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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天使風暴》 / 瑪德琳 / 第2章 / 共19章

“憑什麼要我來幹這種爛差事?”少女摳摳後頸,勾勾衣口,懷裏抱着一團雪片般堆積如山的信件,煩躁地持續牢騷,“真麻煩。”

環顧四周,偌大的造景花園鋪陳出普通人家盼一輩子都盼不到的豪奢,希臘拱柱頂起喝茶納涼的亭子,按時修剪的草皮茵綠嫩新,深深吸上一口氣,胸中便充滿春天慵懶又不失活潑的芬芳。

嗯,闊別多時的好天氣真讓人神清氣爽,應該恣意揮灑青春,瘋狂地曬太陽、邋遢不修邊幅地逛大街、流連在快餐店裏增加卡路里,想怎樣都好。

可惜啊,她居然在小型焚化爐前燒着一疊疊別人嘔心瀝血寫下的真情告白,被迫閱讀不是錯字連篇就是造句古怪的求愛文章,地點還是在被告白的男主角家中。

燒燬一大堆嘔心瀝血掰出來的求愛話,真是缺德兼沒人性,大白天活造孽,阿彌陀佛……

“喏,拿來啊你,杵在那裏當傻子嗎?”身穿同校制服的少男蹲在爐前,一筐籮的傾倒信件,斜眼瞪向張嘴發呆的少女,乾脆整疊搶過來自己燒。

“陸其剛,你很不夠意思耶,正準備開始放春假,你就要我陪你燒你家主子的情書,有沒有人性啊?說什麼有很要緊事要幹,害我推掉跟三班小強兩天前就約好的鬥牛之約,結果咧──”陶水沁火氣未消,怒焰又起。“陸其剛,你根本是耍人嘛!憑什麼要我一從學校回來就得陪你幹這種無聊事!”

“你嗓門可以再嗆一點,等一下你被架在曬衣架上變成人干時,我會記得替你上三炷香。”陸其剛左右覷瞄,等着號稱失敗品終結者的老爸從某處殺出來。

熱辣的大太陽下,陶水沁冷不防雙臂環胸抖了幾下,涼意自腳底急竄腦門,真怕扁人不眨眼的陸大總管將她揍成爹孃都認不得的鬼樣。

“嘖嘖,你家主子面子真是越來越大,終日在家一副久病厭世快上天堂輪班的傢伙,居然還有招惹花癡的魅力,時代果真不同,花美男正當道啊。”

陸其剛白了她一眼。“唱什麼黃梅調,還不快點把後面那一堆拿過來?”

“真麻煩。”陶水沁低聲咕噥。

四四方方的塑膠簍裏滿是堆積如山的紙片,活像有獎徵答抽獎的現場,少女挪動纖細的四肢反覆動作,將滿坑滿谷的懷春少女心扔入爐內,絲毫不留情。

一箱箱情書,不可思議的多,竄出爐口的火舌升高了溫度,兩人越燒越火大,到最後乾脆整簍整簍地倒,象是間接燒碎每一顆熾熱真誠的心。

“好熱,我要喝點冰涼的降火氣。”不甘白白被喚來幹苦工的陶水沁嚷着道。

“等這堆燒完。”陸其剛不爽歸不爽,依然恪守本分,誰教他和他老子是伊家的大小總管──陶水沁總是這般戲稱。

實在耐不住高溫,陶水沁乾脆退到安全距離之外,伸伸懶腰,打個呵欠,同時梭巡一望無際的庭園。儘管已相當熟悉這兒的景色,但每次回神時總感覺自己象是誤闖異世界的愛麗絲,大開眼界。

左手邊初綠的一排相思林,幾株木麻黃以及數棵逐漸轉爲緋紅的高大鳳凰木,陶水沁沿着腳下鋪展的木棧道閒踱而去,順道觀賞滿園的春景。

隨手扯下一朵蕾心亂顫的鮮紅扶桑逗玩,舉高花朵向蔚藍的晴空敬禮,她難得玩心大起,原地轉圈,不怕眼睛瞪成鬥雞眼,專注凝神於高舉過頭的花朵上,黑色系帶皮鞋喀噠喀噠地銜接成一圈又一圈的圓。

繞呀繞的,雖頭暈目眩,青春爛漫的一股傻勁讓她不死心地繼續轉圈,纖秀娉婷的身子無法持續保持在原地,圓圈開始往外擴展成不規則狀,步伐搖搖晃晃,身子跟着往後斜仰。

“小心!”

警告如雷般搶在關鍵時刻劈落,生性怕麻煩偏偏老愛給自己找麻煩的少女,一腳踩上灑水器剛滋養過的松暖泥土,就這麼往旁邊一滑。

“唔……”陶水沁撫額呻/吟,從一雙深幽的眸子裏尋回清晰的思考,愣了片刻才驚覺自己居然以泰山壓頂之姿坐在對方腿上,連忙火速跳下來。

“抱歉。”她搔耳垂首。

端坐在輪椅上的少男擁有一雙憂鬱的深眸,四季不變的蒼白膚色象是剛從暴風雪中挖出來的冰雕似的,白皙一如無瑕的琉璃。

瞅着、瞅着,陶水沁忍不住撫扯自己的臉皮。每見少男一次,她總覺得自己彷佛置身夢中,這尊冰雕完美得教人咋舌,是童話故事裏纔看得見的美麗。

“老天!”伊家大總管飛奔前來救駕,噼哩啪啦的開罵,“我說過多少次了,不準跑,不準跳,不準隨便大叫,不準……”

“不準隨便大小便?”陶水沁替陸爸作了總結,轉開頭撇清關係的陸其剛則噗哧悶笑,兩人一搭一唱,默契十足。

“大人說話,小孩子不準插嘴,你們兩個把信燒完才準進屋。”號稱冷麪悍將的陸爸撣去主子腿上的紅扶桑,指揮兩個大頭兵完成使命。

陶水沁努努粉脣,無聲地扮鬼臉。

那青春可愛的俏模樣全落進一雙乾淨的琥珀色眸中。坐在輪椅上的美少男宛若陶塑的天使,聖潔白俊,夢幻不可方物。

他雙手交疊安放雙腿上,熨得硬挺的襯衫,黑軟呢長褲,肩披鐵灰色軍裝款式的夾克,遮擋料峭的春風。

他,伊末爾,是這片樂園的主宰者。

“你沒事吧?”

“你、你跟我說話?”陶水沁撇首,誠惶誠恐地叩迎伊家主子。

“你們在燒什麼?”伊末爾仰起雪白的臉,笑如煦陽。

“燒……”話溜到嘴邊又縮回纖喉,陶水沁撫着被戳成蜂窩的後腦勺,弄清楚究竟是誰襲擊她。

“還不快過來幫忙,不是吵着要喝東西嗎?”陸其剛打斷她與美少男攀談,扯過馬尾企圖將她拖回爐邊。

“喂喂喂,你這是虐待工讀生,不符合勞基法──陸其剛你找死啊!”陶水沁喳呼着,百褶裙下的兩雙腿只能被動地向後退,退出木棧道、退離仍仰着臉微笑的伊末爾。

輪椅上的少年,目送兩小無猜玩鬧不休的青春翦影離去,笑容漸失,玻璃珠般的雙眸浮上一層陰鬱。

他的目光始終鎖視着沐浴在陽光下的開朗少女,以一種超乎他這個年齡該有的深沉渴望、超乎尋常的專注,認真看着她。

嘰一聲,變速淑女腳踏車來個大甩尾之後切入獨巷,陶水沁吹着口哨,晃着馬尾,以漂亮的騎姿一直線飆進寬敞的雕花鐵門。

第N次來到伊家,第N次仰頭欣賞坐落於此的華麗城堡,從她十二歲之後,伊家一直是她跟陸其剛的遊樂場。

軍官退役的陸爸在喪妻不久後接受了伊家的聘請,攜着年幼的獨子住進來,擔任伊家的總管一職。

身爲陸其剛的死黨,陶水沁連帶一塊兒受惠,跟着伊家的大小總管──陸家父子在這兒喫香喝辣,撈了不少好處。

伊家大得像座花園迷宮,處處繽紛斑斕,永遠有變不完的新花樣。

可是,住在這兒姓伊的人只有一位,萬年不變的一位,如謎般神祕的一位──

伊末爾。

“小沁,你遲到了,最好快一點,十分鐘之後我爸就要出門接人了。”陸其剛揮着手,招呼正躍下淑女腳踏車的少女。

“喔。”陶水沁心不在焉的漫應着來自三樓露臺的提醒,牽着車繞過鵝卵石小徑,走進車棚裏。

今天是週日,虔誠的伊末爾固定上教堂,距離伊家最近的教堂約莫二十分鐘車程,陸爸會在伊末爾結束禮拜之後出門接人,也就是說,她和陸其剛有四十多分鐘的時間將寬敞的游泳池清掃乾淨。

短短一個星期的春假,她接了大大小小的打雜工作,賺取微薄的福利。

例如︰享用免費的精緻三餐、伊少爺喫不完塞在冰箱裏的高級甜點、偶爾坐坐伊家的名車狐假虎威,嚐嚐高不可攀的滋味是如何……諸如此類。

陶水沁蹙着眉頭,粉嫩的小嘴時張時合,唸唸有詞地默揹着英文詞組,率性的停妥腳踏車,踩着熟稔的步伐繞過車棚,推開通往後屋的落地窗門,然後打開冰箱,取出冷飲,順便瞧瞧有什麼稀奇的美食能覬覦。

“噓,安靜一點。”

娉姿驀然一震,皺着臉回頭,看見輪椅上那張醒目的蒼白臉龐,正大剌剌偷喝人家冷飲的陶水沁尷尬地閉上嘴,偷偷將瓶裝飲料放回冰箱裏,末了曲膝踢上冰箱門,裝作若無其事。

“你……你怎麼會在這兒?”陶水沁納悶地來回梭巡。該不會是陸其剛這小子弄錯了時間,故意害她出糗吧?

“別出聲。”伊末爾看穿她啓脣預備喚人來的意圖,身體的反應快過雙手,來不及轉動雙輪,差點連人帶椅倒在地上。

陶水沁單膝滑壘敞開,兩臂成功接殺,孱弱如蝶翼的秀美少男就這麼枕進她的肩窩。

少女的芬芳衝擊着他從未有人進駐的一方禁地。薄荷糖的氣味,淡淡地從鼻尖鑽入肺葉,滲進胸口最深處,引發悸動,卻在掩睫的剎那好好地藏起。他不欲人知的渴望是不能被窺知的祕密。

“拜託你嘛幫幫忙。”心思不夠細膩的少女大口喘着氣,小心翼翼地拉開伊末爾。“別替我找麻煩好不好?要是你有個什麼小意外,陸爸肯定會用掛在他房裏的那把獵槍轟開我的腦袋。”

“抱歉。”伊末爾被動地讓她按回輪椅裏,揚起一抹虛弱的歉笑。

陶水沁順手取過毛巾架上洗淨的綿毯掩好輪椅上的雙腿。從小看陸爸照顧伊家主子到大,她該會的都會,不該會的也全看得滾瓜爛熟,伊家主子身虛體寒,特別是季節交替時分,吸口冷風都可能躺進加護病房,她可是擔不起這樣的風險。

她納悶地抬頭問:“爲什麼不讓我教陸爸過來?你該不會是自己搭出租車回來的吧?”

印象裏,除非陸爸真的無暇分身,纔會讓熟識的車行接送伊末爾,但次數少之又少。默等片刻,伊末爾緩緩地沉頷,證實了她的猜測。

“我只是想一個人靜靜,不希望誰來打擾。”伊末爾如此道。

“喔。”

“等等。”伊末爾喊住準備起身閃人的少女,見她一臉納悶,他牽動嘴角,似笑非笑的說:“你可以留下來陪我嗎?”

伊家主子親口頒下這道聖旨,陶水沁不禁傻眼,“我?你不是想獨自靜靜?”

忽然間,她彷佛縱身投入某個世界名着的情節中,突兀地配合演出。

伊末爾象是童話故事中的小王子,也象是聖經故事裏的天使。

一頭棕褐髮色,大如核桃的眼鑲在瘦削的臉上,總是睜得清亮,孤峭的鼻樑阻隔了每一雙企圖窺探他雙眸祕密的視線。

他的脣總是蒼白如雪,不笑時顯得憂鬱,微笑時則令人感覺滿心溫暖,關於伊末爾的矛盾特質,她一直當作一幅藝術品看待。

站在距離之外看,美得純粹;距離之內,遠如孤星。

在陶水沁眼中,他像被關在祕密花園與世隔絕的一尊天使琉璃像。

“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我想……去墓園看她。”苦澀的話語從小王子口中說來,令人震撼。

“你可以告訴陸爸……”

“不行,絕對不能告訴他。”伊末爾激動地打斷她的話,推動輪椅縮短與她的距離。

“好、好,我不說,你冷靜點。”沒預警他會忽然殺過來,陶水沁反射性的退了兩步,平舉雙掌示意他別再逼近。“我先聲明,我只不過是來打零工清洗游泳池的,你突然一聲不響地出現在這裏,又不讓我告訴陸爸,這已經令我很爲難了,現在你又……”

“他不會讓我去的。”

“誰?陸爸?”

伊末爾掩下雙睫,沉默片刻。“我的父親,他從來不讓我去墓園探望母親。”

“你的意思是……”陶水沁恍然大悟。“假使讓陸爸知道你想去墓園,肯定會通知你父親,所以你纔不讓我把陸爸喊來?”

他點頭印證了她的推理,忽然以萬般渴望的口吻輕聲問:“你能陪我去嗎?”

陶水沁一愣,“呃,我?可是,陸其剛還等着我去……”

伊末爾以無聲的眼神央求,抑鬱一如窗外謝盡的八重櫻,惆悵幽冷。

“好、好吧,只要趕在陸爸發現前回來就行了對吧?”

抗拒不了天使的請求,她一介小小凡人只好硬着頭皮接下護衛的任務。

“是哪個墓園?埔林那一個還是姜鎮?”她說出兩個最近的墓園,隨口問道。

“黃蝶翠谷。”

“黃蝶翠谷?!”陶水沁傻眼。他說的地方,距離這裏來回起碼要四十分鐘以上!

“沒錯,就在哪裏。”伊末爾的神情再肯定不過。

說實話,她跟伊末爾算不上熟識,只是彼此清楚對方的存在,畢竟她可是伊末爾家裏小總管的青梅竹馬,幾乎每天都賴在伊家鬼混,他想忽略她都很困難。

兩人真正交談的次數印象中寥寥可數,她倒是挺同情這位每天關在美麗城堡裏的小王子,青春一片蒼白,想來真夠悲哀。

最初至迄今,她眼中的伊末爾總是靜靜坐在輪椅上,憂鬱的目光望着遠方,如果可以,誰願意鎮日枯坐?他總是平靜疏離的面色下應該壓抑着能夠擁有絢爛青春的渴望。

再三考慮評估,她那氾濫的同情心隱隱作祟。

嘴裏喃喃咕噥的小臉赫然迎上伊末爾漂亮的雙眼,腦海中的警戒登時不管用,兵敗如山倒。“你真的非去不可?真的這麼想去?”

輪椅上的少年點着頭,給了她再肯定不過的答案。

陶水沁聳聳雙肩,瞪向天花板,無奈的嘆口氣,極度痛恨自己的同情心。唉,偏偏她對這種美麗的藝術品特別沒轍。

“我們動作最好快一點,否則要是東窗事發,到時候你要弔唁的人恐怕是我。”飛快抬起手腕瞟一眼表上的時間,她不多廢話,推過輪椅迅速往外狂奔。“你忍耐些,我要抄捷徑躲開錄像機鏡頭,路途可能會有些顛簸,你抓穩了。”

伊末爾大概知道她口中的捷徑是指什麼。

直接繞過後屋,通往後花園的岔道有兩條,一條貫穿整座別墅,另一條則是前往擺放舊物以及各類五金工具的倉庫。

小道兩旁挺拔的鳳凰木是臺灣南部常見的樹種,他感覺自己像長了一雙翅膀,順着東風滑翔飛行。

殘酷的是,他的舒暢飛行是建立在陶水沁喘得快嘔出整個肺的疲勞上。

“呼……呼……”發揮馬拉松選手似的超強實力,陶水沁拿出人車合一的堅毅精神衝出漆成乳白的竹籬笆。“幸好陸其剛這小子昨天幫我修理腳踏車後忘了鎖上門,否則我真不知道怎麼把你弄出去。”

伊末爾沒有回應她的話,雙掌抓緊扶手,免得一個煞車便會像顆人球滾落地上。幽幽的眸心隱約躍動着兩簇興奮的火苗,他近似貪婪地捕捉每一個入目所及的景物,彷佛闖入了一處神妙的異世界。

在偏僻的巷口枯等多時,陶水沁好不容易攔了一輛休旅車改裝的出租車,後座貼心的安裝了便於身障人士乘坐的設備,她費了好大勁兒,在熱心司機的幫忙下,把嬌貴的身軀弄進車裏。

“會疼嗎?疼的話喊一聲。”攔腰拖抱的空檔,陶水沁不忘詢問。

懷裏的美少男掩抑不住欣喜,竊吸一口來自她頸窩的爽颯淡香。

青春的氣息,奔放的年輕,不受拘束、百無禁忌的心,雜揉在香氣中吞落胸臆,充滿着他的心房。

“不會疼。”安坐在車後座的伊末爾慢了半拍才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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