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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狍梟》 / 決明 / 第15章 / 共25章

她不應該這樣做。

理智在勸退她。

這是背道而馳的行爲,他會不開心。

這是心口不一的作法,他會不齒她。

可是,她放心不下,他說他中了疫毒……她害他中了疫毒呀!她怎麼可能當做不知道這回事,而繼續去過她平淡如水、無波無瀾的生活?

她只想確定他是否平安,遠遠地,偷瞧一眼也行,若他真的身中疫毒,她必須替他找到解毒的方法……

與疫鬼頭子話別時,她的心思已經全被狍梟佔滿,無論疫鬼頭子是如何試圖說服她,盼她加入他的偉大計劃之中,她亦無心去答應。自始至終,她沒有疫鬼頭子的勃勃野心,遠古時疫鬼祖先所受的委屈已矣,現在報不報仇、討不討公道,又有何意義?或許對其他疫鬼有,但請原諒她胸無大志,她不曾有過遠大抱負,雖然渴望疫鬼頭子編織出來的家園美夢,想終結孤單,想與同伴比鄰而居,可那些都不及她煩惱狍梟解毒與否?平安與否?

她好擔心他……

“跟你多說什麼也是白搭吧?”疫鬼頭子低嘆,本打算多一隻疫鬼多一份力量,然而她的心緒顯而易見,她完全容納不下其餘事兒,只剩狍梟的安危教她掛心。他放棄再勸說她,那只是徒費口舌。“你準備怎麼辦呢?去找他?”

“我要,親眼,看見他,平安,無事。”見他一面,她才能安心。

“我看他走掉時,整個人氣到快燒起來,你去看她,恐怕不會得到他的歡迎和好臉色,說不定會被刁難,可能被傷害,甚至被不留情面的轟出來。”他稍稍分析她可能遭遇的種種情況。

“……我不怕。我要,確定他,身上毒,已解,否則,我無法,寬心。”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罷,反正你不聽勸,可你知道貔貅住哪嗎?你與他……嗯,在一起時,他告訴過你?”

不,她不知道狍梟住哪裏,要見他一面,還有好長一段路要尋找。她只聽過,貔貅慣住山巔雲深處,雖然未及天庭,對小妖小怪來說,卻已是天之遙,加上貔貅喜好幽靜,討厭地盤遭人胡亂誤闖,於是他們會改變山勢、製造幻境,叫人摸不透路徑……但那阻止不了她見他的決心。

“只爲一面,只爲一眼,你真是隻傻疫鬼。”疫鬼頭子無言了,反正爲愛而蠢的物種也不是僅有她。“見着了他,無論他是活是死,你被他趕下山後,若仍考慮我的建議,你知道往哪裏來能找到我。”

他告訴過她,接下來,他會重新聚結同伴,在瀰漫瘴氣的湖泊樹林,那兒可以掩蓋疫鬼的氣息味道,不被輕易發覺。

於是,兩人分道而馳,傷愈的他去招聚其餘散逃的疫鬼們,她則展開尋覓狍梟之行。

第五十天,她仍在深山峻嶺間,盲目找尋。

她攀上山巒,翻越激泉,不知目的地在哪兒,沒有線索,只憑一股毅力支撐意念。爲此,連晝伏夜出的疫鬼所不喜愛活動的正午時段,都能見她纖巧身形穿梭在林蔭亂石中。

陽光炙熱,她摘來大片芋葉勉強遮掩;清晨的似霧薄雨,帶着冰冷寒溫,迷濛眼前視線,腳下沒有路徑方便行走,只有凸石碎礫,扎刺光裸腳掌,她努力往上,這座山頂她已非第一次登上來,可是棱狀山尖上,只有石、草及雪白積雪,杳無人煙,更沒有半隻貔貅蹤影,陡峭的山勢,找不到可以爲巢的洞穴。

她獨佇棱巖,抬頭望向蒼穹,眼睛看見藍天白雲,茫然猜想着貔貅是否居住在哪一朵雲兒後方……

想出聲喚他,又怕他一聽見她的聲音,反而更故意藏起來不見她,思及此一可能,他的名字,只能哽咽喉間,化爲幽幽嘆息。

太過接近天空,日芒熱度無處可閃,教她暈眩搖晃,不得不屈膝蹲下,忍住陽光帶來的影響,雙手抓握地上積雪,藉雪之沁涼來抵抗那旁人或許不覺燥熱,但對疫鬼而言確實極致的輝光。

他們被驅逐到暗夜裏,已經太久,懼怕陽光,變成本能。

她最好……先找個地方躲一下,等太陽下山再繼續,她覺得皮膚好似要被曬融了一樣難受……

彎着身,長髮掩蓋面容,她小心翼翼的離開棱尖,四肢微微顫抖,氣力正在流失,她屏住氣息,踩下凸石,不該分心之際,她卻分了心,只因她看見了飛雪般飄落的星光--

細碎的,繽紛的,雨點一般的,反耀着日芒的光,七彩璀豔。

仰頭,眼前大片銀光照耀而下,逼她睜不開雙眼,驀地,銀光瞬間昏暗,激狂的黑,吞噬掉她的知覺,本就搖搖欲墜的身子,猶似斷線木偶,自壁上跌下--

失去的意識,正慢慢回籠。

記憶中的最後一眼,停留在緩降的星光。

星光……

狍梟……

“醒了醒了。”

耳邊,有人說話,有些熟悉的聲調。

她張開眼,一室明亮,教她無法適應,又本能地閉上,靜待半晌,試圖以眯眯眼方式,辨明她所身處之地。

好美麗的花,就綻放於她目光首見的頭頂上方,花瓣在發光,光芒流動,顏色炫麗,紅中帶紫,靛中含青……她愣愣癡望那多未曾見過的“巨花”,忘了注意其他,直到一張容顏闖入她與“巨花”之間的位置,擋去了“巨花”,她才得以回神。

“幸好我夫君動作快,沒讓你從山下掉下去,否則你就變成金貔家那隻小人類第二。”

“你是……”呀,她見過這隻銀髮熠亮的美麗女子,那次她等待狍梟好久好久,等到的確實狍梟前來說出“分開”兩字,他周遭,正有這名女子在……

未能深思銀髮女子是狍梟的何人,她自牀上慌亂坐起。

“……狍梟……我想見,狍梟……”是他的家人,一定直到如何才找得到狍梟!太好了!太好了……她終於找到一點點線索,終於可以探聽到狍梟是否安好健康--

“他不在呀。”銀髮女子撩撩長髮,抖落銀燦星芒。

她心口一窒,語氣輕顫,害怕地問:“不、不在,是指……”

不在人世?!

“出去溜達了,那孩子像匹野馬,家裏待不住。”銀髮女子,也就是咆哮他娘,笑覷這隻小疫鬼本來就已經夠白皙的臉蛋,怎聞“不在”兩字,白上加白,好神奇。

“他……沒事?”小疫鬼鬆了口氣。

“沒事呀,活蹦亂跳的。”尤其是最近情緒惡劣,暴躁得停不下來呢。

“他身上,疫毒,解清,了嗎?”她有些不能習慣銀髮女子一身燦亮,縮了縮肩,雖怕,她仍是心急地想得知更多關於狍梟的情況。

“他哪有中疫毒?”狍梟他娘挑揚一對濃銀細眉。

“可他說……他身中,疫毒,身體,不舒服……”那日,狍梟明明就是這麼說的,還好氣惱她傳染疫毒給他,一副殺氣騰騰的兇惡樣。

“他心裏有鬼啦,他爹早就替他瞧過了,健健康康的,沒病沒痛,貔貅若會中疫毒,傳出去可是天大笑話。”狍梟他娘絕豔的芙顏上,充滿趣味。

“太,太好了……”她終於露出笑容,心一寬,支撐身姿的兩條細臂卻感覺難以負荷的沉重,失態地軟倒牀榻,她窘紅着臉,想再起身,竟沒了力量。

怎會使不出力來……

“你累壞了,四肢現在應該使不上力吧?你的體力透支,又沒進食,還敢往空氣稀薄的山頂爬,根本就是不愛惜性命,摔死的滋味可不好吶。”狍梟他娘口氣宛若訓斥孩子一樣。

“……知道,狍梟平、平安,我就,放心了……我,好怕他,危險。”

“你一路爬上來,就是要知道他平不平安?”

“嗯……”本來閉起來想遮蔽銀髮女子身上的銀亮,可貪婪的眼瞼一闔上,竟捨不得分開了,沉重無力地教她無法強撐。“平安,就好……平安,就……”

“唉,你--”

“小銀,別吵她,讓她睡一會兒吧。”沉穩的男聲,如是說道。

“就爲了看兔崽子一眼,她就這樣爬上來耶……不知道她找了幾天幾夜,手掌腳掌和膝蓋全磨破受傷--”

“噓。”男聲輕聲制止着。

而後,兩夫妻的聲音逐漸遠離,似乎走到外頭去交談,談些什麼,她已經聽不清楚了。

太好了,狍梟沒有中疫毒,他健康安全,懸掛多時的心,終於得以放下,因擔憂而難以入睡的緊繃情緒,完全鬆懈下來,她帶着釋懷的笑容,沉沉睡去,再醒來,不知是多久後的事,只覺身旁有誰來來去去,竊竊私語着。

“你們幾個,別老是圍着人家打轉,有什麼好瞧的?別吵醒她呀!讓她好好睡嘛!”

“娘,全石屋裏就屬你聲音最大,真要說是誰吵醒她,你是頭號禍首。”言教不如身教,自己都沒降低音量,還要她們幾個女兒做到?

“去去去,到旁邊去,鈴鈴,光芒收起來。太亮了。”

“我身上是柔和的粉紅光耶,又不扎眼。”有哪隻貔貅粉得像她一般嫩?

“都一樣,晶叢反射後,還不是閃閃發亮。”

“娘,你和爹幹嘛把疫鬼帶回家來?把她救回山腳下不就行了?屋子裏全是疫鬼的味道啦。”此話是最討厭“異味”的瑤貅在埋怨。只要是屬於異種的氣味,她都不習慣。

“疫鬼又不臭,她那時差點摔下山,又昏迷不醒,隨便丟在草叢邊,被老虎叼去怎麼辦?”

“哪隻蠢老虎敢咬疫鬼,又不是自尋死路。”咬疫鬼一口,得付出性命做代價吶。

“好了,全都過來,準備開飯,坐好坐好坐好。”孃親氣勢一端,女兒們乖乖聽話。

“小弟還是沒回來,真的是出門像丟掉。”

“他倒是每天都有用心音報平安。”狍梟他娘太溺愛孩子,馬上替逆子說話。

“真的只有報‘平安’兩字,然後不給娘嘮叨機會,又馬上關掉心音。”瑛貅覺得小弟真寶。

“要是小弟知道疫鬼在這裏,會不會馬上飛奔回家?”瑤貅對這點相當好奇,躍躍欲試。

“有可能哦!娘,快點快點,我們來玩--不,是來試探試探小弟的反應!你去蹭爹出手,只有爹有本領強制打開小弟的心音傳話。”玲貅隨之起舞。

聽起來很有趣。狍梟他娘一臉“我也好想知道寶寶有什麼反應”的趣樣,同意玩弄--不,試探。馬上軟軟挨向夫君,口未開,孩子的爹倒是先說話了。

“要玩也得等我們的小客人喫飽睡足休息夠,纔來玩。”

此語一出,一窩女眷的注意力全轉往小弟牀位,上頭躺了一整個下午的女娃,已經在榻上坐起,雙手絞緊被子,一臉惶恐畏懼,見他們貔貅如見兇惡妖怪,不是他們面目可憎,而是他們身上之光,教她本能地想逃避。

洞外已可見夜黑,洞內卻光明如白晝。

她猛然記起自己身處何地!

她是來找狍梟,在山棱上瞥見星光,然後她好像失去意識……短暫醒來,從銀髮女子口中聽見狍梟無恙,寬心之際,又全然沒了記憶,只知道自己好似睡了相當久,這裏……

她以眼角餘光打量此地,說它是山洞,她又不曾見過如此璀亮的山洞,洞壁上彷彿嵌滿星河,此起彼落的閃爍爭輝。

洞口旁以樹藤綁了座鞦韆……是這詞兒吧?她曾在人類獵戶的園中大樹下見過,比起人類園中以粗繩木板簡易拼湊而成的,這兒的鞦韆明顯又高又寬又精緻,以綠藤編製成繩,緊繞着一張玉製長椅,能躺能臥,教人好想知道坐上去搖晃的滋味爲何。她記得人類孩子很喜歡它,邊搖邊笑邊嬉鬧,她遠遠瞧着,好生欣羨,曾想過要等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偷偷地、悄悄地坐上一回,又怕被人類發現而遺憾作罷。

洞內區分了好些部分,有以寶礦珠玉爲簾,簾後一方寬敞洞園,佇立水面;有以巨大玉石爲櫃的書牆,數之不盡的書籍,佔滿櫃位,牆側有張大桌,上頭拜訪筆墨紙;有彎彎曲曲蜿蜓延伸的晶鑽洞廊,踏進去是何方天地,她無法窺盡全貌,左半邊空中,漂浮着一朵粉雲,仔細瞧才知道它並非雲霧,而是另一牀鋪設了棉被和軟枕的玉榻……

她曾以爲是“巨花”的那叢物體,清醒後認真看了,原來它是形狀奇殊的水玉晶叢。

“你這回睡得安穩些了吧?剛好趕上喫飯時間,去那邊水泉洗個手臉,跟我們一塊喫吧。”狍梟他娘並不是太好客之人,地盤鮮少有誰能上來,尤其是疫鬼這類小妖物,想都沒想過,有這麼一天,她會允許疫鬼踏進來,還睡了許久……

“我……抱、抱歉,我,不知道,爲、爲什麼,好累……才、纔會,在這裏睡着,我、我馬上,走……”甫醒的渾噩,早被一窩聖潔輝光給嚇跑,面對銀髮美人的笑容可掬,只覺自己不該玷污神獸居所,必須儘快離開。

“你不能走,就算你想走也走不掉,我們家距離你昏倒的山棱有幾十裏,沒弄出一條路連接,你根本下不去呀,還是你會飛?”狍梟他娘沒動手攔她,僅以一臉破壞她逃跑興致的抱歉笑顏在覷她。

“我……”她不會飛。

她、她是不是惹怒他們了?莫名地擅闖進來,又在人家地盤上呼呼大睡,令他們不滿,想用更難以想象的手段處置她?否則爲何不允許她走……

“就叫你們光芒收斂些,閃得小疫鬼都快流眼淚了。”咆哮他娘要衆女兒別迸發璀璨光明,貔貅就是這點不好,光輝源自體內散發。

娘,她明明就是嚇到快哭了纔對。

訓完女兒,轉回小疫鬼身上時,又是笑臉一張。

“你不是要上來找我家寶寶——狍梟嗎?他還沒回來,你可以在這裏等他。”狍梟他娘勾勾指,桌上玉盤穩穩飛入她掌心,她捻起一塊棗糕,遞進小疫鬼手中,棗糕捏成圓球形狀,最上頭擺有一塊金子點綴。“我們貔貅不喫人間食物,不過我家夫君當人當太久,改不掉飲食習慣,所以我們家也是會喫些軟綿綿的飯呀菜呀這類東西,金子你咬不動的話,挑掉就好。”口氣像叫她挑掉一塊蔥末般隨興。

“我,沒要,找他……只想,知道他,安好,便夠了……我該走,不能,留下……”

“只聽見他安好就滿足?不想瞧瞧他瘦了還是胖了?精神好或壞?神色健康或憔悴?”

“這……”這太貪心了,不可以的,她只是要確定狍梟的安危,從他的親人口中聽見他沒受疫毒所擾,已經使她滿足,教她放心,至於其他,怎麼還能想得寸進尺去探知更多呢?

她搖着頭,不容許自己浮現貪婪之念。

不能見面,她原本就只想偷偷的、遠遠地,瞧他一眼,瞧他平安,就好。

不能的……

“反正你也是走不掉呀,既然辛辛苦苦才找上這裏,就順便看看他嘛。”她想看兒子見到小疫鬼時,表情有多憨又蠢多好玩,這纔是她不肯輕易放小疫鬼走的主因啦。

“他,不會,高興的……看到我,在這裏。”她害怕見到他皺眉抿脣的冷漠表情,害怕聽到他再吐半句銳利言語。

“你管他高不高興,你高興比較重要,若你不高興見到他,喫完棗糕,我馬上送你下去。”狍梟他娘這一番話,試探多過於承諾,她就不信小疫鬼不高興見到她家那隻魯兒子,她的表情壓根藏不住話。

如何能扯謊,說她不高興見到狍梟呢?

明明就是如此的渴望……

她覺得羞愧,爲自己無法抵抗心裏的慾望而難堪着;爲嘴裏說着“分開了”,卻仍然深陷與他朝夕共處回憶內的自己而自厭着……

“你沒別的急事,在這裏作客幾天也無妨呀。”狍梟他娘續道,又勾來另一盤糖醋肉,撥開上頭綠色圓珠玉,夾一塊嫩肉到她嘴邊喂她。

作客?

這輩子連做夢都沒奢想過,有誰會留疫鬼下來作客,她感動到有點想哭了……不、不對,她發誓,她出聲拒絕了,然而是她的聲音日若蚊吶?抑或這一窩貔貅擺明不許她走?一頓飯戰戰兢兢勉強喫完,她依舊無法如願離開貔貅窩下山。

她被留下來了,面對一窩子的“光明燦爛”。

銀髮美人是狍梟的娘,唯一的雄性男人是他爹,狍梟長得跟他娘多一些,致秀俊雅,不若他爹剛凜如石,不過外貌果真無法代表個性,狍梟模樣雖俊,性子卻野,他爹長相狂悍,倒顯內蘊沉穩。

她從狍梟口中大概聽過關於這對夫妻的故事,雖然只是稍稍幾句帶過,她約略知道,狍梟他爹,曾是人類,何以變成貔貅,狍梟沒說得很清楚,反而他孃親在喫飯時,閒話家常地將她與她丈夫相遇經過當成趣談在說,她聽得無比認真,不時膛目結舌,完全被吸引住,甚至當他孃親提到下地府去見他爹親那段,她跟着哽咽哭泣,慶幸最後故事收尾圓滿,她感到好滿足、好欣羨。

至於其他三隻年輕的美麗女子,分別是瑛貅、瑤貅和鈴貅,是狍梟的姐姐,也是狍梟滿嘴抱怨由他一手帶大的小嫩貅們。她們真漂亮,撇去無可挑剔的清麗妍容,瑛貅寶礦似的藍髮比湛青天空的顏色深,清澈如海;瑤貅擁有的則是一頭珠貝色澤長卷發,柔軟輕盈,蓬鬆彈跳;鈴貅最特別,櫻花花瓣一般的柔粉青絲,襯托巴掌小臉的精緻無暇。

不像她,除了白之外,就是黑,單調死寂的顏色。

“你皮膚好白好嫩哦,都不曬陽光嗎?”

“我也想要一頭黑髮,雖然用法術能變出來,但沒有你這麼柔軟耶。” 瑤貅本來以爲疫鬼都很臭,一股疫病的臭味,可這隻小疫鬼仔細聞起來還挺乾淨,不刺鼻,嗅久倒也習慣了。

“你看起來好像人偶哦,咦?臉上這花紋怎麼塗的?教我教我,配我的髮色剛剛好耶。” 鈴貅最關注她額側落櫻繽紛般的紅斑,好想仿效。

三隻母貅包圍她,一會兒摸摸她的臉,一會兒碰碰她的發,一會兒又捏捏她的手,真將她當成一尊泥娃娃在把玩。

“你實在穿得太死氣沉沉了,黑髮黑裳黑不溜丟的,看起來真不活潑哦”就是那身黑,把她弄得更陰沉和卑小。

“長髮都曳地了,不嫌麻煩嗎?而且很重吧?你這麼小一隻,一半的重量應該全都拜這頭長髮之賜吧。”

“膚色白到沒有血色,好似病重之人,紅潤一些才更好看。”

她沒有掙扎,應該說,也無法掙扎,任由三隻母貅一人勤彈手指,爲她變換衣裳顏色款式;一人招來星光,將她那頭確實很重的黑髮削得輕薄,再編辮挽髻;一人在她臉上又揮又拍,不知忙些什麼。

她只能輕嘆,畢竟她們沒有惡意,是她不懂如何與她們打成一片,她們的問題又雜又多,她根本來不及回答,下一個提問又馬上拋過來,於是她乾脆安安靜靜的任憑她們擺佈……

這就是狍梟的家人,美麗的神獸,與他一樣出色、一樣燦亮、一樣讓人難以拒絕。

狍梟……

算算她到這裏也好些時辰了,仍不見他歸來,他流連在哪兒呢?

她真想見他,雖然分開了……

“娘!娘!快叫小弟回來看!”瑛貅朝孃親猛揮手,後者銀色眸中閃過一絲笑意,推推正專注看書的夫君。

他抬頭,瞧見三隻寶貝女兒的傑作,不由得也笑嘆,食指抵在耳骨上,輕敲兩記,接通心音,低沉喃道:“寶寶,回來一趟。”

我在忙耶!遠方傳回來的聲音很不耐煩,像是正努力做啥開疆拓土的大事。

“不管你有什麼大事要忙,立刻、馬上、現在,回來!”狍梟他爹加重口氣。

厚!

“方大同,你不要給我羅裏羅嗦!叫你回來你就回來!不回來我保證你會捶爆胸頓斷腿,後悔莫及!”咆哮他娘只有事態嚴重或是極度暴怒時,纔會連名帶姓叫出臭兒子的人類名字,此時她湊到夫君耳邊,如此吠着。

好啦好啦!不甘不願應完,心音關掉。

怎樣?會捶爆胸頓斷腿的重要大事?該不會是蠱雕又大舉闖入貔貅洞鬧事了吧?不可能呀,有他爹在,一百隻蠱雕也像小蚊,啪啪啪幾下就打扁他們,要是他爹都罩不住,他回去不過是多死一隻貔貅罷了。

能不回去嗎?他孃親連名帶姓叫他了——他的幾個名字,隨着使用時機不同,代表事態輕重緩急,若他孃親說“寶寶,回來”,是有事商量,需要他舉手表達意見,三至五天回去,還在他孃親容忍範圍;“狍梟,回來”,這就攸關他前世惡獸的生死大事,最好一日內趕回家;萬一他孃親吼出“方大同,回來!”他最好放下手邊所有事情,疾馳回去,否則不到半個時辰,他爹會親自來逮他!

“要走了?再喝一碗嘛。”修長手指捧着白瓷薄碗,碗口輕抵狍梟脣間,微笑哄誘,帶痣豔眸因笑靨而眯細。

“我喝到快吐了,應該有效吧?沒效的話,我會再去吵你,你最好先把下一個處理方法想好。”

薄碗裏,盛裝的並非酒汁,而是無色無味的液體。

“孟婆湯都讓你灌掉好幾壇,再沒效,我看乾脆抽掉害你苦惱的那段記憶好了。”

“還有這招?!你幹嘛不早說?!”害他捧着湯壇猛灌!

“哦,我剛剛纔想到嘛。”豔眸笑得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切。”狍梟壓根不信這隻老狐神,若說狐狸狡猾,成仙的狐神就是狡猾中的最狡猾!

沒空與老狐神拌嘴,他得趕回家去,看看幾年沒叫過他“方大同”的孃親,究竟急召他,所爲何事。

狍梟馳遠,舀起的孟婆湯不喝多可惜,反正恰巧也渴了,遂抵回自個兒薄美紅脣,優雅輕啜,一滴都不浪費。

“別把我家茶水當酒喝。”一柄紙扇,按住碗的另一端。

“這種東西真是淡如清水,一點效果也沒有。”冰涼水液滋潤完的喉頭,滾出嗤笑,狐神勾陳紅髮微亂,滑落鬢側,垂曳胸前,他懶得動手去撩開它們,隨它們順着黃泉陰風,或拂或歇,子啊他肩上背上,如火延燒。

“有效無效你這位喝過無數碗的狐神大人早就知道,何必再帶人來浪費我家茶水。”白衣文判收回紙扇。孟婆湯,忘川水,飲者忘卻前世事,換言之,亡者纔有效,像他們這類活生生的神獸,不在功效之內,想靠孟婆湯來遺忘某些回憶,根本是自欺欺人。

“那隻小傢伙跑來找我,吼着他快要瘋掉了,逼我教她怎麼把心挖掉纔不痛,我要是真的教他,下一個跑來挖我腦袋的人,不是小銀,便是她家那口子。”勾陳沒飲酒,卻像醉酒般笑個不停。

“又是爲情所困?”

“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嗎。”呵呵。

“真是個愚昧的孩子,竟然找一隻被情捆縛多年的傢伙,來替他解答疑惑。”這跟請鬼拿藥單沒啥兩樣。

“你這是在說誰?”他斜眼瞟文判。

“誰打槍我就是在說誰。”這裏除了他文判外,就是一隻時常到黃泉來討孟婆湯當水酒喝的勾陳,還能有誰?

“呵呵……我可是勾陳吶,供人祈求愛情順利的偉大神獸,哪可能被情捆縛?”

祈求愛情順利有月老專司,勾陳這隻神獸,有幾人知道呢?

掌管桃花,湊合一些不圓滿,或是根本不該存在的緣分,是勾陳最大的本領,正因並非正緣,真正求得幸福美滿的佳偶少之又少。

文判選擇不在此時對一隻喝孟婆湯喝到醉的神獸加以反駁,只是淡淡順其語義接續道:“供人祈求愛情順利的偉大神獸,‘她’又來了,這一次,你願意聽‘她’的聲音了嗎?”

“誰?”

“你的心。”

“哦……”他拉提高了聲調,撇嘴蔑笑。“我丟掉的那一顆嘛。這麼快,‘她’又死了,往黃泉報道?你們幹嘛不乾脆把‘她’打進十八層地獄,讓‘她’永世不得超生?‘她’那種人,進世間也成禍害。”勾陳又舀了一碗湯,忘川之水,忘情之水,想忘而飲,幾百碗,幾千碗,越是飲,何以記憶越深?它究竟是忘情水,抑是記情水?

“我一直以爲你只是嘴硬心軟,現在,我確定你是恨極了她。”恨到寧見她不得善終。

“我從最開始就沒有隱藏過我的心思呀。”勾陳笑得好豔美。

“你的心願便是她的心願,高興吧,心想事成。”文判呢喃了一句話,勾陳並沒聽清楚,他的耳,只聽見黃泉呼嘯的風聲,像極了是誰,正捂住嘴、咬緊脣,不讓哭泣聲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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