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開始炒第一道菜,佟湘兒手中的鍋鏟就幾乎沒有一刻停下來,各式菜餚一道接着一道。
由於太過忙碌,周師傅無暇對她的每一道菜一一評論,只在試嚐了味道之後就點頭示意店小二端出去,沒有多說半句讚美,但光憑她的每一道菜都能送到客人的桌上,對她而言就是最大的肯定與鼓勵了
聽店小二說,客人們都喫得津津有味,沒有任何的抱怨或批評,更是讓她高興極了,做起料理來也更加地帶勁。
只不過,就算她再怎麼充滿幹勁,一整天下來,沉重的工作量對她來說還是過大的負荷。
當晚膳最忙碌的時刻過後,緊繃高昂的情緒一鬆懈下來,她忽然覺得渾身痠疼,彷彿全身的骨頭都快散了。
爲了怕其他人擔心,她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沒有喊半句辛苦。再怎麼說,是她自己主動開口說要暫代何師傅的工作,怎麼能喊累?
“湘兒,今天真是多虧有你,辛苦了。”周師傅說道。
“不,還要勞煩周師傅一一幫我試味道,周師傅才辛苦呢! ”
“說到試味道,想不到你一個小姑娘年紀輕輕的,就有這麼好的廚藝,可真是不簡單哪! ”周師傅笑了笑,轉身去忙別的事情了。
佟湘兒輕輕轉動了下有些偎硬的肩頸,正要將凌亂的鍋碗瓢盆收拾好,就見韓少磊走進來。
一看見他高大俊挺的身影,她就不自覺地開始緊張、心跳加快。
“今天大家辛苦了。”韓少磊望着竈房裏的衆人,最後目光落在佟湘兒的身上。“我剛纔探望過何師傅,他服過藥又安安分分地睡了一下午, 身子已經差不多都復原了。”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佟湘兒由衷地爲何師傅感到高興。
“他明天就會回飯館來工作了。”
“啊?今天才昏了過去,明兒就來工作,會不會太勉強了?如果何師傅還沒痊癒的話,我可以繼續幫忙的。”佟湘兒真心地說道。
韓少磊看着她,見她的神情透着一絲疲累,顯然一整天的忙碌將她給累壞了,要是明兒還繼續這樣下去,恐怕她會負荷不了。
“無妨,我看他是真的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再歇息一晚應該就能完全復原。況且,以何師傅的個性,身子已沒問題了還硬要他在家歇息,他反而會寢食難安,所以無妨的,你不用擔心。倒是今天,辛苦你了。”
聽見最後一句話,再對上他那雙深邃的黑眸,佟湘兒的心口劇烈地怦動,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雙頰又更熱了些。
“不,這是我該做的,沒什麼辛苦的。”
糟糕,她剋制不住自己臉紅心跳的反應,但這樣肯定會被他發現,那豈不是太羞人了嗎?
佟湘兒的心緒紛亂,下意識地移動腳步想要躲開,然而她纔剛倉促地轉身邁開步伐,腰間忽然一緊。
下一瞬間,她被一隻有力的手臂攔腰一攬,嬌小的身子往後一倒,撞進了一堵厚實堅硬的胸瞠。
“少、少爺?”
佟湘兒倒抽一口氣,腦中霎時陷入一片空白。除了他的手臂和他的胸膛之外,她完全沒辦法感受到其他任何的事物。
韓少磊很怏地鬆了手,解釋道:“你旁邊擺着一鍋熱湯,還冒着煙呢,剛纔差點就撞上了。”
“啊?!對……對不起……”佟湘兒結結巴巴地道歉,心裏既尷尬又懊惱,就怕會被認爲是個笨拙的人。
“不用道歉,只是竈房裏有許多容易弄傷自己的東西,最好小心點。 ”韓少磊開口提醒。
“是,我知道了,謝謝少爺。”
佟湘兒輕聲道謝之後,臉X紅地退開,轉身去收拾一旁的鍋碗瓢盆。 她在心裏不斷地提醒自己要專心一點,免得又不小心出糗,然而卻不斷地想起剛纔兩人身體短暫的貼近。
儘管只是一剎那的時間,但是被他手臂緊擁過的腰肢、曾貼靠着他寬闊胸膛的後背,卻彷彿還殘留着那溫熱有力的觸感,讓她臉紅心跳、不能自已……
韓少磊靜靜地望着她的身影,黑眸若有所思。
剛纔他完全是爲了避免她撞上那鍋熱湯纔會出手摟住她,並沒有半點
想要佔她便宜的意圖;然而,當軟玉溫香擁入懷中的那一瞬間,他竟有 想要就這麼一直摟着她不放手的衝動。
這……是爲了什麼?像剛纔那樣渴望擁抱一個姑娘,可是過去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事情。
即便是有可能成爲他妻子的李雪梅,也從未這樣佔據思緒,讓他不知不覺地惦在心裏,然而這個才認識不久的姑娘,卻讓他這麼在意。
短短几天內,腦中浮現她身影的次數,已多得連他自己都數不清……
“少磊哥!”
一聲清脆的叫喚,打斷了韓少磊的思緒。
李雪梅走進竈房,笑道:“少磊哥,今兒個我遠房表叔送了一堆茶葉過來,星上等的好茶,我特地帶了些過來。”
“謝謝,有勞你了。”
“真是的,少磊哥還跟我客氣什麼? ”
佟湘兒悄悄望着他們兩人,忍不住暗暗猜測那個姑娘的身分。
從他們兩人談話的態度,看起來似乎相當熟識。那位姑娘不僅可以直闖飯館的竈房,還喊他“少磊哥”,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見他們一邊談話,一邊走出竈房,佟湘兒的心情莫名地糾結了起來。
她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向剛好從她身旁走過的奴僕小武問道:“小
武哥,剛纔那位姑娘是什麼人呀? ”
“喔,那是雪梅小姐,李家的千金。咱們飯館的酒,都是由雪梅小姐家的‘如意酒莊,供應的,而且呀,少爺和雪梅小姐--”
“小武,這邊的東西還沒收拾完,還不快過來幫忙! ”一旁的大娘吆喝着。
“喔,來了、來了! ”小武應了聲,立刻過去幫忙。
佟湘兒繼續動收拾,腦中卻不斷地浮現剛纔韓少磊和李雪梅一起轉身走出竈房的畫面。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介意他的事情,只知道自己愈想,胸臆間 那股抑鬱之氣就愈強烈,到最後讓她的心口泛起了隱隱的疼痛……
忙完所有該做的工作之後,天色早已經暗了下來。
佟湘兒走出‘鳳祥飯館’,打算儘快回家去。
儘管就連大夫都說了奶孃的病並不嚴重,而她也知道奶孃其實除了犯咳嚴重之外,病情並不至於影響到日常的生活,甚至就連要打理自己的三餐也不成問題,但她還是希望在能力所及的情況下儘量多陪着奶孃,這樣奶孃也會開心點吧……
“哎呀!我竟然忘了! ”她突然停下腳步,發出懊惱的低呼。
今兒個一整天,她一直在竈前做了那麼多道料理,調味香料就在她的手邊,她竟然錯過了這個可以取得香料的大好機會!
都怪她滿腦子都只想着要做出讓周師傅認可的料理,完全忘了這件事。
明日何師傅就會回來工作,接下來恐怕沒有那麼好的機會了。
“唉……真是可惜……”
佟湘兒無奈地輕嘆一口氣,正打算繼續邁開步伐時,卻聽見街角傳來哐噹一聲,接着是一陣怒叱--
“臭小鬼!你在搞什麼? ”
咦?出了什麼事?
佟湘兒轉頭望去,就見一個約莫十歲的大男孩被一名僕人模樣的男子粗暴地揪住衣襟,一旁還有個臉色難看的中年男子,而他們的腳邊一地凌亂,看起來像是剛打破了什麼湯湯水水的東西。
“你這小鬼,沒長眼睛嗎?瞧你,把我的鞋子都給弄髒了! ”中年男子憤怒地叱喝。
小男孩奮力地掙脫鉗制,委屈又氣憤地衝到中年男子面前。
“明明就是你突然撞上我的!害我弄倒了大娘好心送給我的雞湯,你要賠我……嗚嗚……我本來要帶雞湯回去給娘喝的……嗚嗚……”男孩一邊嚷着,一邊傷心地哭泣。
“閉嘴!你把雞湯濺到本大爺身上就是你不對!知不知道我這身衣服鞋子都是上等貨,瞧你穿得一身破爛窮酸樣,恐怕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
中年男子鄙夷地將男孩給推到一旁,打算離開,男孩卻不甘心地撲過 去,緊緊抓住中年裏子的衣襬。
“明明是你的錯……嗚嗚……你要賠我雞湯,快點賠給我……”
“死小鬼!叫你滾還不滾,想討皮肉痛是嗎?好!我就成全你! ” 眼看中年男子舉起拳頭,佟湘兒再也按捺不住了。
“住手!”
她叱喝一聲,匆忙奔了過去。
雖然她對於要面對這兩個明顯不友善的男子感到有些害怕,可是她沒辦法眼睜睜看着一個可憐無助的孩子被打。
“請……請不要欺負孩子。”
“你是哪兒冒出來的臭丫頭?別多管閒事! ”
中年男子不耐地低喝了聲,轉身要走,想不到男孩竟然又扯住他的衣袖。這番糾纏,徹底將他給惹惱了,想狠狠揍這男孩一頓出氣。
“混帳!這是你自找的! ”
“不! ”
眼看他們真要對一個孩子動粗,佟湘兒情急之下去拉扯他舉起的拳頭,卻被不耐地推開。
“哎呀--”
她狼狽地跌倒,疼得蹙起了眉心。
“你這個臭丫頭,再攪合連你一起修理--”
“這是在做什麼?”
一個冷沈的嗓音響起,打斷了中年男子的話。
佟湘兒回過頭,看見了韓少磊。
“少爺! ”
她趕緊起身,情緒激動地輕喊,一股心安的感覺驀地湧上心頭,直覺他一定會保護她和這個男孩的。
韓少磊像要確認她沒事似地低頭看她一眼後,纔將目光再度望向眼前的人,很快地認出這個中年男子是城東一間米行的當家潘大威。
“原來是潘老闆。”他冷冷地開口,俊臉因爲怒氣而顯得格外緊繃。
剛纔他本欲返家,卻聽見街角傳來一陣爭吵聲,疑惑地望了過來,沒想到竟會看見這一幕。
眼看佟湘兒被粗暴地推倒,他的胸口立刻燃起怒焰,再聽見這傢伙還想對她動粗,更是怒火中燒。
他一向冷靜自持,少有失去理智的時候,甚至完全不記得自己上一回有這樣暴躁狂怒的情緒是什麼時候。
但是此刻,他握緊的拳頭指節正喀喀作響,有股想要揍人的衝動。 “啊!這不是韓公子嗎?幸會幸會!”潘大威的臉色立刻和緩下來, 臉上甚至還帶了點討好的微笑。
要知道,經營江南最大飯館的韓家不僅財大勢大,還結識了不少達官貴人,是他惹不起的對象。
“這位姑娘是我們飯館的人。”韓少磊連回他一抹敷衍虛應的微笑都沒有,語氣和剛纔一樣冰冷。
“啊?原來是這樣……哈哈……剛纔我動作太大,不小心害姑娘跌倒 了,還請姑娘見諒啊! ”潘大威乾笑了幾聲,替自己找臺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