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莉回到美國完成了終身大事,還寄了不少結婚當日的照片給溫靖,溫靖呵護備至地保存了起來。
安辰燦對於自己沒有得到鑰匙一事耿耿於懷,常常巴在溫靖身上像黏皮糖一樣,請求也要一張磁卡,但是溫靖每次都打馬虎眼,從沒放在心上。換個角度來說,或許她就是喜歡他撒嬌耍賴的模樣,才一直不給他磁卡吧。
他們已經交往了一個月,以生活習慣來說,早已漸漸適應對方;不過以世人的眼光來看,還有許多問題必須克服。
每當他們並肩走在路上,安辰燦想牽她的手,她仍是會拒絕,原因很明顯,因爲在路人眼中,他們就是兩個男人——兩個大男人手牽手,很難不引起旁人的注目。溫靖不希望安辰燦被用怪異的眼光看待,所以在外杜絕安辰燦任何的親密舉動。
不過安辰燦豈會乖乖聽話。嚴格來講他根本就是厚天下之厚臉皮,纔不管別人怎麼想,只要他高興就好。所以他們一同上街時,兩人的攻防戰便更加明顯了。
“你爲什麼要離我一公尺?”他靠近她,她又加快腳步。
“因爲我不確定你什麼時候會黏上來。”他常常趁她不注意,就在大街上擁抱她。
“你好奇怪,在牀上隨便我撲,在外面連手都不讓我碰。”他抱怨得很大聲,路人紛紛看向他們。
時已入冬,又是夜晚時分,空氣冷冽,她穿着大衣,雙手放在大衣口袋內,寧可自行取暖,也不願意讓他牽。
安辰燦是知道的,她在意他……擔心他被別人瞧不起;她有時會暗自嘆息,感嘆自己無法像個正常女人一樣,與他匹配地走在一起。前幾晚她還臉色凝重地問他:“你希望我做些什麼改變嗎?比如說……換件衣服……或是留長頭髮……”
她眼中的猶豫令他心疼,他壓根兒不在意她外表如何,也知道溫靖多年的傷痛與養成的習慣不是那麼輕易能更改的。
況且溫靖每次出門的裝扮都美得令他屏息,簡直俊美到男女通喫的地步,他真恨不得天天將她鎖在身邊,隔絕那些愛慕的眼神,根本不覺得她哪裏不好或是哪裏需要改變。
所以他一臉認真地告訴她:“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不管你的裝扮如何,都不會減少我想獻出自己的衝動。”
語畢,當然是被擊飛。安辰燦的征戰路途還很漫長。
“你就不能安分的走在我旁邊嗎?”老是手來腳來,一下環她的腰,一下摟她的肩,她從路人眼中明顯看見驚訝與厭惡。
“誰叫我太喜歡你,不宣示一下主權不行。”他跟上她的步伐,拉住她的手臂,在她轉頭之際湊近她的臉,落下一吻。
溫靖看到路旁的女生倒抽一口氣,經過的男人則是皺眉注視着他們,眼帶不屑地紛紛躲避。
“看什麼?沒看過情侶接吻嗎?”安辰燦翻了個白眼,自在地將手放入溫靖的大衣裏,與她十指交握。“好暖喔!原來大衣這麼好用,下次換我穿大衣,然後我的外套口袋借你取暖。”
溫靖想抽出手來,安辰燦卻死命地握住,兩人暗自較勁了片刻。
“你絕對有病,纔會喜歡被人用討厭的神情盯着看。”她敵不過他的力氣,只能倔強地別過頭。
“只要討厭我的人不是你,我根本不痛不癢。”他感受到口袋裏掙扎的手微微地放鬆了,所以又笑嘻嘻地貼在她身邊,越黏越近。
他們走過了一個街區,沿途不少人觀望着他們,把他們當成活動式景點,安辰燦差點沒向那些人收取觀賞費。
他們今晚要去看電影,上次的電影之約被小鬼們鬧事阻撓了,這次保證不會再出什麼問題了。
週末夜晚的人潮很多,他們跟着排隊買票,安辰燦拿着最近電影上映的目錄,開始與溫靖討論了起來,兩人不約而同打算看最新上映的3D動畫片,彼此默契十足又相視而笑。
就在他們買完票、準備離開售票窗口時,有三個年輕女生羞答答地來到他們面前。
“不好意思,能和你認識當個朋友嗎?”其中一名眉清目秀的女生開口。
安辰燦挑了挑眉,本欲大聲宣佈自己有女朋友的同時,聽見另一個女生對着溫靖補充道:“你好帥,好像日本男藝人,有女朋友了嗎?”
溫靖被問得一愣一愣的。以前也不是沒被搭訕過,只不過現在身邊多了一個安辰燦,場面變得很詭異爆笑。
“等等!所以你們是想認識她?”安辰燦指着溫靖,男性自尊受了不小的創傷。
“是呀!”三個女生異口同聲回答。
溫靖勾了勾脣角,笑了出來。安辰燦睇了溫靖一眼,眯起眼眸。“你竟然笑我?”
“我哪有笑你,我只是覺得……這一切很好笑。”她以手背掩住嘴角,笑個不停。
三個小女生春心蕩漾地看着溫靖,被她的笑容迷惑到三魂七魄都飛速了。
“不好意思啊,她是我的女、朋、友!”安辰燦拉過溫靖,在她脣上印下證明。
“咦?!”三個女生同時驚聲尖叫。
安辰燦得意洋洋地扳回一成,看見溫靖紅燙的臉頰,羞怯的垂眸神情,讓他好想繼續吻下去。
“你們是同性戀!”女生的高分貝實在很嚇人,周遭的銳利視線全掃射過來。
安辰燦笑容可掬地回應:“我每天晚上和她同牀共枕,絕對可以證明她是標準的女人,你們跑來搭訕她纔是同性戀好嗎?”
此話一出,三個女生錯愕得不知如何是好,紛紛搗着臉跑開。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開始交頭接耳,安辰燦任性又霸道地摟住她,將一干奇異的視線撇除在他的世界外。他就是喜歡這樣的她,不行嗎?
“阿燦,你其實不用這麼大聲解釋。”她輕輕低嘆。而且他還講出了“同牀共枕”四個字,未免也太令人害羞了。
“真受不了他們的眼睛是長在哪裏。你這麼漂亮,怎麼會像男的。”以前是他神經線太粗,纔會誤以爲她是男人。瞧她細膩的神情、講話的方式、細微的小動作……都可以辨別出她的性別。
最最重要的是,她流露出來的氣息分明就是個戀愛中的女人……這可是他近日的傑作,怎麼還會有人白目得看不出來?真是欠揍!
“走吧,我們去看電影。”她拍拍他的肩,似乎在撫平他的怒意。
“而且,我應該比你帥纔對……”他噘起嘴。
“這纔是你生氣的原因吧?”又是一陣長嘆。
“纔不是!”
“好好好,我相信你。”不然他肯定又要撒嬌了。
安辰燦想到可以在電影院裏整整牽着她的手兩個多小時,心情再度愉悅了起來。“靖,下個星期我們一起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她微笑,有在他的地方……都好。
“祕密。”
結果,當安辰燦開着車,帶她來到醫院門口時,她怔愣了好久。
“阿姨喜歡喫糕點嗎?這可是我去排隊排好久纔買到的。”安辰燦從後座拿出一盒禮盒,遞到溫靖手中,神態一如往常的輕鬆愜意。
“爲什麼要來這?”她的臉色泛白,拿着禮盒卻不願意下車。
他執起她的手,放在掌心中搓揉。“因爲決定要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當然要見一下丈母孃。”
“她不會樂意看見你。”她本來預計等感情穩定一點,再慢慢讓安辰燦明瞭精神疾病的治療方式,並且向他說明母親的狀況—在那之前,她不打算讓他與母親見面。她擔心母親的情緒再度失控,她也害怕安辰燦會心生芥蒂,排斥她母親。“我們……回家好嗎?”
彷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他攬她入懷。“讓我去體會你所承受的,然後我們一起面對問題,無論如何我都會站在你身前爲你擋風遮雨。”
四眼相望,她最終敵不過他的誠懇,帶着他進入了那兩道鐵門之後的世界。
安辰燦從未來過精神病院,但精神病院也不似想象中的陰森,其實和普通病房沒什麼不同,住在裏頭的就是病患而已,只不過他們被限制了自由,也失去了外頭的新鮮空氣和陽光。
同樣的通廊,同樣的病牀,那名枯瘦的身影也同樣的落寞。
“媽……”溫靖輕喊了一聲。
方月棋坐在鐵窗邊,對着外頭髮呆,似乎沒聽見她的聲音。
“媽,我今天帶了一個朋友來,他買了好喫的糕點,你要不要嚐嚐?”溫靖走到母親身邊,蹲下身子,拿出禮盒內的糕餅,遞給她。
方月棋這才轉頭,看見是溫靖後,傻笑了起來。“兒子,這是你爸爸叫你帶來的嗎?”
“……嗯。”顯然她剛剛說的話,母親完全沒聽進去。
“不對,你騙我,他知道我愛喫鹹的,怎麼可能帶甜的來給我。”方月棋拍開溫靖手中的綠豆糕,孩子氣地搖頭。
溫靖放下禮盒,垂下雙肩,清理一地的碎屑,沒有任何埋怨或是不耐煩。安辰燦站在一旁,看得心都揪痛了。
“原來阿姨喜歡喫鹹的,那我下次再帶鹹的美食來看你。”他走到方月棋面前,輕聲細語地說着。
“你是誰?”方月棋不解地開口。
“我是溫靖的……”安辰燦接收到溫靖的警告眼神。“我是她的——”
“啊!我知道了,你是他的女朋友!”方月棋恍然大悟,欣喜地捉起安辰燦的手。“長得真是漂亮!幾歲了?在哪高就?瞧你白白淨淨的,溫靖能追到你是他的福氣。”
安辰燦撓着臉頰,沒有否認。“阿姨,不好意思,是我先追她的。”
“哈哈!女孩子主動一點是好事。”方月棋難得笑了出聲,連溫靖都感到不可思議。
溫靖看着安辰燦今日的服裝,淺色外套搭上休閒長褲,配色柔和,打扮中性,加上那一張絕色的美貌,確實是雌雄難辨……莫非他已經預估過這個狀況發生?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老是我在主動,溫靖都不太愛理我。”安辰燦明知方月棋搞不清他的性別,仍是順着她的意,延續了她的話題,還很巧妙地帶入現實狀況順便抱怨,惹着溫靖在一旁幹瞪着他。
“他一向都這樣的,你別放在心上。你叫什麼名字?”方月棋又問。
“安辰燦。”他如實回答。
“好男性化的名字,不過給人很溫暖的感覺。你們交往多久了?”方月棋拉着安辰燦在牀邊坐下,臉上的神情盡是母親關懷的慈愛。
“一個多月。”他附在方月棋耳邊小聲說道:“目前只到接吻的程度,我是不是太沒魅力了?”
方月棋又笑了,拍了拍安辰燦的手掌。“怎麼會?我一見你就很喜歡你,我們家溫靖好眼光。”
這麼多年來,溫靖第一次見到母親如此開心的模樣,她簡直不敢相信。
“媽,我跟你說喔——”安辰燦很理所當然地喚方月棋媽。
“等等!你喊我什麼?”方月棋睜大了眼,再問一遍。
“我以後會和溫靖結婚,所以喊你一聲媽媽也是應該的。”他諂媚地解釋。
方月棋笑眯了眼。“好,好媳婦,媽真是太高興了。”
溫靖忍不住插話:“媽,這幾天天氣冷,你的衣服夠不夠暖?”
“這裏一點都不冷。”方月棋咕噥一聲,又繼續看着安辰燦呵笑,彷佛很滿意。
溫靖探了探母親身上的棉襖,確認保暖性後才鬆了口氣。“等過年我再幫你添幾件新衣,你想要什麼顏色?”
“紅色,紅色比較好。”方月棋仍是緊緊握着安辰燦的手,對着他問道:“你剛剛想跟我說什麼?”
“我說溫靖好偏心,她竟然給上任女友鑰匙卻不肯給我,你幫我念她一下。”安辰燦生活化的抱怨使得方月棋笑咧了嘴。
方月棋看着溫靖,神色正經馭脣:“你回去之後馬上扣一把鑰匙給她,聽到沒?”
溫靖無言地盯着安辰燦,他居然揚起一抹得逞的微笑,真是可惡透了。
“謝謝媽主持公道。”安辰燦給方月棋大大的擁抱,連對丈母孃也毫不害羞地撒嬌。
“你會燒菜嗎?我們女人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方月棋越聊越多話,長年服藥而瘦弱枯黃的臉,難得增添了幾分光采,眼神也不再呆滯。
“那你要告訴我溫靖喜歡喫什麼菜嗎?”安辰燦又持續閒聊。
“我們家小靖最愛喫糖醋魚、紅燒獅子頭、冬瓜封肉……小時候特愛喫肉,都不喫青菜,所以胃腸不好……”方月棋停頓了一下,像是憶起什麼而困惑了。
溫靖酸了鼻頭,沒想到母親還記得她愛喫的菜色,她卻無法爲母親盡更多孝道……
安辰燦輕拍方月棋的肩膀,柔聲問。“媽,怎麼不說話了?”
“不對……我的小靖……是女生!”方月棋驀地推開安辰燦,驚恐大喊:“我生的是女生!爲什麼是女生?爲什麼?!”
溫靖知道母親憶起了過往,眼看情緒又要崩潰,連忙上前想拉開安辰燦,不願母親受到過度的打擊。
但是安辰燦不動如山,直視着方月棋,順帶牽起溫靖的手。“媽,你說得沒錯,你當初是生了一個女兒,可是也是因爲這個女兒,你賺到了一個兒子。”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我沒有兒子!”方月棋搗住耳朵。
“女婿如半子,媽本來就該喊我兒子。”安辰燦握住了方月棋的手腕,拉着她的手掌按在他平坦的胸前,真心誠意地看着她。“多了一個兒子不好嗎?你有一個愛你的女兒照顧你,還有一個疼你的兒子陪伴你,仔細想想是不是也很幸福呢?你當初生女兒還是兒子都不重要了呀。”
“女兒……還是兒子……”方月棋重複喃喃念着,剛纔差點崩裂的神經稍微平撫了下來。
“媽……”溫靖心疼地看着母親。
“女兒和兒子……”方月棋眼神空洞,似乎還在思考……
“是呀,你不只有溫靖這個女兒,現在還多了我這個兒子。”安辰燦將方月棋的手與溫靖的手迭在一起。“我們是一家人,誰都沒有錯,誰也不會再傷害誰。”
“可是,小靖的爸爸他……不會再回來了!”方月棋像是頓悟了一般,痛徹心扉地低泣。
“你還有我啊,我會一輩子待在你身邊。”溫靖抱住母親,流下眼淚。
“媽,放心吧,我會永永遠遠照顧你們。”安辰燦發誓般地保證。
方月棋偎在溫靖的懷中痛哭失聲。這一次她不像之前的歇斯底里,而是某種情緒上累積的抒發;她骨瘦如柴的身軀不斷顫抖,碎語念着:“小靖,對不起、對不起……媽對不起你……”
“沒事的,沒事的。”溫靖一邊流淚,一邊帶着笑容。
雖然不知道母親下次會不會神智不清地又認爲她是兒子,或是誤認安辰燦是她的女朋友,但此時此刻她知道母親是清醒的,承認了多年來不曾正視的事實,並且試圖傳達後悔與歉意,將想要表達的心情真真切切地傳遞給她,這已經是天賜的恩惠了。
溫靖淚眼婆娑地望着安辰燦,說不出的感激在心頭激盪。他爲她做的一切足以抵上千萬句甜言蜜語,她真的好愛這個純真誠善的男人……今生今世,她將不畏困難風雨,也要和他廝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