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微亮,朗晴已伸着懶腰醒來,轉頭時正好瞧見傅翌容平靜俊美的睡臉,她悄悄坐起,開心地瞅着五步外的另一張牀。
她無聲下牀,躡手躡腳地走到牀前,蹲身凝視他。一早看到如此賞心悅目的畫面,心情真是愉快,讓她想起夏天時一覺醒來,樹上正好掉下成熟的香甜水果。
想到昨晚他幫她揉撫眼角,芳心怦怦地加快。他是不是有些喜歡她呢?
她歪着頭,雙頰升起紅雲,抬手想摸摸他的臉,中途卻硬生生停下,雖然很想輕薄他,理智卻在搖頭,他武功高強,怕她才碰到他就醒了吧,不對,就不定他現在早醒了,只是裝睡騙她。
她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下,忍不住捂嘴竊笑,既然如此,她便順勢而爲,立刻伸手掐住他的鼻子,禁不住悶聲笑了起來。
下一瞬間,她的鼻子也讓人掐住,他睜開清明的眸子,對上她訝異的雙眸。
“你在做什麼?”
兩人互捏鼻子的滑稽模樣讓她笑出聲。“哈……我……我叫你起牀。”
他拉下她的柔荑,微笑道:“我已經很久沒讓人用這種方式叫起牀了。”
她眼睛一亮。“是嗎,誰敢這樣對你大不敬?”
“我有一堆師兄。”他提醒她,男孩子總是比較調皮。
她不由心生羨慕。“真好,可惜我——”她忽然止住不語。
他猜她是想到自己古怪的師父與師姐。“你想認識他們嗎?”
她的眸子又亮了起來。“好啊,可以嗎?你的門派不是很神祕,不會有什麼陷阱吧?”
他好笑道:“什麼陷阱?”
“見到他們以後就得把我雙眼弄瞎,還得毒啞,不許泄漏半句。”她嚴肅道。
他笑道:“想哪兒去了?”他輕輕敲了下她的腦袋。
調皮地呵笑兩聲,突然發現他還捏着她的手臉蛋熱了起來,趕忙抽手。他也沒緊握,順勢坐起身子,拉她坐到他身邊。
不想她惱羞跑走,他略過她臉紅的事不提,問道:“怎麼弄的?”他翻過她的左手腕,撫過突起的疤痕。
她的心口頓時發癢,定下心神說道:“小時候調皮不小心打破花瓶,割了一道傷口,手盤差點斷了。”
拇指再次細細撫過她的疤痕,朗晴只覺全身都被撩動,又麻又癢,受不了地把手抽回來。
“很久了,也不痛了。”她故作鎮定地說,臉頰卻是又紅又燙。
她的羞怯讓他微笑。她本想起身盥洗,忽地看見他壞心的笑容,心底的疑惑像泡泡一樣,啵地破裂,她再也憋不住,衝口道:“你……是不是喜歡我?”
傅翌容定定地望着她紅透的臉,正欲回答,門板響了起來。
“客官,您醒了嗎?外頭有人送來拜帖。”
傅翌容挑起眉宇,下牀前抬手滑過她燒紅的面頰,低聲道:“晚點我們再談。”
朗晴怔怔地看着他起身開門,羞赧地低頭喟嘆一聲,旋即又爲自己的沒出息感到氣憤。她是要‘娶’男人回家的人,怎麼能這般忸怩,他會喫豆腐,難道她就不會嗎?
“樓下來了幾個人,說他家公子邀請兩位到藍月小築作客。”小二遞上拜帖。
傅翌容接過帖子。“藍月小築?”
“離這兒不遠,上個月才建好,聽說很氣派。”小二提供僅知的一點線索,“聽說裏頭住了個病公子。”
傅翌容點頭道:“我們一會兒就下去。”
“是。”小二掩門離開。
“什麼病公子?”朗晴走了過來。
傅翌容找開拜帖,朗晴頓時皺下眉頭。
“怎麼?”
朗晴撫過拜帖,而後將指尖湊到鼻下嗅聞。“是金盞花的味道,空空島上很多。”她瞄向署名,刻着藍月公子的紅印規矩地蓋在左下角。
傅翌容沉吟不語。
朗晴曉得他是在擔心她,立即道:“我沒事,不管是梁婍還是那冒你名的男人,我都準備好了。”反正該來的躲不掉,更別說她沒有要躲的意思。
見她一臉堅定,他點點頭。“梳洗後就下去。”
她轉身走向牀邊收拾包袱,兩人依着平時的步調,沒故意拖延也沒加快步伐,不疾不徐地梳洗後,才走下樓。
三名家僕規矩地站在一旁等候,傅翌容先讓小二上早膳,把朗晴餵飽後才上路,兩人婉拒了坐馬車,騎馬直奔藍月小築。
約莫奔了七、八里,遠遠便見到湖旁築了幾條長堤,堤上每百步一亭榭,水邊綠柳垂垂,桃杏交錯而生,爲一片翠黛添上幾許嫩紅。
朗晴怔怔地望着四周景緻,總覺得與空空島有幾分相似。僕役領着兩人往水榭走去,傅翌容在瞧見水榭裏安坐的人時,溫和的眸子浮現一抹冷厲——原來是他!
“貴客遠道而來,蓬畢生輝啊。”男子穿着一身白,笑容滿面地起身相迎。
朗晴盯着他,默不吭聲,覺得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的長相,熟悉的是他的氣味,不用介紹她也曉得,此人就是當日被海水衝上岸的男子。
先前她不知道他的長相,如今見了便明白梁倚爲何會喜歡上他。傅翌容與他都是極好看的人,唯一不同的是傅翌容的雙眸溫和淡漠,眉宇間是英朗之氣,眼前的人卻有股魅惑之氣,眼神熱烈燙人。“我一直覺得你不會那樣就死掉,果然如此,我想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男子笑容滿面地看着她。“我姓沈,沈令飈。”
“不是傅翌容嗎?”朗晴冷笑。
他哈哈大笑。“只是開開玩笑。”他轉向傅翌容。“傅兄不在意吧?”
“很在意。”傅翌容冷聲回答。
沈令飈揚起眉頭。“可若不是我,你們也不會認識,說來還是要感激我的。”
朗晴不想與他多廢話,直接切入重點。“梁婍呢?”
“從你口中說出梁婍兩字,還真是有趣,朗姑娘。”他輕聲笑着,故意在朗字上加重音量。
朗晴握了下拳頭,正欲罵人,手背上忽然傳來一陣溫暖,她訝異地轉向傅翌容,發現他正握着她的手,眼神透着安撫之意,示意她稍安勿躁。
一接觸到他平靜的表情與雙眸,朗晴不安憤慨的情緒中消融的雪花,慢慢淡去。
“我想人不在這兒,走吧。”傅翌容低頭對她說道。
朗晴配合地點頭。
沈令飈的目光不着痕跡地落在兩人握着的雙手上,他冷冷一笑,忽然拍了拍手。
“怎麼,不想見見老朋友嗎?”
拍手的聲音方落,廊道另一端出現一頂竹轎,由四名漢子抬着,朗晴訝異地看着坐在上頭,臉色蒼白的黃霄,傅翌容則是蹙下了眉頭。
當竹轎被抬進水榭,黃霄撫着胸口,扯出一抹笑。“你們怎麼來了?”
四名漢子將人放下後便退出水榭,停在一定的距離外。
朗晴沒與他廢話,直接說道:“你的氣色很糟。”看樣子也中毒了。
黃霄輕笑兩聲,隨即捂着胸口,苦笑道:“我都一天沒喫飯了,氣色怎會好?”若不是先前買她兩顆解毒丹,他恐怕撐不到這時候。
“是我疏忽,失了待客之禮。”沈令飈對屬下說道:“上菜。”
“算了,在這裏我也喫不下。”黃霄擺擺手。
朗晴掏出一顆墨綠色藥丸給他。“喫了會好一點。”
黃霄伸手要接,忽然一支飛鏢疾射而來,朗晴聽見地一聲回過頭時,緊接着便撲通一聲,不知什麼東西掉進水裏,完全不知方纔有多驚險,若不是傅翌容以石子把偏飛鏢,她的小命早不保了。
沈令飈勾着笑。“多日不見,傅兄的指上功夫還是如此厲害。”他的目光掃過他手指上捆綁的棉面,見血跡滲出,心中閃過一絲得意,沒想到他手指受傷了。
傅翌容沒搭話,眼神瞥向黃霄,無聲詢問他的狀況,黃霄點了下頭,示意他不用擔心。
“既然你們不想聊天也無胃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沈令飈爲自己斟杯酒。“黃霄可以離開,但朗姑娘要留下。”
“不可能。”傅翌容冷聲道:“兩個我都會帶走。”
沈令飈輕笑。“如果你有十雙手,我相信,可你現在孤掌難鳴。”更別說此處是他的地盤。
“還有我呢!”朗晴立刻道。
沈令飈轉向她,眼神閃爍不定。“用毒嗎?”
“嗯。”她堅定地頜首。
“你忘了我有梁婍。”他朝她眨了下眼。“我的屬下都事先服過解毒丹了。”
朗晴嘆氣。“那又如何,我若真要他們死,他們又豈能活?”
“問題是你下得了手嗎?你可是個大夫。”沈令飈反問,他們既服了解毒丹,一般的毒藥起不了作用。“在島上,你不是沒機會向我與梁婍下毒,但就是下不了手。”
“若知道你會恩將仇報,我定會殺死你。”她激動地要上前,即讓傅翌容抓住手臂。
“冷靜點。”他溫言道。“不需理睬他的話。”
朗晴伸手去取腰間的葫蘆,悶頭喝了一口。
“你真是一點沒變,酒不離身。”沈令飈微笑道。
傅翌容不動聲色,揣度着沈令飈是否知曉朗晴的鼻子特別靈。
“你們快決定吧,我沒什麼耐性。”沈令飈也喝口酒。
朗晴拉着傅翌容到旁邊說悄悄話。“你帶黃霄走吧,他不會殺我,可他會殺黃霄。”
他搖頭。“我不能讓你涉險。”
“沒有危險,他需要我幫他解毒。”朗晴小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