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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下)

《不想走》 / 黃千千 / 第5章 / 共22章

* * *

正值上下班時刻,騎樓里人來人往,這麼吵雜的環境裏,餘家琪卻可以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怦怦、怦怦怦……

當聽到餘家潔跟她說白秋虎的長相時,她還無法想象白秋虎的轉變,如今親眼看見他,她才明白,他仍是那埋在她心頭永遠的眷戀。

“那人是幹什麼的?”白秋虎橫眉豎眼的,心情很不爽。

當他經過這騎樓時,因爲那個男人的音量,還有大動作,引起了他的注意,儘管兩人已經分別了十幾年,他還是一眼就認出餘家琪。

他聽見那男人以工作上的事威脅他,他越聽越不爽,雖然她冷聲拒絕,但那男人卻還對她動手。

“我的上司。他想追我,我不肯,他就跟蹤我。”

她想象過千百次在跟他重逢的那一刻,該說什麼話,用什麼樣的表情,更在鏡子前重複練習幾十次嘴角揚起的幅度。

應該要問候“好久不見,最近好嗎?”之類的客套話?

還是要假裝不認識他,就這麼擦身而過?

可現下這樣的開端,讓兩人反而沒有長久隔閡的生疏。

“人渣!”白秋虎咒罵了聲,才緊張地看着她的反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這麼大聲。”

“的確是人渣。”幸好邱進富沉不住氣,在這裏就把她攔下,萬一一路跟蹤她回家,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你要小心點,這年頭瘋子很多。”

“你忘了,我很兇悍的,我小時候還救過你呢。”

提起往事,白秋虎爽朗的笑意中多了幾份羞愧。“哎,當時年紀小,我太不懂事,纔會讓你來救。”

“你變好多,現在換成你來救我了。”很多話想說,偏偏時機不對、地點不對、她也不知從何說起,只能故作鎮定。

穿着不重要,重要的是白秋虎那一身的江湖味,他的脖子上果真有一條粗大的金項鍊,要不是她看見他眼裏的緊張,緊繃的肌肉顯示他的不自在,她真的要以爲他是哪個道上的兄弟。

“你倒是沒什麼變。”白秋虎吸了一大口氣。真是糟糕呀!他居然會感到手心發熱、臉上發燙,他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怎麼好像一下子就回到高中的青澀。

“家潔有跟我說她遇見了你。”她壓抑住沸騰的情緒,音調仍是淡淡的。

只是家潔並不知道她和白秋虎曾經有過兩年的情誼,那是屬於她自己的祕密,她的家人完全不知情。

“家潔都跟你說了哦。”白秋虎很是懊惱,故意大刺刺笑着。

“嗯。”

白秋虎抓了抓那短短的三分頭,仍有些怔忡,無法相信餘家琪就站在他眼前。“不好意思,我剛剛跟那個人渣說我是你的男朋友,實在是……”

“沒關係,我明白。這樣也好,以後他就不敢再對我動手動腳了。”

這時白秋虎的眼神調向前方,餘家琪隨着他的視線看見一個男人在對白秋虎比手畫腳,白秋虎招了招手,男人這才走過來。

杜友發對餘家琪微笑致意後,纔對着白秋虎喊:“老大。”

“幹什麼?”白秋虎口氣不善。

“時間差不多了。”

“讓他們等一下。”

“這……”杜友發覺得很爲難。

白秋虎看了一眼手腕上金光閃閃的手錶,眉心皺起,再看一眼餘家琪。

餘家琪趕緊說:“你有事就去忙,沒關係。”

“不忙,跟幾個朋友約喫飯,只是……”白秋虎揮揮手,要杜友發等一下。

餘家琪只覺得那個喊白秋虎老大的男人好面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你快去啦,別讓朋友等。”

“萬一那個人渣還在附近?”白秋虎不放心。“我先送你回家。”

“不會啦,你都說了是我男朋友,諒他也沒那個膽敢再找我的麻煩。”憑白秋虎現在的體態,只要濃眉一豎、眼一瞪,就夠嚇壞善良老百姓了。

白秋虎呼出一大口氣,對於說“他是她的男朋友”,心頭有着莫名的歡樂。“那你自己要小心一點。”

“你快去忙吧。”青春易逝,她和他都再也回不去從前,她想尋回片段相關的記憶,無奈眼前的他卻是這麼的陌生。

“這是我的名片。”白秋虎從口袋皮夾裏掏出一張名片。

餘家琪接過名片。

“有事打給我,一定要打給我。”

“恩。”

“你現在可以先打一通給我嗎?”很怕被拒接,白秋虎問得很謙卑。

她明白,他是想要她的手機號碼,於是她按照名片上的手機號碼撥打,沒多久就聽見他的手機鈴聲響起。

白秋虎笑了,任由手機響着。“我們再聯絡。”

“嗯。”餘家琪點頭,切斷手機。

白秋虎眼眸裏全是依依不捨,但也只能先行離開。這個餐會很重要,他是絕對不能缺席的。

餘家琪看着白秋虎那高壯的背影,想着她和他之間有着分別十二年的生疏,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熱絡起來的,不禁低頭看着名片——吉安營造工程股份有限公司 總經理 白秋虎

聽餘家潔說,白秋虎是企業家第三代,他的家族從事營造工程,父親黑白兩道通喫,無論在政商及黑道都能呼風喚雨。

雖然不懂營造但也知道各種營造工程不僅要有財力,更要有雄厚背景,那些內幕大半都很黑暗,爲的都是龐大的工程利益,不是她這種領死薪水的小老百姓可以明白的。

白秋虎會不會跟黑道掛鉤?所以纔會轉變這麼大?

她的心受到了太多衝擊,思緒很紛亂。

她得承認,剛剛自己的表現太過失常,她應該不要理會白秋虎,甚至惡聲惡氣的把白秋虎趕走;可是,她不但沒這麼做,居然還留電話給他,她是被邱進富的行徑給驚嚇到腦袋被漿糊給糊住了嗎?

這麼多年來,他從沒有想過跟她聯絡,連一封信、一通電話都沒有,他去了高雄之後,就像從人間蒸發,她曾經寫信給他,卻是石沉大海。

她對他是有怨的。

那是她的初戀,戀愛時很甜美,找不到他人時卻讓她痛不欲生;而他卻可以分得這麼徹底,好像兩人不曾擁有那兩年歲月。

那日,聽餘家潔說遇到白秋虎,她就天天掛念,存着一絲幻想——白秋虎是不是會來找她?結果她天天抱着失望的心情入睡。

他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不知有多少,肯定早就忘了兩人曾經有過的情誼。

如果不是今天的巧遇,他恐怕會躲他一輩子吧。

她慘笑。

她其實很憤怒,想要大聲質問他,可她卻掩藏起真正的心緒,還表現出一副客氣樣。

十二年了。握緊手中的名片,她仍是不甘心,想到仍會心痛。她曾以爲他是不是發生了意外,夜夜擔心害怕得從噩夢中驚醒,可是事實上他不僅活得好好的,還強壯得像一隻猛虎。

她一步步往回家的方向走,發覺還是小心謹慎一點的好,就怕邱進富不死心。她偶爾回頭看看四周,不料看見了白秋虎的朋友。

那個男的尾隨她做什麼?

今晚,她被跟蹤的次數多了,膽子也大了,她轉身,往回頭走,那個男人一時不知所措,閃躲在騎樓邊的方柱後。

餘家琪來到他面前,冷問:“你幹什麼跟着我?”

杜友發臉色尷尬。“餘小姐,你不要誤會,我叫杜友發,是老大叫我一定要看着你回家,不能讓你出意外。”

餘家琪沒料到白秋虎這麼做。“告訴你家老大,我不用他關心。”是的,她回過神了,也讓她對杜友發爆發出該有的脾氣。

“我不能不聽老大的話。”

“他現在厲害了,當起老大了,是黑社會的老大嗎?不然你幹什麼那麼聽他的話?怕他打死你嗎?”她的口氣很衝。

“餘小姐,老大不是黑社會啦!”杜友發只能陪笑臉。

“我管他是不是,莫名其妙!我的死活關他屁事,叫他少來煩我,”不雅的飆出髒話,她剛剛應該要這麼對付白秋虎的,那她爲什麼沒這麼做呢?爲什麼白秋虎說什麼她就聽什麼?!

杜友發一臉尷尬,卻沒忘記白秋虎的叮囑,只能笑說:“你就讓我跟,我不會打擾到你的。”

“你再跟着我,我就報警處理。”一樣是她一貫的冷音調。

“你還是沒變,還是跟當年一樣‘恰’。”杜友發苦笑,說了一個臺語字。

“你是?”眼眸微睞,瞪着杜友發看。

“你忘了哦?我那時要搶老大的書包。畢業典禮時,還去找你的麻煩。”杜友發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樣。

餘家琪想起來了。難怪她覺得這個男人很面熟。“你怎麼會跟白秋虎在一起?”

杜友發尷尬地扯動脣角。“就不打不相識呀。老大那時候那麼瘦小,卻來找我單挑,說是不能再去找你麻煩。”

在腦海裏尋找過往的記憶,她問:“他什麼時候去找你單挑的?”

“就畢業典禮的隔天,他把我約出去,就他一個人,沒有帶人。那天我們兩人打得渾身是傷,他根本就不要命的打法,最後居然打贏我,把我壓在地上,要我發誓再也不去找你麻煩。我很佩服他,也打出我們之間兄弟的交情。老大很照顧我,真的很照顧我,從此他在我心中就是第一名的老大。”其實當年的杜友發完全沒想到白秋虎會打得那麼狠,一副要置他於死地的樣子,他根本是輸在白秋虎的那股氣勢上。

爲什麼白秋虎從沒跟她提過?那他那兩年陪她一起上下課,口口生生說要保護她,結果是陪假的嗎?

看着餘家琪發愣,杜友發問得很忐忑:“餘小姐,我剛第一眼也沒認出你,是後來老大喊你的名字,我才知道是你。你們這麼久沒見面,應該有很多話要聊。你不要怪老大啦,晚上這個飯局,他不能遲到的,你好心點,讓我快點送你回去,我還要趕過去老大那邊。”

她抿了抿脣,看着杜友發的爲難。“白秋虎什麼時候回臺北的?”

“大概回來三、四年了。”“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們公司在附近有個工地,就是那個緊鄰保護區的建案。”

餘家琪沒再拒絕那個跟在她後頭約莫三公尺遠的杜友發,一臉心事重重地走回家。

白秋虎看起來笨笨的,暗地裏卻做了這麼多事。

他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她,就怕四人幫再找她麻煩,結果卻是他早就擺平了他們。

過去的真能過去嗎?

至少白秋虎還欠她一個解釋。她的手機號碼從來沒換過,爲什麼他去高雄之後就再也不理她?

想起那一夜淅瀝雨聲中,留下讓她難以忘懷的情動滋味;但他的心是否跟她一樣仍懷念着那最美的初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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