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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寶貝大猛男(上)》 / 黑潔明 / 第11章 / 共17章

當屠震發現時,他已經蹲了下來。

桌子底下,黑漆漆的一片,但他可以從窗外透進的微光,隱約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

她雙手抱着曲起的兩隻腳,把腦袋瓜埋在膝頭裏,蜷成了一顆球,她甚至還穿着學校的制服,顯然回來之後,沒來得及換掉;那件有些舊的黑色冬季制服外套,就蓋在她頭上,遮住了她整個頭臉。

她沒有發出聲音,但她在發抖。

不是因爲冷,寒流已經走了,氣溫還不到寒冷的地步。

她發抖,是因爲在強忍想哭的衝動,她不想讓別人看到她在哭。

很奇怪,她用外套把自己上半身都遮住了,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卻清楚知道這件事。

她交抱在一起的兩隻手指關節,都因爲太用力而泛白了。

“你看起來像只蓑衣蟲。”

那隻巨大的蓑衣蟲,瑟縮了一下,僵住。

他盯着那動也不敢動的傢伙,再淡淡開口。

“我不喜歡喫泡麪。”

她還是沒有動,但又抖了一下。

“我也不喜歡洗碗。”他再說。

短短几句責怪,讓蓑衣蟲愧疚的更往內縮,好半晌,才發出暗啞顫抖的道歉:“對……對不起……”

雖然她已經盡力隱藏,但他仍聽見她語帶哭音。

“怎麼回事?”

她搖頭,至少他看起來,那一團,像是在搖頭。

“那你哭什麼?”

她還是搖頭,不肯回答。

他抿脣,盯着那頑固的傢伙,一瞬間,有一種想撒手不管的衝動,但好半晌過去,他卻還蹲在原地。

煩躁,在胸口浮動。

他強壓下來,開口再問:“他們做了什麼?”

“沒、沒有啦……”一聲硬嚥的啜泣,從外套底下,逸了出來。

標準的口是心非。

他眼微眯,冷聲道:“那你把頭抬起來。”

“不、不要……你……你走開啦……”她又搖頭了,更加收攏了雙臂,整個人好像縮得更小了,雙肩顫動的嗚咽着道:“別……別管我啦……”

她說得對,他管她去死啊!

一股火又冒了上來,屠震額角青筋冒起,幾乎要站了起來,但三分鐘後,他卻還蹲在這裏,瞪着那個縮成一團、可憐兮兮啜泣不停的巨大蓑衣蟲。

實話說,他真的是很火大。

從小,他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但是,看着眼前這個蜷縮起來,一再發出壓抑抽泣的傢伙,他就是無法直起腰桿、移動雙腳,丟下她不管。

一分鐘又一分鐘過去。

她還在哭,偷偷的哭個不停。

不知道過了多久,因爲他一直沒有發出聲音,那笨蛋大概是以爲他走了,忍不住抬起了一點腦袋,從厚重的外套底下,露出她哭得紅腫的小臉,偷看。

發現他還在,她嚇了一跳,迅速將臉又埋回膝蓋上。

瞧她那副被驚嚇的德行,他神經再一抽,這次,霍然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

嗚……

這次,真的走了啦。

聽到阿震離去的腳步聲,淚水嘩啦的又落下一串,浸溼了她的長褲。

爲了確定,她又偷偷抬頭瞄了一眼,前面卻再沒任何人影,只有房間,空蕩蕩的敞開着。

雖然是她趕他走的,他也不用……真的走嘛……她很、她很傷心啊……

莫名的委屈,湧上心頭,眼前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她悲慘的嗚咽着,只覺得自己真的是……是個笨蛋啊……

算了,反正她就是個笨蛋,這一切都是她活該啊,既然他走了,她就可以盡情的繼續哭了啦……

哀怨萬分的,她重新再低下頭,自怨自艾的又嗚咽了起來。

正當她哭得快喘不過氣來時,突然間,卻感覺到,又有人走了進來。

她瞬間咬住脣,不敢再出聲。

驀地,一隻印着龍貓圖案的馬克杯,被推到了她的腳邊。

馬克杯裏,裝着乳白色的液體,冒着冉冉的白煙。

雖然鼻子被鼻涕塞住了,但是她仍看得出來,那是一杯熱牛奶。

然後,一包衛生紙,跟着被塞到她腳邊。

她眨着又紅又腫,還滿是淚水的大眼,不敢相信的瞪着那兩樣東西,呆了一呆,一時間,竟忘了抽泣。

那個馬克杯,她見過,這棟公寓裏,只有一個人有。

悄悄的,她又抬起一點點腦袋。

那個人,在桌子外面,盤腿坐了下來。

他甚至準備了一個小小的紙簍,然後抽出一張衛生紙,遞給她。

可菲看不到他的臉,但她認得他的衣服,也認得他的手,天知道,她甚至認得他沒有穿鞋的大腳丫。

她以爲他被她氣走了,可是……可是……

不知怎,淚水,嘩啦,又再次奪眶。

她真的沒想過,他會回來,還一副打算和她長期抗戰的模樣。

這一回,他沒有說話,沒有追問她,沒有催逼她,只是沉默。

那隻大手,捏着衛生紙,懸在她前方。

心頭莫名揪緊,又揪緊。

可菲看着黑暗中的那抹潔白,還有那隻手,遲疑着。

半晌,她吸着鼻子,鬆開了交握的雙手,接過了他手中的衛生紙,湊到哭紅的臉上擦淚。

他安靜的坐在她面前,只把紙簍推到她面前,再抽了一張衛生紙遞過來。

她吸着鼻子,將溼透的衛生紙捏成一團,丟到紙簍裏,再接過那張衛生紙。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的重複同樣的動作,直到她終於不再流淚,也把塞住鼻孔的鼻涕,擤了出來。

雖然如此,她還是不敢把頭抬得太高;幸好,他也沒多說什麼。

然後,他將那杯雖然已經沒繼續冒煙,但依然微溫的牛奶,拿了起來,遞到她面前。

現在,早已過了平常她喫飯的時間,中午過後,她就再也沒喫過任何食物,要不是因爲太傷心,她根本是耐不住餓的,早就餓得頭昏眼花了。

可菲遲疑了一下,有些不安的看着那杯牛奶,再瞧瞧他。

他沒有和早先那樣,整個人低下頭來看她。

他拿着這些東西再回來後,從頭到尾,她也只瞧見他的身體和手腳而已。

確定他不會看見她的銼樣,她才怯怯的伸出手,接過那杯牛奶,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溫熱的牛奶,滑入她哭得乾啞的喉嚨,暖了心肺,也暖了胃。

一滴淚,又滑落眼眶,這次卻是因爲感動。

溫牛奶,甜甜的,好好喝喔……

她以手背擦去那滴淚,再慢慢喝了一口。

很快的,她就把那杯牛奶喝完了。

可菲偷偷又瞧一眼,坐在外面的他,還是沒有要離開的樣子,他牛仔褲的褲腳,因爲穿了好多年,有些褪色脫線。

他好像從來不介意撿哥哥們的長褲穿,去年他接收這件褲子時,它還有點過大,但今年已經完全合身了,甚至有點小了。

不知怎,看他穿着這條破舊的牛仔褲,讓她覺得有些親切,感覺兩人的差距近了點,似乎並沒有那麼遠。

盯着他褪色的褲腳,她舔了舔脣,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溜了出來。

“你……長高了耶……”

“嗯。”他低頭看了一眼,拉了拉開始有點過短的褲腳。“大概吧。”

“阿南……沒幫你量嗎?”她愣了一下好奇的再問,武哥規定,公司裏的人,三個月就要做一次健康檢查啊。

“有,但我沒去注意。”

她瞭解他的意思,對他來說,長高几公分,沒什麼大不了的。

確實啦,他又不像她,三年也沒長一公分。

沒辦法,品種不同嘛……

鼻子有點癢,她伸手揉了揉鼻子,道:“好好喔…… ”

“只是身高而已。”他淡淡開口:“沒什麼好羨慕的。”

她捧着馬克杯,抬眼再朝他瞧去,卻看見他不知何時,稍稍歪了點頭,瞧着她。

可菲僵住,才發現自己完全把頭抬起來了,她想重新低下頭,把自己再次遮起來,縮回外套之中,但他已經伸出了手,她微微一驚,瞬間,試圖往後縮。

察覺到她的退縮,他的大手停在半空。

空氣,在那一剎,彷彿已經凍結。

她咬着脣,忽然間,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所以停下了後縮的動作。

一切,只在眨眼間。

他盯着她看。

怯懦與緊張,悄悄上湧,她還是想躲,很想縮回外套之中,把臉埋進膝頭,把自己整個人,全都藏起來。

可是,當他這樣看着她,爲了某種她無法解釋的原因,她卻沒辦法這麼做,只能僵在原位,讓惶惶的心,在胸口匆忙跳動。

緩緩的,他將手繼續往前伸,掀開了她腦袋上的外套。

無法控制的,她緊抓着手裏的馬克杯,又瑟縮了一下。

雖然這邊光線昏暗,他可能看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有多醜,她照過鏡子了。而現在,她的模樣恐怕比當初還要更糟,至少當時她還沒把雙眼哭得腫成核桃這麼大,鼻頭也沒被擤破皮。

不由自主的,她垂下眼皮,閃避他的目光,甚至忍不住伸手緊抓外套,想將它重新蓋回去,遮住那已經變得像雜草的腦袋。

可他已經將外套整個掀開,收走。

她嚇了一跳,卻不敢伸手去搶,甚至不敢抬眼看他,緊張的只能垂着眼,盯着自己緊張的蜷起來的腳趾頭。

“你的頭是怎麼回事?”

平靜的聲音,在黑暗中浮游,口氣裏沒有丁點嘲笑的因子。

她垂着腦袋,咬着脣瓣,好半晌,纔有辦法開口。

“今……今天……我……我在公車上……不小心睡着了……頭……頭髮……黏到了……口……口香糖……武哥說美容院很貴…… 要幫我剪……”

她停頓了一下,熱氣又上眼眶。

“他說他……以前有幫我剪過……我也沒多想……後來……他們說……髮尾沒齊……要再修一點……修了一點……又修一點…… 我覺得……不大對……感覺被剪掉好多……鳳力剛說沒關係……他們會把我剪得像……”

她低垂着腦袋,吸着鼻子,委屈的硬嚥道:“像奧黛麗赫本一樣……”

“就算再過五十年,你也不會像奧黛麗赫本。”

聽到這一句冷淡的評論,她嘴一扁,豆大的淚,瞬間掉落,哭得很醜的說:“我也……我也知道啊……可是……可是……那時都已經被剪成西瓜頭了……還像……像被狗啃過那種……”

說着說着,泣不成聲了起來。

他抽了幾張衛生紙,再遞過來。

“他們技術既然已經那麼爛了,後面還會好嗎?你怎麼沒直接去美容院找專業的人收拾善後?”

“美容院很貴啊……而且他們……他們就說會剪好……不……不讓我去……等……等我發現的時候……就已經變成這樣子了啦……”

他沉默了幾秒,又道:“只是被剪短而已,有什麼好哭的?”

可菲哭得整個人一抽一抽的,滿腹委屈的道:“人家……人家也沒想……想多漂亮……可可是……我只有頭……頭髮……比較好看嘛……嗚嗚……留長長的……纔是女生啊……不然小……小時候……我都被當成……男的……好好好不容易……才留長的說……嗚嗚嗚……我也……也不想剪……剪那麼短啊……”

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的碎念抱怨,被她握在手中的馬克杯,都接了好些淚水。

見狀,他也只能繼續拿衛生紙給她。

同樣的動作,又重複了一陣子。

他等到她稍微平息一點,才又開了口。

“你要去美容院嗎?”

“不要……”她纔沒臉頂着這顆海草頭出門。

可菲卯起來猛搖頭,嗚咽道:“不要……我不要出去……纔不要……”

大概是見她反抗的厲害,他沉默了一陣子,然後提議:“不然我幫你修整齊一點。”

她l愣住,詫異的抬眼,瞅着他。

“你……你以前幫人剪過嗎?”

他眼也不眨的看着她,坦承。

“沒有。”

耶?

她傻掉,淚又懸在眼眶。

“但再怎麼樣,都會比他們兩個好。”他說。

雖然武哥和鳳力剛當初也是差不多這麼有自信,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阿震說起來,就好像特別的,讓人比較容易信任。

或許是因爲,他是看着她眼睛說話的。

可是,她咬着脣,還是有點害怕……

“再糟,了不起,就乾脆剃光戴假髮。”他瞧着她,淡淡說。

她又愣了一愣。

對喔,可以戴假髮啊,她怎麼沒想到這個方法?

他朝她伸出手,平靜的道:“來吧,大不了我陪你。”

“陪我?”可菲再眨了眨眼,愕然的瞧着他。

“剃光頭。”他說。

她有些無法置信,但眼前的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屠震是認真的。

可菲拉回視線,看看他伸到眼前的手,然後又抬起眼,瞧瞧坐在桌子外頭的他。

雖然說,帥哥剃了光頭也還是帥哥,但其實他根本沒必要陪她一起的,何況他說的沒錯,再不濟,她可以戴假髮啊,反正現在這顆頭不戴假髮,她也不敢出門……

緊張的吞嚥着口水,她又抿了抿脣,怯生生的看着他,躊躇了半晌。

就在這時,她的肚子,咕嚕咕嚕的響了起來。

他仍歪着頭,伸着手,問:“餓了?”

紅霞,浮上小臉。

她是餓了沒錯啦,一杯牛奶根本不夠填她的肚子啊。

“來吧。”他又說了一遍,把外套還給她,道:“我們到樓下去,你要是不想被人看見,可以繼續假裝成蓑衣蟲,而且你放心,那兩個作賊心虛,絕對會閃得遠遠的。阿南也在忙,他剛喫飽又回地下室了,沒事不會到廚房的。”

是嗎?也對。

想到這裏,她鬆了口氣,這才把手交到他厚實的大手裏,讓他協助自己,爬出桌子底下站起來;不過她可沒忘記把外套重新蓋回頭上。

因爲在桌底下縮得有點久,她有些腳軟,但他握着她的手,等她能自己站好,這才放開手,帶頭轉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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