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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下)

《不想走》 / 黃千千 / 第3章 / 共22章

* * *

餘家琪升上國三,繁重的課業讓她得留校上第八堂課,每天踏出校園時,天都已經灰濛濛的暗黑。

一開始她並沒有發現,後來才察覺到那老是遠遠跟隨着她的身影。

這一天,她終於按捺不住,在學校附近的巷弄間繞了兩圈之後,攔下尾隨她半個月的白秋虎。

“你幹什麼一直跟着我?”她的口氣嗆辣,直瞪着白秋虎那不自在的神情。

“我怕那四個人會找你麻煩。”他微赧,狹長的鳳眼有着無法直視她的不自在。

“你太閒是嗎?”她看着他的制服,是附近的一所私立高中,距離她的學校走路約有十分種距離,名聲不太好,只要有錢就可以念。

“反正我不愛念書,唸書只是混文憑。”他仍無法直視她,她話中雖然總是帶刺,但全身張揚耀眼的活力,會讓他心頭怦跳、耳際發熱。

當白秋虎站在她眼前時,她才意識到,才經過一個暑假,他好像突然長高了許多,不過還是一樣瘦弱,恐怕連輕度颱風都抵擋不了。

“你愛不愛念書那是你的事,你不要再跟着我,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他們不會找我麻煩的。”

“我要不要跟着你也是我的事,你照樣走你的路,你不要管我。”他的口氣突然強硬起來。

“我不需要別人保護,我可以保護自己。”她不允許自己瘦弱,寧願被別人說胖,也不要風一吹就倒的身材。

“你就讓我跟着,我不會打擾到你的。”他抬起狹長的鳳眸。眼底有着淡淡的哀求。

“我不懂,爲什麼會有人把自己弄得像非洲難民,你又不是沒錢喫飯,自己都照顧不好了,還說什麼要保護我。”

餘家琪的話對一個青春期的男生來說,實在是一個無形的傷害。

白秋虎頓了頓,眸心有着憂鬱。“你想知道我之前爲什麼會這麼瘦嗎?”

“……”她沒說好還是不好。在這個年紀,跟一個男生站在巷口聊天,多少會引來旁人異樣的眼光。

幸好現在是晚餐時間,而她站的地方,離她家還有幾條巷子,應該不會被熟人撞見,不然要是傳到媽媽耳裏,她可能要倒大黴了。

見她不說話,白秋虎當做她認同。“我爲了反抗我爸,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故意絕食。”

她詫異,居然是這種荒唐的理由。“你真的很幼稚!居然還絕食抗議?!你是不是男生啊!”

“我的確很幼稚。”白秋虎爽快地承認。

“你真的是日子過得太好了,也不想想看那些沒飯喫的小孩,就算有天大的理由,都不該絕食抗議。”

“以前覺得身體弄壞了就弄壞了,但被你救了之後我才知道,我不該拿自己的身體當籌碼,我爸雖然會擔心,最後也會顧着我,可是我卻保護不了自己,也保護不了我想保護的人。”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對別人說出口,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沒想到卻對她說出。

“我不知道你和你爸爸的關係如何,但是有爸爸真的很好,不要等到沒爸爸了再來後悔。”她的表情淡淡的,卻有股濃濃的悲傷。

“對不起,我……”白秋虎倏地想起來餘家潔沒有爸爸,她爸爸早在她小學時就過世了。

“沒關係,你想通了就好,身體健康纔有未來。你不要再跟着我,我真的可以保護自己。”她年紀比他小,卻比他成熟世故,因爲她經歷過父親驟逝的打擊,逼得她不得不快速長大。

不過,白秋虎沒聽她的,兩人各有各的堅持,好像在比賽耐力似地。

他總是在校門口等她,無論她幾點下課,他總會等到她,而她也總是走她的,理都不理他,更不在乎他的跟隨。

一整個國三就在這樣詭異的情形下,兩人前後走着,卻連一句話都沒有交談。

小小年紀的餘家琪不懂什麼是情什麼是愛,只知道白秋虎這個男生看似瘦弱,卻很固執又霸道。

白秋虎不是隨便說說,無論颳風下雨,只要學校有課,她都可以看見他的身影。

這讓她在每天放學後心頭有着莫名的安心,眼尾總會留心那一道越來越高壯的人影,就從那時候開始,他成爲她在青春期裏,埋在心頭無法抹去的人。

* * *

餘家琪國中畢業前夕。

這一天午後,雷雨持續的下,下到天昏地暗,仍不停歇。

在一處騎樓裏,餘家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一臉暴怒地攔下那跟隨的人。

“你白癡啊!下這麼大的雨,你不撐傘也不穿雨衣!”她一出口便沒好氣。

白秋虎像是小狗般甩了甩頭,甩掉過多的水珠,再以手背抹去眼角的雨水,被罵了,他的笑容卻是異常的燦爛。“我沒帶傘。”

他每天都在想她會不會叫住他,從一開始的期望到慢慢的失望,此刻他因爲她的開口而感到既驚愕又興奮。

“你家在哪?”

之前,若是遇到下雨天,白秋虎也老是這樣淋雨,可是她都是當做沒看見,愛淋雨就讓他淋得夠,可是今天的雨實在太大,像是用倒得,雨聲像敲鑼打鼓,讓她在氣惱下將他攔住。

“中正路。”

“中正路哪?”

“靠近福利中心那裏。”雖然不懂她爲何要問,但他還是有問必答。

“真是有夠白癡的。”

如果以國中爲圓心,白秋虎的家跟她家根本是反方向,他居然每天都陪她走路回家,害她偶爾生病想翹課,但一想到他會等她下課,就不管如何都會拖着病體到學校。

今年拜白秋虎所賜,她居然拿到了學年全勤,真是令餘家潔和母親大人大開眼界。

餘家琪轉身,氣呼呼地往中正路的方向走、。

白秋虎不懂她要去哪,只是緊緊跟着。

在要走出騎樓時,餘家琪回過身,看着距離自己約五步遠的男生,把手中的傘舉高。“你來拿傘。”

雨聲太大,白秋虎沒聽清楚她的話,只好快步走到她身邊。“什麼?”

“你來拿傘!”

“我?”

“難道要我這個矮個子拿?”

白秋虎愣愣地接過她手中的傘,然後打開雨傘。

“走呀,你再不走,就擋到後面的人。”她出聲趕他,他這才走動,接着她鑽進傘下,跟他走得極近。

“要去哪?”雨絲沁入肌膚裏,照說應該會覺得涼快纔對,他卻因爲餘家琪靠的極近,全身感到燒灼似的熱。

“往前走就是了。”

白秋虎不懂自己爲什麼要這麼聽她的話,但他心裏篤定,對她說的話他沒有任何異議。

這是一隻小雨傘,大半傘面都撐在她身上,她看着他隔開的距離,於是一把拉住他的書包,將他扯近她。“我身上有毒?”

“我……”

“不然你幹什麼離我那麼遠?”

“不是的。”

“那是我長得醜?”

“不是的。”

白秋虎有些彆扭,這樣的雨中漫步,純情的他幾乎以爲這是情侶纔會做的事,更何況她的小手還拉住他書包的揹帶。

她看着他的慌張,脣角有着淺淺笑意。

直到走到中正路,白秋虎這才恍然大悟。“你是要送我回家?”

“只准你送我,我不能送你嗎?”

一股暖流竄進白秋虎心窩裏,他在福利中心前停步,接着收起雨傘。“你不用這樣,我自己去買把雨傘就行。”

“你會去買嗎?”她揚眉,看穿他的伎倆。“懶得要死的臭男生,寧可淋雨也不想撐傘吧。”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回家會很晚?”

她瞅看他那蹙緊的眉心。“沒關係,你快回去,你全身都溼了。”

“你雨傘分我一半,你不也都溼了。”白秋虎看看街道,想攔計程車,平常滿街跑的小黃,此刻卻連半輛空車都沒有。

她看着自己的白襯紗,溼透一大半,緊貼着那不甚圓滿的胸形,她這才感覺到少女該有的羞怯。

“我要回去了。”她轉身想走,卻被他拉着書包。

“我家沒有人,就在前面的樓上,我去福利中心買一套運動服給你換上好不好?不然你會感冒的。”他問,姿態哀求又卑微。

她點頭,總算不再張牙舞爪。

白秋虎笑了,有着小男生的靦腆,帶餘家琪走進福利中心。

餘家琪挑了套水藍色運動服,跟着白秋虎回到家。

沒去想過該不該擔心的問題,她就這麼跟他回家,走進他家的浴室,換上他付錢買的運動服,再跟着他走出他家。

一走出他家,大雨像是變魔法般,說停就停。

烏雲不見了,天際由灰黑轉爲藍白,雲朵之上,似乎還有光芒在跳躍。

“雨停了。”她展露笑顏。

這是白秋虎第一次看見餘家琪的笑臉,也是這一年夏天,他珍藏最美好的記憶。

* * *

一整個夏天,餘家琪經歷了人生的第一次大考。

她考的不錯,可以上路程較遠的私立高中,她卻以節省通車時間多唸書爲由,選擇念國中附近的那所私立高中。

這所私立高中雖然風評不是很好,但陳阿好並沒有異議,餘家潔也沒有意見,因爲家中沒有經濟上的困擾,家人都對餘家琪的決定給予高度支持。

於是,餘家琪成爲白秋虎的學妹。

白秋虎樂得像中大獎,念起書來也更加起勁,名次從尾巴爬升到中間程度。

最重要的是,他再也不用跟餘家琪隔着一大段距離,他來到她身邊,陪她走路回家,不過卻也不敢太明目張膽,總是在距離她家兩個巷口遠就跟她拉開距離。

這一年,她高一、他高二。

她對他有了笑容,再也不是板着一張撲克臉,再也沒有那種冷嘲熱諷的惡言惡語。

兩顆純真的心互相吸引,只是他連要牽她的手都鼓不起勇氣,想了好久好久,還是不敢牽下去,就怕朋友做不成,她會將她拒於千里之外。

這一天,暑假來臨前,依然是夏季典型的午後雷雨。

“餘家琪。”他喊她的名,顯得心事重重。

她揚眉,等着。

“我以後不能陪你走路回家了。”

“什麼?”雨勢滂沱,是她沒聽清楚?還是她不願意聽進去?

“我請你喝飲料。”白秋虎比了旁邊的泡沫紅茶店。

餘家琪無法拒絕,跟着白秋虎進了紅茶店。他問她要喝什麼,她點了杯熱奶茶,而他則點了冰奶茶。

等兩人坐定,他又重複一遍:“我以後不能陪你走路回家了。”

“爲什麼?”

“我要離開臺北。”

她挑眉,難得驚訝。“去哪?”

“高雄,我媽媽在高雄。”

“我……”突然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人相識兩年,她對他的事根本一無所知,因她從不探問他家裏的事,而他對她同樣也沒有多餘的過問,兩人走路回家,最多就是聊聊學校發生的事。

“我爸跟我媽在我小六時離婚,我的監護權歸我爸,但我不想跟我爸。我爸是因爲有了別的女人,才逼迫我媽跟他離婚。爲了他們離婚的事,我就以絕食來抗議。”

他從不願意提起這件醜陋的事,就怕她會嫌棄他,可是再不說出來,他真怕以後會沒有機會。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絕食抗議的原因,你無法反抗你爸爸,只能用這種消極的方式。”聽白秋虎說出口,她湧起無比的心酸和難過。

“我那時很不想活,想幹脆死掉算了,幸好有你出現,我不想讓你看不起我,我更想要保護你,我不能讓你被那些壞學生欺負。若是沒有你,我恐怕早就餓死了。”

雖然他現在努力強身、用力喫飯,爲的就是當個能保護她的男人,但是身體機能的敗壞不是短時間就能復原,讓他是怎麼喫都不會胖。

餘家琪以那冷諷的姿態,不僅嚇跑四人幫,也解救他幾乎要放棄的生命。他欣賞她的高傲,以及那股自信又不服輸的神采,他被她的話給罵醒,纔會下定決心好好善待自己。

聽白秋虎這麼說,餘家琪心裏很感動,他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她,才停止這種虐待自己的激烈手段。

“你真傻。事情有很多解決的方法,最白癡的就是以傷害自己來達到目的、”

“明明你比我小,可是思想卻比我成熟。”

“等你經歷過喪父之痛,然後又被一堆親戚虎視眈眈地想要欺負我們家裏這三個女生時,你就不得不讓自己變得強悍又早熟。”爸爸的去世,對她的打擊很大。

“你講得對,想想絕食抗議的那幾年,我真的很白癡。我不想父母離婚,我想要有個完整的家庭,偏偏我連我媽媽都保護不了,不管我如何據理力爭,法院還是把我判給我爸爸,我應該更積極地表現,而不是用這種消極的方式。”

“那你爸願意讓你去找你媽媽了?”

“我爸早就受不了我了。我在的一天,他不但不能把女人帶回家,更不能娶別的女人進門,我本來不想離開,要跟我爸對抗到底,但是我媽媽生病了,她很想念我,需要我去照顧。”

“你什麼時候走?”聽說他要離開,她的心頭悶悶的、痛痛的、就像外頭那盤旋在天際的雷聲。

白秋虎微微羞赧,青春的十八歲,他初嘗情滋味,可是他不敢說出來,更不敢表白心意。

“明天。”

“啊……明天。”餘家琪小嘴微張,沒想過兩人會分離,她伸出手,覆住白秋虎擱在桌面上的大手。“你媽媽一定會康復的。”

再不說就沒機會了。一南一北,相見哪會有這麼容易,他反手握住那柔軟的掌心。“我……餘家琪……我……我喜歡你。”

他深吸口氣,終於說出口。

外頭雨聲如擂鼓,白秋虎的心跳也是,餘家琪大眼中眨着害臊,看盡他的無措和慌亂。

十七歲的她,已經懂得了什麼是愛情。她抿了抿脣,才說:“我……我也喜歡你。”

這是她的初戀,亦是他的初戀。

離開紅茶店,她的衣服仍被大雨給淋溼,他再次到福利中心替她買了一套運動服,然後帶她回家換衣服。

少男少女,抑制不住初嘗的情滋味,但分別在即的不捨,讓一切變了調,如同那天大雨,砰砰跳跳地,在他和她身上敲鑼打鼓,敲出屬於人生第一次的交響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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