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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1)

《深海(下)》 / 衛小遊 / 第15章 / 共24章

陸靜雨趕到醫院時,看到的是已經三天沒合過眼的寧海。

她雙手環着自己,蜷在一張綠色長椅上,長髮凌亂、形容憔悴,好似一朵枯萎的花,哪裏還有半點初次見到她時那種意趣橫生。

他緩緩走近,在她身邊坐下。手一術燈還是紅色的,想來這次集合了腦科和眼科權威醫師聯合開刀的手術相當棘手。但願大哥平安無事。

陳嫂提了一鍋熱湯過來時,見到陸靜雨,低喚一聲:“二少爺。”

陸靜雨點點頭,又看向寧海,在陳嫂的眼神暗示下,他輕聲喚:

“嫂嫂,喝一點熱湯吧!你已經好幾天沒休息了,再不喫點東西身體會撐不住的。”

寧海強睜着乾澀的眼,恍若未聞地瞪着頭頂上方的手術燈。

陳嫂悄悄對陸靜雨說:“我試了好幾次,都叫不動。”語氣不無擔憂。

陸靜雨接過那鍋湯道:“讓我再試試,陳嫂,你這幾天也辛苦了,先回家休息吧,我會在這裏陪着她。”

說是這樣說。可陸靜深的手術還沒結束前,誰也不肯離開醫院。

最後那鍋湯是陸靜雨勉強喝掉的,寧海像是已經入定那般,根本喚也喚不動。

突然他手機響起來,是母親打電話來詢問大哥的情況。陸靜雨拿着手機走到長廊盡頭去說話,回頭時見寧海突然站了起來。他連忙奔上前,看見手術房的門打開了。

手術結束了。

寧海抓着醫師的袖子問了句什麼,醫師點點頭,匆然她大叫了聲,掩着臉又哭又笑的,教人好不擔憂。

此時錢管家和王司機等人都來了,只見寧海突然暈了過去,趕緊抱起她跟着醫師往另一間病房走。

陸靜雨終於趕上醫師,急急詢問:“王醫師,手術成功了嗎?”

王醫師保守地回答:“陸先生,手術沒有失敗。”

陸靜深的手術沒有失敗,可到底成功沒有,還得看他術後恢復的情況。

由於他全身還處於麻醉狀態,短時間內不會清醒,是以王醫師也不敢斷言他的視力到底能不能恢復,但至少他腦中的血塊是已經清除乾淨了。

寧海被送進病房裏吊點滴,醫師在營養液里加了鎮定劑,她終於睡着,臉上寫着疲憊與脆弱。

這樣的寧海會不愛陸靜深嗎?要說不,陸靜雨是不信的。

他自己的父母感情十分冷淡,有記憶以來,雙親之間只能用“相敬如賓”來形容。曾經他以爲這世上不可能有真正的愛情,可在見過孫霏對堂兄陸雲鎖的無怨無悔,又見到大哥對大嫂寧海的真心付出,再看到大嫂在感情上其實並不輸給大哥的執着後,他終於相信這世上還是有愛情的存在,只是表現與接受的方式不太相同罷了。

原來愛情這種東西,不是一方想給,另一方就得接受。給的人,須得心甘情願不求回;接受的人也得知福惜福,好好守護,如此,纔會開出一朵兩生的花,否則愛情只會成爲一場劫難。

次日,陸靜深終於清醒過來時,聽見陸靜雨問他:“大哥,劫後餘生的感覺怎麼樣?”

他不知道陸靜雨所說的“劫”,指的是他跟寧海之問的糾葛。從昏睡中醒來的陸靜深開口第一句話只是問:“寧海在哪裏?”

“你不是給了她一張離婚協議書?”回答的人,竟是一臉似笑非笑的陸雲鎖。他剛剛走進病房,就聽見陸靜深在找寧海。

陸靜深皺着眉,還是那一句:“寧海在哪裏?”

陸雲鎖走到病牀前,伸手在陸靜深面前晃了晃。“你,看得見了嗎?”

王醫師說手術沒有失敗,術後復原情況也良好,解除了陸靜深可能癱瘓的疑慮。但,視力呢?他看得見了嗎?陸靜深的眼睛原本就沒有外傷,光從外表來看,實在看不出他到底復明沒有。

只見陸靜深眉頭深鎖,似乎渾然不覺陸雲鎖就站在他面前,他對着空氣道:“你們誰好心告訴我,我太太現在到底在哪裏?”

接獲陸靜深已經清醒的通知,王醫師很快便趕來了。檢查過後,他表情有點詫異地道:“奇怪了,陸先生的眼睛——”

“王醫師。”陸靜深揮手打斷他的話。“我現在不想討論病情。我要見我太太,這些人——”他右手沒有焦距地胡亂指着周遭的人,其中包括陸雲鎖、陸靜雨和錢管家等人。“沒一個人肯告訴我,我太太到底在哪裏。”連錢管家都不肯說出寧海的下落,讓他不得不心生疑慮。

聞言,陸靜雨和錢管家拼命對王醫師擠眉弄眼,王醫師輕咳一聲,安撫道:

“陸先生你別急,陸太太早先體力不支,暈了過去,正在隔壁大樓的病房休養,你剛醒過來,還得再詳細檢查一番。不如你先休息一下,等會兒我替你安排檢查,確定你百分之百恢復健康了,我再請陸太太來探視你,也好教陸太太不會太擔心,如何?”

陸靜深沉默了半晌,才問了一句:“她好嗎?”

陸靜雨連忙答道:“嫂嫂沒事,大哥你放心。”

“錢管家?”陸靜深又喚。

錢管家趕緊上前說道:“先生放心,太太很好。”

“……別讓她再離開我。”說着,陸靜深轉過頭去,閉眼道:“王醫師,麻煩你儘快替我安排檢查。另外,病房太吵了,除了我太太以外,我住院這段時間謝絕探病。”

由於病人的態度太過強硬,沒奈何,衆人陸續離開病房之際,陸靜深突然叫住王醫師。“王醫師請留步。”

王醫師留步了。

確定病房門關上了,陸靜深方道:“關於我的眼睛,我有一些私人的問題想跟你討論一下。另外,請你誠實地回答我,我太太現在到底在哪裏。”

寧海打完一袋點滴,又睡了半天后,醒過來便走了,沒跟任何人交代去向。

她離開時,還是寒冷的冬天,年節將近,在濃濃的團圓氣氛中,一個人搭車獨自南下,來到杜瑪莉最後長眠的那座小鎮。

時序恍恍而過,她也放任腦袋空空,不去想任何事。

直到二月底的某一天,她突然想起來這陽光明晃燦爛的一天,是她結婚滿一週年的日子。

走出鎮上唯一的一間旅館,她帶着瑪莉遺囑中留給她的那把鑰匙,信步前往同樣位於小鎮裏那棟二層高的小樓房——房子的地址自然是找程律師要的。

九重葛爬滿了磚紅色的長牆,離花銅窗臺像是有公主住在裏頭,隨時準備放下她的長髮來。可惜這棟小樓已經有段時間無人居住,如今那紅牆的外觀顯得有些斑駁。奇異的是,小窗臺上的盆花居然還生意盎然地吐着春信,使小樓荒而不廢,隱有生機。

寧海用那把鑰匙打開銅雕大門,久無人開啓的門發出吱啞的聲音,陽光躲在她身後,門一開便逮住機會照進屋子裏。

她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適應屋裏的黑暗,而後她愕然地看着屋裏那人轉過身來——

陸靜深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打開屋門的女子。

“你是誰?”他問話的同時,正步履優雅地朝她走來。

寧海怔注,看着他行動自如,毫無困難地走向自己,聲音頓時哽在喉間。

“你是誰?”他在她面前三步遠的距離站定,眼底隱有流光溢採。

“你……你看得見我?”下意識地,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揮了一揮,說話時也故意壓低聲音,使得原本就帶點冷調的嗓音聽來有些神祕。

他輕笑一聲。“我不應該看見你嗎?你是鬼魂還是小精靈?”

“我不是這個意思。”寧海慌慌張張地搖着頭。

王醫師明明告訴她,他的手術雖然沒有失敗,但眼睛也沒有復明。知道他醒來時,她慌慌張張地再度逃走,並不是不愛他,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那你是什麼意思?”他咧了咧嘴,笑問。若非一束陽光投射在他半張俊顏上,而他並未因此融化,寧海幾乎要以爲他是久居棺材裏的吸血鬼——他看起像是很想用牙齒咬她。

寧海驀然後退一步,卻被屋外的陽光照得眼花。

眼前的他突然領悟道:“啊,我知道你是誰了!”

他認出她了?寧海猛然一驚,右手搗着心口想要否認,卻聽他笑道:

“你是鐘點女傭。對吧?”

寧海一口氣提不上來,險些岔了氣。她眯起眼,咬着牙問:“鐘點女傭?”

“是啊。”陸靜深指着身後久無人居的房子道:“這是我姨母生前置辦的房子,她過世後就一直沒有人使用,裏裏外外都有點荒廢了。昨晚我到這裏時,發現屋裏都是灰塵,就聯絡了清潔公司,請他們派一位女傭來幫忙整理屋子,等了半天都沒人來,今天纔等到你。”

聽完這一串話,寧海總算稍微搞清楚目前的狀況。

這個男人昨天就到了!顯然他早就知道瑪莉擁有這棟房子。只是不知道他突然來這裏做什麼?

迎向寧海懷疑的眼神,他說:“我姨母就葬在附近教堂的墓園,我很想念她,想來這裏看看,就來了。你來得正好,這裏就交給你了。”

說着話的同時,他走出屋外,順手戴上一副墨鏡。“我有點懼光,不介意我戴着墨鏡吧?”他轉過身看着她。

“你的眼睛……”寧海想問又不敢問。

他修長的手指優雅地推了推鏡框,嘴脣微微往上彎。“車禍失明過一段時間,動了手術才復明的,還有點後遺症,對光線敏感。”

“原來如此。”她聲音低低地說。仍不明白一個月前,王醫師爲什麼告訴她,他的眼睛還是看不見。既然現在看得見了,當時他應該就已經復明了纔是。

“小姐……你走神了。”陸靜深笑問:“有什麼問題嗎?”

回過神來,寧海連忙搖頭.

“那好,你先替我把屋裏打掃乾淨,晚一點再來整理屋前這片小花園。這是一半的薪水,另外一半等我回來再付。”他遞給她五千元。

寧海默默接過那五張幹元鈔票,默默收進口袋裏。“先生要去哪裏?”

“去墓園。對了,替我瞧瞧,我穿這件紅襯衫好不好看?聽說我的姨母生前最愛這個顏色,說是有精神。”

說完他就走了,從頭到尾沒有發現站在他面前。被他誤認爲鐘點女傭的女子是跟他結婚滿一週年的妻子。

對此,寧海心生一股無以名之的痛楚。

知道他手術算是成功時,不是沒想過,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重見光明瞭,看見了真正的她,會不會覺得很失望。

過去他看不見時,她就是他的眼。他透過她眼中所見,描繪出想像中的圖景。那時他碰觸她,像碰觸世上最珍貴的寶石那樣,溫暖的手經常撫過她的輪廓,在她耳邊頻頻低語她的美好。

他總說:“寧海,你好美。”沙啞的聲音中藏着壓抑的情yu\\\\\\\\。

然後他們會沉淪在那美好的yu\\\\\\\\\\\\望中,一夜又一夜。

想像總是美好的。

寧海心裏也許始終認爲,陸靜深並沒有看到真實的自己。他所想像的她,也許只是錯覺與虛幻。

畢竟在鏡子面前,她從不覺得自己有多美。

會娶她,是因爲當時的他別無選擇。他失明瞭,瑪莉半威脅、半逼迫,他不得已才娶了她。起初他對於他們的婚姻就算談不上後悔,卻也是淡漠的。

而今他看得見了。就在剛纔,她冷不防站在他的面前,讓他原原本本地看了個仔細。她注意到他的眼底沒有驚豔,更沒有波瀾,那一瞬間,她有種自己在他生命裏成爲一個路人甲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陌路相逢……

不意外他認不出她,她只是覺得有點受傷,還有點……難過罷了。

一塊潔淨的白手帕遞到她面前時,她猛然抬起頭。“你……”

“小姐,你在掉眼淚呢。”他眼裏不無關切地道。“是想起了什麼傷心的事?”

寧海怔怔接過那條手帕,在手裏扭着,才一開口,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那條手帕很快就回到陸靜深手上,他替她揩了淚,笑道:

“別哭啊,小姐,你再哭下去的話,待會兒這花園裏的花就不用澆水——因爲它們都被你的眼淚給鹹死了,眼淚是鹹的,你知道嗎?”

寧海頓時哭笑不得,搶過那條手帕按着眼睛,有點惱怒地道:

“你又回來做什麼?”不是說要去墓園?

他笑笑回答:“我想起我姨母生前最喜歡梔子花,我想帶束花去看她,你知道這附近哪裏可以買到那種花嗎?”

寧海點點頭,給了他附近一間花店的地址。

“謝了。”他說。“還有件事,小姐,如果你來不及在我回來之前打掃好整棟房子的話,建議你先整理主臥房,我今晚打算住在這裏。”見她沒有回應,他又道:“對了,你有帶手機嗎?”

寧海怔怔點頭。

“借我一下。”他伸出手,接過寧海遞來的手璣。

寧海一時間弄不清楚他要做什麼,直到他打開滑蓋,在她的手機裏輸入一串數字,她赫然嚇了一跳,趕緊搶回自己的手機,怕他不小心看到通訊錄裏有他自己的電話。

陸靜深一愣,笑道:“怎麼了?手機裏有什麼祕密嗎?”

寧海猛搖着頭,就是不肯交出手機。

沒辦法,陸靜深只好道:“我只是怕你臨時有事找不到我,纔想說把我的電話給你。”

“我知——”寧海猛然住口,差一點說出她知道他的電話號碼,戳破自己的身分。

“你知道?知道什麼呀?”陸靜深似笑非笑.“拿來吧,你的手機,我把號碼輸進去。”

寧海死活不肯。沒辦法,陸靜深只好拿出紙筆,將電話號碼寫在一張短箋上,對摺後交給她。

寧海收下紙箋,看也不看便收進牛仔褲口袋裏——反正她早就知道他的手機號碼,根本不需要看。

陸靜深深深地看了她的動作一眼,笑道:“你去忙吧,晚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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