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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寶貝大猛男(上)》 / 黑潔明 / 第14章 / 共17章

嘶——呼——

嘶——呼——

黑暗中,小小的聲音,規律的輕響着。

難耐的冷熱,不知何時,已經退去,只剩下舒適的溫暖,和那小小的音頻,在他耳邊迴響。

嘶——呼——

嘶——呼——

他困惑的睜開了眼,然後看見一張臉。

房間裏亮着一盞昏黃的小燈,光線不是很充足,但也夠照亮眼前的一切。

那張臉,圓圓的,近在眼前,冒出黑眼圈的雙眼,疲倦的輕合着,小巧的鼻頭,有點脫皮,粉紅的脣微張,但一樣乾澀。

她和他躺在一起,枕着同一個枕頭。

小小的呼吸聲,從她的嘴裏冒出來,那就是那規律聲音的來源。

她在打呼。

小小聲的,但的確是在打呼。

他錯愕的瞧着那睡死的女人,看見兩人中間,擱着兩隻手,一隻是她的,另一隻則是他的;她輕輕抓握着他已經鬆開,不再緊握成拳頭的右手。

他看着兩人交疊的手,微微一愣。

她的手,因爲多次反覆在冰水與熱水中浸泡,起了皺,然後幹縮,皺裂。

他可以清楚看見她手指上,處處都是那乾裂的痕跡,像刀刻低的,深深刻劃在她的手上,讓她的手變得粗糙又難看。

屠震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卻一直曉得她就在身邊,照顧着他。

他依然記得自己聽見她隱藏着害怕的擔憂碎念,記得那如何煩人的揪抓着他的心頭。

這傢伙,實在很笨耶……

瞧着眼前這傻瓜,他不自覺又擰起了眉。

真的,笨死了……

雖然在心裏叨唸着,他卻反過手,握住了那粗糙乾裂,但卻異常溫暖的小手。

嘶——呼——

嘶——呼——

她還在打呼,半點也沒有知覺,一副蠢呆累壞的模樣,肥肥的臉,讓人超想捏上一把。

過去一年,她其實瘦了點,他知道她很努力,幾乎努力過了頭,公司裏的人一開始都不曾對她抱持任何期待,相對的也不會給她壓力。

只要她會打掃倒垃圾,就算廚藝沒進步,除了他也不會有人太在意,反正必要時喫個麪包也可以,甚至到外面喫飯也很方便,當初武哥找人,也只是希望這些雜事有人會做就好,伙食反而不是重點。

她要是搞得太難喫,大家到外面各自填飽肚皮,武哥還可以省點伙食費;他一直覺得這是武哥當初明知她廚藝爛,還硬要請她時,打的其中一個主意。

但她做得很好,好到遠超過所有人的期待。

現在,只要一到喫飯時間,所有的人就會自動聚集在餐桌那裏等開飯。她不只廚藝精進,還將整棟公寓都打掃得一塵不染,替他們洗衣、掃地、拖地、倒垃圾、整理房間。

本來這女人不需要做到這麼多的,她的工作合約,只註明要打掃公共區域,但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她順手幫誰洗了衣服,順手幫誰倒了垃圾,又順手替誰掃了地,再順手幫誰補了房間冰箱的啤酒。

因爲太方便好用又能幹,到了最後,每個人都把房間的鑰匙交給了她。

只要開口,她從來沒有拒絕過。

講好聽點,她這叫熱心;講難聽點,她就只是膽小怕事,不敢得罪人。

他懷疑,她根本不懂得怎麼和人說“不”。

剪髮事件,只是再次證實了他的懷疑。

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乎被剪掉的長髮?

他記得她哭泣的模樣,同樣讓人心煩。

瞧着她在燈光下顯得莫名溫暖蓬鬆的黑髮,他忍不住抬起另一隻沉重的手,輕撫那柔軟的髮絲,在那之前,她總是把長髮綁成辮子,他從來沒注意到,她的頭髮這麼細軟柔滑。

當他頭一次摸到她的發,準備拿着剪刀替她修剪參差不齊的黑髮時,那瞬間,他確實覺得有些遺憾,也才理解她爲什麼會因爲被剪壞了頭髮,就哭成那樣。

雖然她每每試圖極力掩藏自己的情緒,但卻沒有一次成功的,他懷疑她完全不曉得她根本藏不住任何好惡,這女人所有的喜怒哀樂,全都能在這張呆呆的臉上一覽無遺。

他注意到,她光潔的額頭上有個異常礙眼,即將轉爲淤青的紅痕,就算沒親眼看到,他也能想像她是如何在忙亂之中,撞上門框。

真的,是個笨蛋呢……

緩緩的,他移動手指,輕觸那抹紅痕。

和她說過好幾遍了,遇事要冷靜、不要慌張,她卻總學不會。

驀地,她秀眉微擰,夢喫着。

“啊啊……不行了……力剛……我不行了……”

他僵住,蹙起眉。

“好飽喔,我喫不下了啦……真的……真的不行了……”

她嘀咕着,然後笑了出來。

“既然你這麼說,好啦,那再一個蛋糕就好……嘿嘿嘿嘿……”

這愛喫鬼,做什麼怪夢啊?

看着她露出傻瓜般的笑,讓他莫名不爽,下一秒,他的食指和拇指突然自動捏住了她柔嫩好捏的小肥臉。

她嚇了一跳,霍然驚醒過來,呆呆的眨着眼。

當可菲看清眼前的狀況,發現他已經醒了,還一副老大不爽的伸手捏着她的臉時,她倒抽了一口氣,小臉暴紅,瞬間閉嘴縮手,一雙眼瞪得比銅鈴還大。

如果不是他的手還捏着她的臉,她一定會嚇得滾下牀去。

她不敢動,也不敢掙扎,只能張大了眼,和他對看着,腦海裏一片空白。

他眯眼瞧着自己,她清楚感覺到,這男人不爽的等級不斷往上攀升。

是……是……到底是在氣什麼啊?

終於,她萬分慌張的在蒼白的記憶裏,撥開雲霧找出他可能不爽的原因,連忙連珠炮的開了口,慌張爆出一長串驚慌的解釋。

“對不起!我知道你一定覺得很奇怪爲什麼我在你牀上,但其實是因爲你一下子變得好像很冷的樣子,一直髮抖,我打電話給阿南哥,他就叫我和你一起睡,呃,我知道他可能是開玩笑的,但你看起來好冷的樣子,然後他電話又突然沒有了訊號,總之,我不是要佔你便宜的,真的!”

她整張臉漲得紅通通的,一口氣說完了整串話,然後閉上了嘴,甚至緊張得停止了呼吸。

霎時間,弔詭的寂靜,再次充滿了整個空間。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他瞅着她,臉上閃過複雜不明的情緒,可菲提着心,無法辨認他到底在想什麼,然後忽然間,她感覺到他不愉快的火熄了。

跟着,他鬆開了手,張嘴吐出一個沙啞的字眼,饒她一命。

“水……”

她眨着大眼睛,過了一秒終於理解。

“要喝水是嗎?我馬上倒!”

如獲大赦般,丁可菲宛若兔子般跳下了牀,匆匆從熱水壺裏倒了杯溫熱的水過來,因爲太匆忙,她腳下一個沒踩好,整個人往前撲,差點把整杯熱水都灑到他身上。

“啊——”

可菲尖叫,他飛快坐起身,抓住那水杯,順便接住了撲到牀上的她,熱水濺出來了一點,但大多數都還留在杯子裏。

她又羞又窘,連連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直道歉,屠震卻聽不太清楚。

突然起身,讓他又一陣暈眩,他喘着氣,瞪着握着杯子抖顫的手,他幾乎要握不住那馬克杯,但就在杯子要從他手中脫落時,她握住了他的手,協助他握緊杯子。

他抬眼,看見她擔憂的眼。

他抖得太厲害了,沒有辦法靠自己握緊杯子,而且她知道。

尷尬與窘迫驀然浮上心頭,但她眼裏沒有同情和嘲笑,只有些許的憂慮和很多的抱歉。

“對不起喔,都是我不好,還好沒把水灑到你身上。”

她半坐在牀邊,一邊協助他拿高馬克杯喝水,一邊碎念着:“來,你慢慢喝,我煮了一大壺開水,早上真是嚇死我了,幸好後來你燒退了,不然我真的要打電話叫救護車了。”

他擰眉看她一眼。

她沒有注意,因爲她根本沒在看他,只是在他喝完水時,抓着馬克杯,邊收拾掉落地上的毛巾,邊問:“你還要喝嗎?啊,還有稀飯呢,我去弄一些下來。”

說完,沒等他回答,她就跑走了。

他沒有胃口,並不想喫任何東西,他只想倒回牀上睡覺,但當她帶着稀飯回來時,他還是勉強喫了幾口。

她好愛碎念,但他已經發現,她緊張害怕的時候,就會碎念不停。

他忍耐着她嗡嗡不停的叨唸,感覺身體依然痠痛無力,熱氣似乎又再度上湧。

她收拾碗盤上樓時,他靠自己去了廁所,差一點就又在途中昏倒,但一想到他要是昏倒,就得冒着被她拖上牀的危險,他就振奮了一點。

天知道,他真的有點懷疑他的頭會那麼痛,有一半是她害的。

好不容易回到了牀邊,他坐着喘氣,腦袋仍是昏沉。

這情況,真的不對。

他的手腳,抖得像是八九十歲的老人。

該死,他不曾如此虛弱。

她說阿南說這是感冒,但他猜就算不是,阿南也不會告訴她。

他從來不曾……這麼虛弱……

無以名狀的恐懼 ,攫抓住了他的心。

他知道這些症狀,這幾年來,他翻過無數相關資料,每個人都試圖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卻沒有人敢擔保事情不會發生。

桃花不能、海洋不能、莫森不能、如月不能、耿野不能,就連曉夜也無法看着他的眼,告訴他,這件事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他沒有告訴初靜他發現的事,他不想讓她和自己一樣,活在這種狀態之下。

他不怪他們從小瞞着他這個可能性,如果可以,他還真希望自己笨一點,希望他不曾去發現這件事。

無知,有時候,真的是幸福的……

再無法撐着自己,他倒回牀上,費力的喘着氣。

有那麼一陣子,他以爲自己逃過了一劫,他一直很健康,維持着運動的習慣,小心不讓自己感冒。

他想改變自己的命運,所以纔跟着武哥來北部,他要過自己的生活,想有自己的人生。

他閉上眼,感覺心跳在胸中奮力躍動。

他想活下去!

恐怖,如黑暗降臨,和無邊的寂靜,一起將他緊緊包裹,讓他喘不過氣——

驀地,一隻小手,偷偷的覆上了他的額。

他睜開眼,看見她蹲在牀邊,瞧着他。

見他睜眼,她抱歉的吐了下舌頭,迅速收回手,膽怯緊張的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我只是……我得檢查你的體溫,看你是不是又發燒了……”

那擱在牀邊的臉,看起來好呆。

又呆又蠢的,還有着無辜的小狗眼,加上那頭短毛,看起來更像小狗了。

“上來……”他說着,然後往牀內挪了挪。

“咦?”她愣了一下。

他朝她伸出手,無聲要求。

“你要我上去?”她呆呆問。

“對。”他沒耐心的擰起眉。

可菲遲疑着,有些忐忑。這樣不好吧?剛剛是因爲他已經睡着了,而且他又一直在發抖,她真的不得已才……

他仍在喘,幾乎是有些惱怒的看着她,那張俊臉冷硬無比,但眼裏卻浮現一抹……

那是……脆弱嗎?

她心頭一顫,感覺有種東西用力捏住了她的心。

等她回神時,她已經再次爬上了牀。

媽呀!她在幹嘛?這樣不好啦?他已經沒有發冷了啊……

但他看起來……他好像……很害怕?

她生病時,也會很害怕。

呃,算了,她只是陪他一下,反正他應該也對她沒興趣,只是因爲害怕,所以要人陪而已。

可菲心慌意亂的想着,笨手笨腳的在他身邊躺下,但又不敢靠他太近,好不容易躺好了,窩好了,她根本也不敢看他一眼。

下一秒,他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她停止了呼吸,驚慌抬眼。

他已經閉上了眼,但大手仍握着她的,就擱在枕頭上。

被他握住的手好熱,又燙又熱。

她臉紅心跳的看着覆在自己手上的大手,有點想抽手,可是又不敢。

“阿震?”

他張開了眼,可菲和他對上了視線,不知怎地反而心虛了起來,她舔舔脣,緊張的看向旁邊,然後又快速偷瞄他一眼,卻見他還在看她。

“做什麼?”他疲倦的開口。

“那個……”我可不可以把手抽回來?

她不敢把話講完,頓了半晌,兩眼瞟來瞄去,偷看他一下,又看旁邊一下,偷看他一下,再飛快轉移視線,然後下一秒,她突然發現一件事,迅速再看向他,驚慌的抬起身湊上前,盯着他瞧,緊張的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阿震,你看得到嗎?哈囉?”

他疑惑挑眉。

“這是幾?我現在是比幾根手指,你知道嗎?”她比了幾根手指在他面前,緊張兮兮的追問。

因爲她看起來超驚慌,雖然感覺很白癡,他還是張嘴回答她的問題。

“三。”

“你看得見,真的看得見?”她不安的再問,又比了個數字,這次還把手拉遠了一點:“這樣呢?”

“七,我當然看得見……”他喘了一下,不快的問:“你在搞什麼?”

“看得見嗎?太好了。”可菲鬆了口氣,拍拍心口,但又困惑的瞧着他,解釋:“呃,不是啦,那個……阿震……”

“怎樣?”

“你的眼睛,好像有點退色耶……”說到一半,她纔想到她好像不應該增加他的憂慮,可話已出口,早來不及收回,只能趕快安撫他道:“不過你別擔心,你剛剛都有答對,所以應該沒有影響到視力,這個可能只是暫時性的退色,你別緊張,不會有事的,真的,我沒騙你,你都有答對喔。”

屠震瞪着眼前這個拼了命解釋的小女人,只覺一陣無言。

莫名的荒謬感,浮現心頭,竟讓他興起好笑的感覺。

“我覺得等你好一點了,它就會恢復正常了,你不要擔心這個,而且看起來也不明顯,真的,你看我剛剛纔發現,雖然說是因爲燈光昏暗,但其實也沒多暗,在太陽底下應該不會差到很多,再說反正你本來就像外國人,人家應該也不會覺得很奇怪——”

見她講得沒完沒了,一點也沒打算停下來的樣子,他受不了的伸出手,捂住她的嘴。

她抽了口氣,不敢動。

他捂着她的嘴,半強迫的要她躺回牀上,說真的他也沒多用力,他現在根本沒力氣,但這笨蛋完全不敢反抗,她只是睜大了眼,乖乖順着他的意思去做。

等到她躺回枕頭上了,他才縮回手。

“對——”

“噓。”她纔要開口,他的手指立刻壓回她脣上。

她面紅耳赤的看着他,心跳飛快,但眼裏還是有着憂慮,他感覺到掌心下的粉脣欲言又止。

這傢伙真的是……很不死心耶……

屠震好氣又好笑的看着她,只能坦承道:“我的眼睛沒退色。”

她眨着烏溜溜的大眼睛,滿眼都是困惑的問號。

“我一直戴着有色的隱形眼鏡……”他喘口氣,道:“現在只是拿下來而已……”

她瞪大了眼。

他告訴她:“它們本來就不是黑色的……”

她呆住,然後當她終於領悟過來時,小臉驀然又紅。

他收回捂在她嘴上的手時,她依然一副震驚又羞慚的模樣。

無論如何,至少她沒再試圖說話了。

再一次的,他握住了她柔軟的手,然後重新閉上眼。

這一回,她沒再開口,雖然還是緊張,卻像只小兔子般,乖乖的躺在那邊,讓他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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