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風的咖啡館裏,儂儂與江之翰相對而坐,面前各攤着一份文件,白紙黑字,印刷得清晰分明。
“這就是我們的結婚契約書,你看看,哪裏有問題?提出來討論吧。”儂儂道,端起泡沫細緻的卡布其諾咖啡,淺啜一口。
江之翰狐疑地瞥她一眼,拿起文件,隨手翻閱。“什麼時候做的?”
“昨天晚上。”
“所以我一答應爺爺跟你結婚,你就開始擬這份文件了?”
“是啊。”
“效率還真高。”
“過獎,過獎。”儂儂笑盈盈。
搞清楚,他這可不是在誇獎她!江之翰沒好氣地翻白眼。
不過話說回來,他不得不佩服這女人,他纔剛轉過是否該立個婚前協議的念頭,她已將文件備好,等候他裁決,有這樣聰慧機敏的“特別助理”,他這個“老闆”當得可輕鬆多了。
他仔細讀文件,內容將兩人協議結婚的原因寫得明明白白,除了註明彼此不能任意對他人泄漏真相外,也立下條款,雙方都擁有隨時片面解約的權利,也就是說,只要其中一方不想玩了,另一方就必須立即同意離婚,不得以任何藉口拖延。
違約者不但要付出千萬賠償金,這連擁有的晨星企業股份也得釋出,無條件過戶給對方。
“你居然拿公司來當賭注?”他訝異地挑眉。
“不可以嗎?”儂儂聳聳肩,好整以暇。“背信忘義的人哪有資格成爲晨星的繼承人,領導數百名員工?”
他瞪她。“這話是在說我嗎?”
“我有這麼說嗎?還是你認爲自己一定會‘背信忘義’?”她笑謔,眼眸閃閃發亮。“難道你怕自己到時候會捨不得跟我離婚嗎?”
他一窒,反嗆:“只怕捨不得的人是你吧!”
“我可是很瀟灑的。”她攤攤雙手。
是啊,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來去一陣風,她確實夠瀟灑。
江之翰懊惱地尋思,不明白爲何自己胸臆梗着一口氣,似乎很難嚥下去。他深吸口氣,決定自己可不能就這麼隨意被這丫頭在掌心搓圓弄扁。
“我要附加契約條款。”他聲明。
她彷彿早料到,不疾不徐地問:“你想附加什麼條款?”
“簡單來說,就是互不干涉原則。”他解釋。“雖然我們結婚了,但你我都知道,這個婚姻只是爲了安慰爺爺,所以除了在爺爺面前裝恩愛夫妻,平常可別要求我對你溫柔體貼之類的,那太假,我演不來。”
“還有呢?”
“在公事上,你是我的特助,我可以讓你來安排我的工作行程,但在私生活,可別拿出妻子這頂帽子來壓我,不準干涉我的私人約會。”
“也就是說,你還是可以跟別的女人自由交往?”
“你放心,在檯面上我不會鬧出緋聞,讓你難看。”
但私底下,她就不能管他跟別的女人談情說愛了。
儂儂明白江之翰的意思,櫻脣淺淺揚起,似笑非笑。“這個原則同樣適用在我身上吧?”
“那當然。”他點頭。所謂的“互不干涉”,就是雙方都不得干預對方的私生活。
“所以你也不能管我交男朋友嘍?”她閒閒地問。
這是挑釁嗎?他撇撇嘴。“我才懶得管。”以爲他會在乎嗎?
她深深地凝視他,眸光閃爍,不知想些什麼,片刻,她執筆在契約書上寫下附加條款,然後龍飛鳳舞地簽名。
“換你了。”
他睨她一眼,搶過筆,同樣帥氣地簽名。
“OK,契約成立。”他主動伸出手。
她嗤笑。“握手多俗氣,起碼也蓋個章確認吧!”
“蓋章?”他不解。
她起身,來到他面前,在他還摸不着頭腦之際,低下頭,閃電般地啄吻他的脣。
江之翰愣住,腦海瞬間空白,待他回過神,她已若無其事地退開,嗓音卻不自覺地沙啞。
“嚇到了嗎?”她輕聲笑,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契約書。“不過啊,之翰,你發現你忘了附註一條很重要的條款嗎?”
“什麼條款?”他愣愣地問,心神迷失在她俏皮又甜美的笑容裏。
“你只說不想在我們私下獨處裏演戲,不想對我溫柔體貼,不准我干涉你的私人生活,可是你沒說……”
“沒說什麼?”他心跳得更快了,爲何她看他的眼神可以如此嫵媚,濛濛的像可以滴出水來?
她彎下身,櫻脣在他耳畔吐氣。“你沒說我不可以碰你、不可以勾引你、不可以像剛剛那樣在你嘴上……蓋章。”
他倏地停止呼吸。
她站直身子,巧笑嫣然,眼珠機靈轉動。“江之翰,你不覺得自己失算了嗎?”
他失算了?是失算了嗎?
深夜,江之翰來到酒吧與好友見面,一面喝酒,一面回憶立約當時儂儂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一直在他腦海揮之不去,彷彿烙了印。
同意跟她結婚,難道果真是他犯了錯?他選擇走上的,會是一條不歸路嗎?
不!怎麼可能?這婚姻是假的!契約書上寫得很清楚,他擁有隨時解約的權利,違約者必須付出慘重的代價,她不可能耍賴。
他不可能擺脫不了她……
“你今天找我來有什麼事?別光顧着喝酒,快說啊!”吳俊佑在一旁不耐煩地催促。
江之翰定定神,右手握緊酒杯。“我要結婚了,俊佑。”
“什麼?!”吳俊佑驚駭地愣住,整個人陷入當機狀態,過了好幾秒,才找回說話的聲音。“你……結婚?”
“是。”
“我沒聽錯,你真的說要結婚?”
“你的聽力很正常。”
正常纔怪!吳俊佑不可思議,像聽到天方夜譚。“你是誰?你可是江之翰啊!全臺灣第一花花公子,永遠的大衆情人,你怎麼可能結婚?你不是常說爲了一朵花放棄一整座森林是白癡嗎?而且你唯一想娶的女人都嫁給別人了,你更沒理由結婚了啊!”
“說得是,我也覺得自己這個決定很荒謬。”江之翰完全能理解好友的震驚。別說俊佑了,就連他自己在不久前也奉單身主義爲主臬。
“所以你真的要結婚?”吳俊佑不死心地再確認一次。
“是。”江之翰很耐心地再回答一次。
“對象是誰?”
“你也認識的。”
“我也認識?”吳俊佑搜尋腦海中的資料庫,江之翰交往過的那些女人,他實在想不出哪一個有機會入江家門,別說這個百般挑剔的大少爺,連江爺爺那關都過不了。“到底是誰啊?”他實在猜不到。
江之翰望向他,舉杯喝乾酒,自嘲地勾勾脣。“儂儂。”
“儂儂?!”吳俊佑幾乎失聲。“你說薛曼儂?”
“你瘋了!薛曼儂,你瘋了!”
從江之翰那邊得到消息後,隔天一早,吳俊佑便約薛曼儂到飯店喫早餐,一見面,他便氣急敗壞地直嚷嚷。
“俊佑,你冷靜一點。”薛曼儂放柔嗓音,安撫他激動的情緒。
“你要我怎麼冷靜?”吳俊佑咬牙切齒,眉頭揪擰成一團。“儂儂,你腦袋瓜在想什麼?爲什麼答應跟之翰結婚?”
“之翰是怎麼跟你說的?”薛曼儂不答反問。
“他說爺爺要求你們履行當年長輩訂下的婚約,趁他還健在的時候,儘早完婚,好讓他老人家安心。”吳俊佑敘述自己從好友口中聽到的說法。
所以之翰沒告訴他,這個婚姻只是權宜之計,暫時的而已嗎?
薛曼儂微微一笑。算他守信用,沒違反契約上的規定,她本來還有點擔心他會對交情深厚的麻吉坦承真相。
“真的是這樣嗎?”吳俊佑追問。“你們真的爲了安撫爺爺,決定結婚?”
她點頭承認。“是這樣沒錯。”
“你——”吳俊佑駭然瞪她。“你發神經嗎?!儂儂,就算爲了江爺爺,也不能拿自己終身大事開玩笑啊!”
“我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她淡淡地說明。“我是真心想嫁給之翰,纔會答應結婚。”
“就因爲知道你是真心,我才擔心!”吳俊佑頭痛,強忍哀號的衝動。他的心很亂,昨晚聽到消息後,徹夜難眠。
薛曼儂見他臉色不佳,知道他是爲自己憂心,又是感動,又是歉疚。“對不起,俊佑,我應該早點告訴你這件事。”
“早點?”吳俊佑愕然。“你的意思該不會是你這次回臺灣,一開始就是打算跟之翰結婚?”
“嗯,我早就跟爺爺說好了。”她澀澀地苦笑。
他看着她勉強的笑,胸口一擰,目光跟着黯淡。“你忘了自己當初爲什麼決定離開臺灣的嗎?”
她聞言,神色更顯惆悵。“怎麼可能忘?”
“那你還——”吳俊佑又氣又急,想罵她,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半晌,重重嘆氣。“之翰不愛你,你很清楚,明知道他不愛你,你還決定嫁給他,你……是傻瓜嗎?”
傻瓜?或許吧。兩年的時光,萬里的距離,都不能讓她的心有絲毫改變,絲毫動搖,或許她真的是傻瓜沒錯。
儂儂黯然垂眸。“我也知道自己很可笑,但我就是……沒辦法放下這段感情,我也希望自己能放下的,可是……”
“你還是愛他?”吳俊佑苦澀地問。
她悵然微笑。“對,我愛他。”
她愛他。
從很小的時候,就依戀着他。
爺爺將她帶到江家的那天,滿心彷徨的她一見到他就忍不住掉淚,急着向他訴苦。
“之翰,我好想你……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想跟他說,他們同病相憐;想跟他說,以後他們要彼此扶持了,她會把他跟爺爺當成最親近的家人,因爲除了他們,她沒有誰可以依靠了。
她以爲他見到她會熱烈歡迎,就像從前他們每次見面,都會嘰嘰喳喳地聊天,分享彼此生活的趣事,長輩們都說他們感情比親兄妹還要好。
但那天,他卻將她冷淡地推開,對泫然欲泣的好漠然以對,她不明所以,可憐兮兮地愣在原地。
“之翰,你怎麼了?你看到我……不高興嗎?”
“對,我不高興。”他回答得很乾脆,她原本就碎成片片的心更加零落。
“爲什麼?”她不敢相信,不相信一向對她和善的他忽然變得如此冷漠。
“因爲我討厭你。”
她的心好痛。“可是你……以前不討厭我啊……”
“現在討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