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偎在他懷中,任湧出的淚滴不斷被雨水沖刷掉,然後她緊緊抱住了他,就像在海上抓住了浮木一般,彷彿只要放手便會被淹沒至死。只有在雨中她的眼淚才能肆無忌憚地流出,她需要將脆弱的淚水隱藏在大雨之中,遮掩住她不爲人知的膽怯。
他知道她在哭,沒有哭出聲音的那種悲痛,更教人於心不忍。
“如果我真的是個男人就好了……”
“上天造人都是有原因的,你生得俊俏卻身爲女生,我長得美麗卻是男人,或許這一切就是爲了讓我們相遇。”他親吻了她的發。
她閉上雙眼,失去力氣地倒入他懷中,沒有了意識……
溫靖被送去了醫院,醫生說她只是情緒不穩加上勞累過度昏倒。待她清醒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想回家,安辰燦只好把她送回住處。
她一路都沒有再說話,直到踏入家中,凱莉奔上來抱住她,緊張地說:“怎麼出門這麼久?我好擔心你。”
她仍是沒開口,徑自走到二樓的臥房,換掉了衣服,躺在牀上閉起雙眸隔絕一切,誰也不想理。
“凱莉,不好意思,我想留下來照顧她。”安辰燦難得態度強硬,直接走進客廳,倒了一杯溫開水,準備端上二樓。
“你等等,我陪她就行了,你回去。”凱莉搶過水杯,打算趕安辰燦出門。
“她需要我。”安辰燦沒有猶豫地說。
凱莉停止了動作,瞅着安辰燦。“難不成你們……有男女的感情?”
“不管是愛情還是友情,我都堅持要陪着她,即使你是她的女朋友也無法阻止我。”安辰燦語氣堅定,再次去倒了一杯水,走上樓梯。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凱莉跟着上樓。
躍層的設計,讓二樓只擺放一個衣櫃和一張雙人牀,灰色的冷色系,象徵着溫靖的孤獨與寂寞。
他將手背覆在溫靖的額頭,果不其然,她的體溫有點高,偏偏又堅持不肯待在醫院裏。他柔聲在溫靖耳邊低喃:“阿靖,你起來喝點水,我等一下去買退燒藥。”
溫靖置若罔聞,動也不動,彷若陷入了沉睡之中。他的指尖輕撫着她的臉頰,除了憐惜之外,還有更多的不捨與愁悶。
好想爲她做些什麼,哪怕是分擔她心中一點點的痛苦也好,只求她別像現在這樣,寂滅得像世界末日一般。
“你別打擾她,她只是想要一個人靜一靜,過幾天就好了。”凱莉捉起安辰燦的手臂,硬是拉着安辰燦離開二樓。
“我想要待在她身邊。”安辰燦不斷回望她慘白的容顏,一刻都不想離開。
打從宋悠羽告訴他,原來溫靖是個女人,並且出生於內鬥相當嚴重的豪門世家,她的父親因爲外遇拋棄了她們母女,她的母親因此患有精神疾病,而溫靖今日將會去精神病院探視她的母親,他沒有絲毫猶豫就飛奔到精神病院,來到她身邊,現在也不可能再離開她半步。
“我曾經陪伴她兩年,會不明白她內心的掙扎嗎?”凱莉正視安辰燦。“如果你想知道我與她相識的經過,就到一樓來。”
凱莉率先走到一樓的客廳,坐在沙發上;安辰燦再看了溫靖一眼,緩緩下樓,斜倚在客廳旁的牆邊,環着雙臂,靜默沒說話。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愛着她吧?”凱莉開口詢問。
“老實說,我沒有戀愛經驗,不太懂得什麼是愛,還非常笨的認爲她是個男人。”安辰燦不禁嘆息。“不過我能保證,早在我還以爲溫靖是男生時就已經深深喜歡上她了,甚至爲此接受自己出櫃的事實,這算是愛嗎?”
“看來,溫靖終於找到一個不論她是男是女,都願意守護她的人。”凱莉真誠地看着安辰燦。
“你們……怎麼開始交往的?”他原以爲了解事實的真相會很痛苦,不過他發現比起什麼都不瞭解,他寧可選擇踏入溫靖不爲人知的世界。
“四年前,也是十月,我們在一家咖啡廳初遇,她就一個人坐在角落,失神地望着玻璃窗外。我當時以爲她是男生,所以上前搭訕。她回眸盯着我的眼神有着說不出的哀傷,回應我的笑容既苦澀又充滿嘲弄,我無法忘記她用多麼可悲的神情告訴我:‘抱歉,我是女生’……”凱莉悠悠道起過往。
“然後呢?”安辰燦難以呼吸,光是那個畫面就足以令他心痛難過。
“說出來也不怕你笑。我是個雙性戀,我父親是美國人,母親是臺灣人,我從小接受西式教育,並不覺得性別是太大的阻礙,我很喜歡她,就在那個瞬間幾乎是一見鍾情,我決定要成爲她的第一個愛人。”想起過去的傻勁,凱莉微微一笑。
“她真的愛上你了?”安辰燦離開牆邊,來到凱莉面前。
“我看見了她的寂寞,利用了她的脆弱,給了她想要的溫暖,所以她慢慢接受我,成爲我的男朋友。但是我很清楚,她不愛我,她只是需要找個人陪伴,她在挑戰自己的極限,奢望自己能從裏到外變成一個男人,連在談感情時都擁有男人的氣度與包容。”凱莉心疼地搖頭。“她太傻了,我一直不明白她這麼傻的原因,直到交往的第二年,她帶我一同去探望她的母親,我到那一刻才恍然大陪,溫靖長久以來所承受的痛苦遠遠超乎我的想象。”
“我知道她的身世,但——”安辰燦本欲接話,卻被打斷。
“那你知道她十五歲開始與母親單獨生活,忍受母親的精神虐待與身體暴力長達三年嗎?”
“怎麼會……”他錯愕。
凱莉閉上眼,深呼吸。“重男輕女的豪門世家,在趕走她們母女之後從此不聞不問。她的母親怨恨自己生了女兒,無法在家族內佔有一席之地,將所有的過錯推到她身上。我無法想象她要怎麼與一個精神異常的母親相處長達三年……”
“她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安辰燦握緊雙拳,厭惡自己的無能爲力。
“起初她以爲母親是因打擊過大導致情緒不穩,偶爾拿她出氣,她也不在意;後來越來越嚴重,漸漸有了暴力傾向,並且逼迫她扮成男生、要求她以男人的方式生活……最後,甚至神智不清地認定她就是唯一的兒子……就算溫靖是正常人也會被逼入崩潰發瘋的境地。她想帶母親就醫,可是她母親不願意……直到她母親在她的水裏放下大量安眠藥,聲稱要與她永永遠遠在一起;她恐懼地求助相關單位協助,纔將她母親強制送至精神病院治療。”凱莉頓了頓,停了下來。
“這些……都是她親口告訴你的?”有種撕裂心肺的傷痛,幾乎將他一分爲二。
“……是的,她從未和別人提過這段難堪的往事,會帶我去見她的母親也是爲了符合母親對‘兒子”的期待。她的母親知道我的存在後非常開心,希望我常陪溫靖去探望她,但是我討厭那個環境,我覺得可怕、沉重,壓迫感逼得我一秒都待不下去……所以我開始找各種藉口拒絕溫靖。然後我發現只要溫靖單獨去探望她的母親,就會帶着傷回來……我對真相感到害怕,在我哭哭啼啼的追問下,她才告訴了我這一切。”
“連宋悠羽都不知道的過往,她到底獨自揹負了多少折磨……”他隻手搗着臉,難掩鼻酸。
“她一直無法從母親的陰影中擺脫,她甚至有強烈的罪惡感,認爲是自己害了媽媽。如果她是男生就不會發生這些事;如果她是男生,父親就不會因爲爭奪家產失利而尋找外遇、媽媽不會發瘋,也不用關進那個可怕的白色監牢……她把一切的罪過都攬在自己身上……以某種程度上來說,她也得了精神疾病……她貫徹了母親的期望,繼續當一個男人,無法從中解脫。”眼淚滑過凱莉臉龐,她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安辰燦走到凱莉身邊的沙發坐下,抽了幾張面紙遞給她,並且輕拍她的肩膀。“謝謝你當時陪着她,謝謝你當時分擔她一部分的痛苦,至少你是唯一讓她敞開心房訴說的物件。”
“不,最後我還是傷害了她,因爲我再也無法容忍她不愛我,更不能接受她那瘋狂的母親……於是我和一個陌生男人發生了關係,卻意外懷孕;我根本不愛那個男人,卻又不想傷害胎兒,所以我對她撒了謊,說我要回美國一陣子,請她等我回來。事實上我已經放棄對她的感情,打算就此遠離臺灣……沒想到回到美國之後,竟然看見行李箱裏多了一雙好小好小的手套,還有一張紙條。她說希望我平安順利生產,只要我喜歡,隨時可以回來找她,她不論何時都願意接納我。”凱莉泣不成聲,不斷抹着淚水。“我怎麼可能這麼厚臉皮!我知道她和我在一起只會不斷提醒她的傷痕,變相折磨她的心靈……她的人生本就不該是這樣,她應該好好地談一場戀愛,去愛一個男人,然後像個正常女人般撒嬌……”
“所以你這次回來,打算怎麼做呢?”他輕攏眉宇。
“我離開她兩年了,沒想到還能聽見溫靖承認我是她女朋友,當下我心中仍是滿滿的感動。當初誰愛誰、誰利用了誰都不重要了,我們都不再是當年的彼此。我這次回來,就是要告訴溫靖,下個月我準備在美國結婚,希望她也能獲得同等的幸福。”凱莉擦乾眼淚,捉起安辰燦的手。“你會給她幸福,對吧?”
如果他給不起,就沒有人能給了。他愛着溫靖,不論她的性別,不管她過去遭遇多少痛苦,他都要陪着她堅強地走向未來。
安辰燦語氣堅定地回答:“我保證,絕對會給她幸福。”
凱莉破涕爲笑,“一言爲定!祝福你們。”
溫靖依舊陷入沉睡之中,彷佛墜入很深很深的黑暗,睡了一整夜都沒有醒來。
凱莉在第二天清晨親吻了溫靖的額頭,在她枕邊低聲說道:“靖,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她決定暫時離開溫靖的住處,到外婆家住一陣子;她把牽掛與責任全數交給了安辰燦,讓出了屬於他們的空間,希望安辰燦與溫靖能夠圓滿的在一起。
溫靖昏睡着,像是長眠了一般。安辰燦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他知道她不是身體有問題,而是心病與心魔又開始糾纏她。
這次,他要陪她一起,抗戰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