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14章(1)

《深海(下)》 / 衛小遊 / 第9章 / 共24章

清晨,男人摸索着打開冰箱,憑藉着記憶在裏頭找到一包全麥土司,隨後他關上冰箱門,打開塑膠袋口,取出兩片土司緩緩放進桌臺上的烤土司機,按下按鈕不久,陣陣麪包香便撲鼻而來。約莫一分鐘後。土司從機器裏彈起,他手上捉着一柄抹刀,小心翼翼地將奶油抹在酥熱的土司上。替兩片土司抹上奶油後,他又轉過身,拿起一罐鮮奶,將之倒進杯子裏,不小心倒太滿了,溢出一些,他趕緊抽出一旁木架上的捲筒紙巾,在杯緣和桌面上抹了抹,隨後才扭開水龍頭仔仔細細地洗了手,而後將裝有鮮奶的杯子放進溫奶器裏。

做完這些事後,他坐在小吧檯旁,臉上帶着不自覺的期待等着時間流逝。

等待之際,偶爾會見他望着虛空喃喃自語。比如——

“是攤牌的時候了,一直拖着,終歸不是辦法。”

“我仔細考慮過了,也做好了決定,但我還是想先聽聽你的說法。”

“是啊,我不瞭解你,甚至一開始我還討厭過你,可是……我現在……已經不討厭了,只是不知道你對我又是什麼感覺?你……有心疼過我吧,寧海,你……可有一點點愛我?”

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陸靜深。

他閉起眼睛,片刻又睜開,聽見大廳那邊傳來自鳴鐘報時的聲音。

早上七點整了。

寧海一向沒有睡遲過,就算賴牀,也會在早上七點以前起牀。

是他早起了,還沒六點就醒來。當時身邊的她還在睡,想來她昨晚真的累到了,便沒吵醒她,自己輕手輕腳地下牀盥洗、穿衣,甚至還進廚房餵飽自己,然後,替她也準備了一份簡單的早餐,等她醒來,攤牌。

是的,他們這婚姻不能再拖下去了。既然無論如何都得做出決定,還是趁早攤牌吧!

他閉着眼睛,想着等一會兒寧海下樓來時要告訴她的話,同時提醒自己……姿態不能放太低,不然定會被她取笑;但也不能太高調,免得惹她生氣,故意唱起反調。倘若不小心吵了起來,他怕自己會忘記原本想講的話。

所以不能吵。他告訴自己。他們需要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好好談一談.

就這樣,陸靜深一邊做着談話的準備,一邊數着時間。

好半晌,他猛然回過神,皺着眉想道,幾點了?

大廳裏的自鳴鐘這時再度響起,竟是八點整了。他怔了怔,意外寧海會睡到這麼晚。

看來昨晚是真把她累壞了。陸靜深脣角浮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重新烤了兩片新鮮的土司後,他一手捧着裝有熱牛奶和土司的托盤,一手扶着樓梯扶手,踩着謹慎的腳步穩穩地上了樓去。

再不喫點東西墊胃,怕她要胃痛。

五分鐘後,陸靜深回到主臥房裏。

房中仍然寂靜,只有牀上的她傳來淺淺的呼吸聲。

他將放有早餐的托盤擱在一旁的牀邊矮几上,脫了拖鞋回到牀上,雙手探進裹着她的厚重棉被裏——寧海怕冷,一年到頭都蓋厚被子,他也只好陪她一塊蓋冬被——摸索她的嬌軀。

“陸太太,該起牀了。”他將臉貼在她溫熱的頸邊,低低喚道。

寧海沒醒。

“陸太太……寧海?”他又喚了幾聲。

寧海依舊沒有反應。陸靜深這才覺得不對勁。他手掌移到她額頭上,體溫很高,是蓋着棉被的緣故嗎?

“寧海,你醒醒。”他擰着眉頭連連喚了她幾次,甚至掀開被子把她抱到腿上,可她依舊沒有醒過來。不只是額頭,她全身上下無一處不高熱,看來是病了。是因爲淋了雨,感冒了嗎?

喚她不醒,陸靜深也着急起來。

寧海病了!怎麼辦?

“看醫生!”他猛然想到,而後急急抱起綿軟無力的她,可才一下牀走沒幾步,便又折回將她重新放回牀上,拿棉被蓋好。

寧海只穿着睡衣。他得幫她換衣服。

於是他又急忙衝向衣櫃,翻了半天卻找不到她的衣物,只得隨便抓了一件自己的長袖襯衫和外套,準備給寧海穿上。

太急的緣故,他兩次被地毯絆倒,還不小心打翻了早先擱在几面上的餐盤,牛奶和碎瓷灑了一地。

玻璃杯碎掉的聲音終於讓寧海稍稍轉醒,她掀了掀沉重的眼皮,一時弄不清現在的狀況。

“陸靜深……”

一聽見她聲音,陸靜深連忙放下手上的瓷盤碎片,急急往她的方向走來,卻個小心踩着一小片碎玻璃,腳底板一痛。

他皺了皺眉,忍着痛撥開那片碎玻璃,手指似摸到血液的黏稠,卻無暇理會,他來到寧海身邊,摸索着將她抱進懷裏。“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倚在他懷中,寧海的聲音聽來十分虛弱無力。“暈,沒力氣……”

還發着高燒。怎麼他沒有早點注意到!還只管想着、想着要跟她攤牌……

寧海說沒兩句話,便又昏睡過去。陸靜深急得額際冒出冷汗。

冷靜、冷靜,陸靜深你得冷靜!現在屋子裏沒別的人,只有你可以照顧寧海,你千萬不能慌亂失措!他拼命提醒自己。

過去這一年多來,都是別人照顧他,幾時輪到他照顧人。如今風水輪流轉,生病的人,竟是一向態度強悍的寧海。從前她總是精神奕奕,彷彿誰也打不倒她,而今卻虛弱得連保持清醒都做不到!

這巨大的反差,教他不免心慌。

不,他不能慌。透過一次又一次深呼吸,陸靜深逐漸冷靜下來。

三分鐘後,他拿起電話話筒按了三個號碼——119。

“我這裏有一位陷入昏迷的病人需要協助,地址是……”

果然還是不夠冷靜。

事後陸靜深纔想到,其實他不該叫救護車的。

陸家有專屬的家庭醫生,他大可打一通電話,請醫生到府出診便是。

然而當時情況緊急,他也不知道寧海會一直昏睡是因爲體力透支,再加上前一晚沒有進食只喝了一杯牛奶導致血糖太低的緣故……

當醫生說:“陸太太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再加上血糖過低纔會發燒頭暈。”

換句話說,就是感冒發燒,再加上沒喫飯所致。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至此,陸靜深才鬆了一口氣。坐在急診室的病牀前,他握住寧海沒吊點滴的那隻手,輕輕地摩挲着。

偶爾他會忍不住將那手舉起貼着自己的臉頰,聲音低低似嘆息。

那飽含溫柔的嘆息聲,伴隨着寧海度過一個又一個夢境。

昏沉中,一個接着一個荒誕又寫實的夢境輪番在她潛意識裏上演着。

畢業典禮、醫院、小學老師、親愛的瑪莉、寄養家庭、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一隻名叫迪迪的狗、過去記者工作的夥伴、大學同學、錢管家和陳嫂等等,夢到最後,她低低嗚咽起來,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夢中,還是剛剛歷經一場悲欣交集的人生演劇……

那掬去她淚水的大掌如此溫暖,她緊緊捉住那手,澀聲哀求:“別離開我……”像極了受了傷無助的小動物。

那溫熱的大掌忽地一僵,隨即又緩緩撫過她的淚痕。

忽而寧海又推開那手,搖着頭喊道:“不、不,別對我這麼溫柔,我不能……”

儘管下意識地抗拒着,可才稍稍推開,她便又猛地捉回那手,死命死命地捉着,捉到指節都泛白了,才逐漸平靜下來,呼吸由急促轉爲輕淺。

感覺炙熱難耐時,便有清涼的毛巾擦去她肌膚上的汗;嘴脣乾澀疼痛時,便有微溫的水緩緩哺進她口中,一個輕柔的聲音哄她嚥下,緩解喉嚨燒灼般的不適。

那溫柔的大掌一如以往託着她的後腦勺,不間斷地按揉着她隱隱疼痛的額際,促她身體的病痛加快褪去。

她舒服地輕嘆一聲,終於緊緊捉住那手,不放了。

陳嫂來幫寧海擦澡換衣服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陸靜深靠躺在兩個疊在一起的枕頭上,寧海靜靜地趴在他胸前睡着,左手還緊緊拽着他的右手,兩人的表情看起來既溫柔又滿足。

鐘聲響了。陳嫂怔怔地想。那預告着春夢來臨的戰地鐘聲,終於響起來了。

本想安靜地退出房外,但陸靜深先她一步,輕喚:“陳嫂?你來了?”

“先生醒了。”陳嫂趕緊端着臉盆毛巾近前幾步。

陸靜深探手摸了摸寧海的額頭,似乎沒有發燒了。仍不放心,直到陳嫂替寧海量了耳溫,確定體溫恢復在正常值後,才掃去眉間擔憂。

饒是如此,他還是交代了一句:“請方醫師今天再過來一趟。”

想了想,又忍不住解釋:“雖然只是感冒,可她一向健康,我聽說身體愈強壯的人,生超病來症狀往往愈嚴重。”所以他絕對不是小題大作。

陳嫂忍不住笑說:“先生不必擔心,太太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嗯。”陸靜深撫了撫寧海的臉,微微一笑。“這幾天辛苦你們了。”

“哪裏話,照顧先生和太太,本來就是我們該做的啊。”陳嫂偷覷了一眼寧海,又道:“太太還在睡,先生要不要先去盥洗,等會兒太太醒了我再幫她洗個澡?”

陸靜深本來不肯,後來又想:“也好。”說着,又摟了摟寧海,才依依下舍地下牀盥洗去。

直等到陸靜深下了樓,寧海才緩緩睜開眼睛。

是的,她早早醒了,就在陳嫂進房來的時候。

沉默的,寧海在陳嫂的幫忙下洗了個澡,沖掉身上的病氣,坐在鏡臺前讓陳嫂替她吹乾頭髮。

陳嫂說:“太太清減不少呢,得好好補一補纔行。”見寧海沒答話,又道:“先生這幾天也沒睡好,我燉了一鍋雞湯,油已經瀝掉了,待會兒多少喝一點吧。”

享受着陳嫂的關懷好半晌,頭髮吹乾了,換上了乾淨的衣物。一身清爽的寧海終於開口:

“他是什麼時候知道你們下落的?”

這場病來得太突然,完全不在寧海的預期裏,也打亂了她原本的計劃。

病中昏昏沉沉的這幾天,雖然見過幾次陳嫂等人的身影,卻似夢非夢,無法肯定,直到今天……身體舒適了,腦袋纔跟着清醒過來。

陳嫂忙碌的雙手一頓,微笑地看着鏡中的寧海。

“先生一向很聰明,只要他肯,沒有他想不透的事。”遇有想不透的時候,無非當局者迷。

換言之,寧海問:“他早就知道了?我請大家暫時離開的事?”

其實又何必再問,答案昭然若揭。他必定是早就知道了,否則怎有辦法一通電話就聯絡到錢管家,還把他們全部叫回來。陸靜深是個聰明人,只是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把事情想透的?

沒有察覺寧海平靜的表情下蓄積着驚濤駭浪,陳嫂老實地回答:

“我們接到先生電話時也嚇了一跳,想來先生是早早就猜到了。”

前些日子,他們四個人分別回到各自的老家住了一段時間,就當休假,本來還擔心着大宅裏的情況.但看來兩個年輕人處得很好,是白擔心了。

寧海眉角微微一抖,脣角邊掛上一抹隱微的嘲弄。“我想也是。”

所以,這段日子以來,他只是故作不知,假裝自己很無助地耍着她玩?

當她爲他找來簡行楷,替他安排導盲犬的事宜;當她替他請來專業的老師教他點字,還陪着他一起練習點字系統;當她挽着他的手,嘗試回到人羣之中;當她禁不住他的要求,與他在大街上共舞,當她因他失蹤而心頭大亂時,他心裏是不是正暗暗竊笑着?原來她寧海比他陸靜深更瞎,看不清楚他不過是在耍着她玩?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