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在嶽勝磊當上將軍後,府內就多了不少下人各司其職,甄曉昭也被當成小姐般服侍着,她卻始終不得閒,也不愛讓丫鬟照料,若是連穿個衣裳都要丫鬟不服侍,只會讓她覺得自己像是什麼事情都做不了的廢人。
所以她沒要貼身丫鬟服侍她,偶爾一時興起,她也會走一趟市集買菜,親自下廚,做幾道拿手的家常菜加菜。
這一日,她帶着丫鬟上市集去買菜,想做嶽勝磊愛喫的醋溜魚,每回只要她做這道菜,他肯定多喫好幾碗飯,非得將整盤魚喫完不可。
只要一想到他那嘴饞的模樣,她就忍不住漾起笑,每天替他煮魚她也願意。
“表小姐,你瞧。”市集逛到一半,身旁的丫鬟突然輕扯她的手臂,引起她的注意。“那不是常來咱們將軍府的朱家小姐嗎?”
“嗯?”
甄曉昭隨着丫鬟的手指望過去,發現一旁的小巷道內,朱藝箏正和另一名男子拉拉扯扯,似乎起了什麼爭執。
奇怪,平常朱藝箏出門就算沒有侍從跟隨,身邊至少也會有個丫鬟,從來不落單,今日怎會獨自一個人在外頭?
“快放開我——”朱藝箏氣惱地怒斥出聲。
“該死的娘兒們,你給我安靜一點!”那人惡狠狠的罵道。
抓住朱藝箏的地痞無賴,一臉兇狠又人高馬大,其它人雖有聽到爭執聲,卻大多不願意惹事,就怕好心幫人不成,反倒多事害了自己。
情況很不對勁!甄曉昭雖然對朱藝箏沒好感,但同是女人,她也無法當作沒看見,馬上吩咐丫鬟。“快報官去!”
“好!”丫鬟即刻拎起裙襬奔離。
在丫鬟報官的這段時間,甄曉昭衝到小巷道內,氣勢驚人的喊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負平民百姓,你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甄姑娘?”朱藝箏訝異的瞧着她。
她和最疼愛她的爹爹起了衝突,負氣離家,卻遇到這地痞無賴上前搭訕,她高傲的嘲諷了他一頓,沒想到他惱羞成怒想拉她走,說要給不知天高地厚的她一點教訓。
她難得如此狼狽,還沒人願意出手相助,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她一直看不順眼的甄曉昭,這情形說有多諷刺就有多諷刺。
“唷,又來了一個知好歹的小娘兒們。”男子邪氣一笑。“我勸你還是少管閒事,連男人都不敢惹本大爺了,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家,還想逞什麼強啊?”
他在這寧安城內混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在市集上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別和他結怨,免得以後做生意總是有人來鬧場。
“快放開她!我已經派人去報官了!”
“哈,你以爲本大爺是被嚇唬大的嗎?這娘兒們傷了本大爺的自尊心,本大爺就是要她喫些苦頭!”男子繼續惡狠狠的扯着朱藝箏的手臂。“快跟本大爺走!”
“我纔不要!”朱藝箏死命掙扎,卻甩不開男子的手,反倒被他慢慢拖了過去。
“朱姑娘!”甄曉昭見男子一點都不受威脅,只好衝上前去抱住朱藝箏的身子往後拉。“快放開她!救命呀,快來人啦!”
只可惜小巷子外的人們還是不敢惹事,連接近都不敢接近,就怕以後被男子找碴。
“你們這兩個不知死活的丫頭!”
“快放開我!”
朱藝箏猛一發狠,突然豁出去地大咬男子的手臂,男子喫痛地慘叫一聲,狠狠甩了朱藝箏一巴掌。“該死!你這個賤女人!”
“啊——”
啪地一聲,朱藝箏臉上一記強烈刺痛,整個人往後倒,甄曉昭來不及反應也跟着往後跌,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還當了朱藝箏的墊背。
“哎呀!”
一陣強烈的痛瞬間從左腳踝處擴散開來,痛得甄曉昭都快掉淚了,再加上朱藝箏壓在她身上,她只覺得好痛,五臟六腑像是快移位了。
此時清楚又響亮的馬蹄聲突然出現在小巷道外頭,嶽勝磊帶着好幾名金吾衛士兵及時趕到。“大膽無賴,竟敢在寧安城內強搶民女,簡直目無王法!”
“糟糕,真的來了!”男子臉一變,心驚地轉身就跑。
“別想逃!”嶽勝磊命令身後的士兵:“快,速將那人抓回去治罪!”
“是!”士兵們立即身手利落地追去。
嶽勝磊緊接着也跳下馬,擔憂地來到受害的兩名姑娘身旁。“你們沒事吧?”
原來先前就已經有人報官了,報官的人恰巧在路上遇到嶽勝磊,就直接向他求援,嶽勝磊身爲將軍,這種事情本來不需要親自出馬,但顧及時間拖越長,兩名姑娘可能會更危險,事不宜遲,他乾脆親自帶着士兵前來。
可他完全料想不到,遇難的姑娘竟是甄曉昭和朱藝箏,一看到甄曉昭出現在這裏,他簡直嚇死了,慶幸自己剛纔沒有猶豫就趕過來,及時阻止她們被帶走。
朱藝箏率先坐起身,欣喜的瞧着嶽勝磊。“嶽大哥……”
“曉昭,你怎麼了?”嶽勝磊完全沒心思理會狼狽的朱藝箏,趕緊將甄曉昭從地上扶起來,上上下下看着她,就怕她哪裏受了傷。
“好痛……”她痛得眼角泛出淚光,臉色很難看。“我胸口痛,腳也好痛……”
嶽勝磊即刻檢視她的腳,發現她左腳踝紅腫,肯定是扭傷了,頓時心急如焚的將她打橫抱起。“曉昭,你再忍一忍,我馬上帶你去看大夫。”
“嗯。”她點點頭,痛得顧不得男女之別,直接靠在他的懷裏。
朱藝箏見他眼裏只有甄曉昭,抱起她就要離開,趕忙開口。“嶽大哥,那我呢?”
“朱姑娘,我另外派一名士兵護送你回家,恕我無法久留,曉昭受了傷,得趕緊看大夫去。”嶽勝磊瞧都沒瞧她一眼,走得乾脆,一心只掛記着甄曉昭的狀況。
看她倒在他懷裏的痛苦模樣,他簡直是心如刀割呀,恨不得能夠替她分擔此刻的痛苦,讓她能夠好過一些。
雖然困惑她怎會攪進這一團混亂中,但此刻首要之務是趕緊帶她去看大夫,他暫時將困惑擱在一旁,等看完大夫之後再說。
朱藝箏瞧着他離去的背影,眼神不由得黯淡下來,不懂自己爲何就是得不到他的關注,就連她落難了,他也連一丁點的關心都不分給他,一心只掛念着甄曉昭的安危。
追在他後頭這麼久,說實話,她也累了,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得不認輸了……
***
甄曉昭偶一爲之的管閒事,下場就是得到身上大大小小的瘀血,以及左腳踝的扭傷。
大夫說了,她之所以胸口悶痛,是因爲一時承受不了撞擊的力道,並沒有傷到內臟,但腳踝的扭傷可就沒那麼容易好,至少得半個月才能慢慢痊癒。
大夫將她的左腳包紮完畢後,嶽勝磊親自將她送回將軍府,之後才又離府執勤去,而原本跟她一同出門的丫鬟,得到消息知道壞人已經被抓走,也緊接着回到將軍府和表小姐會合。
甄曉昭的左腳被包得比饅頭還要大,想穿鞋子也穿不了,更不用說任意走動了,所以只好無奈的待在房內靜養,覺得養傷的日子真是難熬。
難熬的原因除了因爲她無法自由走動之外,更讓她感到棘手的是,嶽勝磊居然趁着她行走不便的這段日子,刻意“欺負”她——
“曉昭,該用晚膳了。”
聽到嶽勝磊在房門外的叫喚,坐在牀上的甄曉昭忍不住呻吟一聲,倒頭用被子將自己埋起來,完全不想面對他。
嶽勝磊推開門,進到甄曉昭的房內,平時他並不會隨意進入她的閨房,但她受傷的這陣子情況特殊,他往她房裏走得可勤了。
他來到牀邊,看着躲在被子裏的縮頭烏龜,忍不住一笑,她真以爲將頭蒙起來,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曉昭,你若累了,先用完晚膳再睡也不遲呀。”
“我不餓,你不必管我,和舅舅一起直接開動吧!”她語氣悶悶的在被子內回道。
“那怎麼成?就算不餓,你也得多多少少喫一些,纔不會半夜肚子餓。”
“要不,叫丫鬟端一份飯菜到我房裏,我自己在房裏用膳。”
“你的早膳、午膳都已經在房裏用了,至少晚膳應該露個面,讓我和爹瞧一瞧,免得你太久沒出房,是圓是扁咱們都忘了。”
“哪有這麼離譜的事?你少胡說。”甄曉昭沒好氣的咕噥。
“曉昭,還不快出來,爹還等着咱們去開飯呢。”嶽勝磊雙眼一轉,乾脆道:“我數到三,你要是再不起身,我就要動手掀被了……”
“不必數了,我起來就是。”甄曉昭拿他無可奈何,臭着一張臉將被子掀開,坐起身來。
嶽勝磊臉上隱隱含笑,貪看着她彆扭掙扎的神情,對她伸出雙手,嗓音也跟着放柔了。“走吧。”
甄曉昭無奈一嘆,攀住他的脖子,任由他輕柔小心的將她抱出房。
一到用晚膳的時刻,他總是執意要親自抱她去一起用膳,她要是不從,他就會找盡理由非將她帶出房不可,所以這陣子一到接近晚膳的時刻,她就開始坐立難安,苦惱他待會兒出現時到底該如何應付他。
她討厭被他抱着在府內到處走,因爲下人見了,總是會露出曖昧的笑容,害她尷尬至極,但他卻一點都不介意,甚至還莫名的心情愉悅。
真搞不懂,他堂堂大男人這樣抱着她來來去去有什麼好得意的,虧他還笑得出來,她都忍不住替他汗顏了。
但她心裏也很矛盾,每每說討厭,但只要依偎在他的胸膛裏,她又覺得很溫暖、很安心,心頭有說不出的嬌羞,卻又不敢表現出來,只好總是臭着一張臉。
她這回扭傷腳真不知是福還是禍,被他每晚這樣一攪和,她的心亂糟糟的……
甄曉昭不知此刻的情況好或不好,但嶽勝磊可是萬分肯定,她這樣對他來說是說不出的好呀!
平時她都將自己照顧得妥妥當當的,完全不需要別人擔心,用另一種說法,就是她太堅強了,堅強到他根本沒有機會表現出對她的關懷。
現在他終於逮到機會可以正大光明的照顧她了,她再堅強,終究還是柔弱的姑娘家,需要男人呵護的。
兩人來到飯廳,嶽形早已坐在桌邊等兒子將人帶來,看到兒子那春風得意的模樣,他忍不住暗咳一聲,繼續替兒子感到丟臉,只是將人抱在懷裏而已,就夠他樂成這副德行?
嶽勝磊小心的在桌邊將甄曉昭放下,扶着她穩穩坐上椅子,纔跟着在一旁坐下。
“舅舅,抱歉讓您久等了。”甄曉昭微紅着臉蛋說道。
“不礙事,既然人都到齊,咱們就開動吧。”
嶽勝磊一臉笑意地低頭喫飯,甄曉昭倒是沒好氣地頻頻瞪他,兩個年輕人曖昧的互動嶽形全都看在眼裏,嘴角勾着笑意,十分樂見其成。
若曉昭能成爲他們家的媳婦,親上加親,他自是歡喜的,要不然他也捨不得將妹妹唯一的女兒嫁出去,只不過他這個慢吞吞的蠢兒子,到底什麼時候纔要收網捕魚,將她的心牢牢的捕回來呀?
罷了罷了,反正人也跑不掉,他繼續在一旁靜觀好戲,看這個笨兒子到底還要磨蹭多久,才能真正抱得嬌妻歸……
在甄曉昭養傷的日子裏,除了用晚膳的短暫時刻外,她幾乎都待在房內休養,爲了打發無聊的時間,她乾脆又開始做起針線活,繼續幫舅舅和表哥多添新衣。
有事情可做,養傷的日子也變得不再難熬……當然了,每日晚膳都得和嶽勝磊“交戰”一回,還是令她頭痛不已,真不知該拿他怎麼辦纔好。
又苦惱、又甜蜜,她就這麼將心頭諸多滋味隨着針線縫入衣裳內,綿延不絕……
“表小姐。”晌午纔剛過沒多久,一名丫鬟表情古怪地前來通報:“朱姑娘來了,現在正在將軍府外頭。”
“她來做什麼?這時候,勝磊哥根本還沒回府呀!”甄曉昭訝異地蹙起眉頭,不知朱藝箏又來找什麼麻煩。
“朱姑娘這回不是來找少爺的。”丫鬟搖搖頭。
“她不找勝磊,還能找誰?”
“她說她是特地前來探表小姐的病的。”
“呃?”甄曉昭錯愕一愣,簡直不敢相信。“你沒聽錯?”
探病?還是來探她的?她不由得猜測,朱藝箏是不是不小心摔壞腦子,要不然怎會來探她的病,她們可是互看不順眼呀。
丫鬟再度搖頭。“奴婢還確認了一次,絕對沒聽錯。”
甄曉昭疑惑地蹙眉凝思,放下手中縫到一半的衣裳。“那就請她進來吧,順道去備些茶點來,畢竟來者是客。”
“是。”
丫鬟離去後沒多久,就將朱藝箏領來甄曉昭的房裏,朱藝箏身旁還帶了一名丫鬟,丫鬟手中抱了一隻木盒。
甄曉昭坐在牀邊,率先說道:“朱姑娘,我有傷在身,不便起身招呼你,請你千萬別見怪。”
“我知道你腳上有傷,你坐着就好,我不會介意的。”朱藝箏淡淡回應。
甄曉昭還是很疑惑,朱藝箏此次前來,沒了以前高傲的氣焰,甚至還有些消沉,這樣的轉變讓她挺不習慣,總覺得怪怪的。
“你會受傷都是因我而起,我不來探病,說不過去。”朱藝箏瞧了木盒一眼。
“這盒內裝着的是珍貴的野山參,就當作是你那一日幫忙的謝禮,以及探病的禮物。”
“朱姑娘不必如此客氣。”甄曉昭真的是受寵若驚呀,她太客氣了,完全不像從前的她。
“這是應該的,你儘管收下就是。”
朱藝箏的丫鬟將木盒放到桌上,並且拿了一張圓椅放在牀邊,讓朱藝箏坐下。
甄曉昭挑了挑眉,看她還不打算離去,似是有話要說。
朱藝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開口。“我……要嫁人了。”
“啊?”甄曉昭錯愕的眨眨眼,她要嫁人了?嫁誰呀?
“是爹爹選定的人,同樣是寧安城的富商。”朱藝箏漾起一抹苦笑。“就是因爲爹爹告訴我這門親事,我氣不過,纔會賭氣一個人出門,沒想到就被地痞無賴纏上,進而連累到你。”
聽到朱藝箏要嫁人,甄曉昭說不慶幸是假的,但看她神色落寞,甄曉昭又忍不住有些同情。
“總而言之,我的婚事已定,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和嶽大哥了。”朱藝箏轉而精神一振,又露出高傲的神情。“你別以爲我是真的喜歡嶽大哥,我只是因爲他始終沒對我動心,礙於自尊才追着他跑,非得要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好證明我魅力無邊。”
朱藝箏變臉變得太快,害甄曉昭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只能呆呆的回答。
“喔,是這樣啊……”
“所以,嶽大哥就讓給你吧,反正我現在也已經對他沒半點興趣了,你要就拿走。”朱藝箏像是恩賜般的說着。
對於這樁婚事,除了門當戶對的富商之家外,其它人很難滿足她養尊處優的生活。
況且她追在嶽勝磊後面跑已好長一段時日了,嶽勝磊從沒給她半點回應,她就算一開始真的非常喜歡他,但那份情感至今也差不多消耗完了,剩下的只是得不到手的不甘心而已。
所以在遇險歸家之後,她終於冷靜思考,知道自己不能再如此任性妄爲,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親事由爹爹作主,沒什麼不好,爹爹是如此疼她,肯定不會挑個壞對象,讓她嫁過去喫苦。



