭。

她此時,確實好想聽聽誰說話,說些什麼都好,讓她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反覆咀嚼狍梟留給她的每字每句,曾經好甜蜜的話兒,而今再品嚐,增添一絲苦澀,殘忍地提醒她,她再也無法聽見狍梟那般對着她笑鬧輕哄。

“想聽就坐下來,我慢慢講給你,聽完,你再決定願不願意接受我的提議,爲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園而努力。”

她緩慢靠近,席地而坐。

男人告訴她,遠古那段神與魔與疫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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